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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局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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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刑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这时节干燥酷热,连路旁的树木都奄奄萎靡,灼热的阳光烤在扬沙的土地上更是炙人,晒得人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算起来京都已经月余未见雨星,整个城市几乎被蒸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按理说这样的天气,人们都该待在阴处纳凉,但是刑场周围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挤得密密麻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隐隐还有扩大的趋势。
本国皇帝暴戾难测,杀人如麻。隔三差五刑场开张,已是家常便饭。京城人士看砍头也渐渐看得没了兴致,像这次这般轰动的,已是少有的壮观景象了。
附近茶楼上临窗的位置上坐了两个客人,一位弱冠少年端着茶杯,目光顺着窗子看外面的人群,眉头微皱。另一位青年公子摇着折扇扇凉,边跟店小二搭讪:“小哥儿,今儿要砍头的是什么人哪,怎么这么热闹?”
店小二扯下肩头搭着的抹布擦桌子,一副“您真是孤陋寡闻”的语气告诉他:“哎呦,客官您这都不知道啊,今天可不是砍头,是要烧死人呢!”
客人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敲在手心,好奇问道:“犯了什么事儿,居然要被烧死?”
闷热的天气里,店小二难有唠嗑的闲情逸致,颇有些不耐烦道:“只知道要烧死的是个娘娘,谁知道是因为什么。”
青年公子轻轻一笑,从袖笼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又怡然自得地摇起了扇子,但笑不语。
店小二抹布过处,自然而然地把银子捞在了手里,脸上堆起殷切的笑容,全然不似方才的爱理不理:“两位想必不是京城人士。这位要被烧死的娘娘,说起来可是大有来头。两位必定听说过三年前皇上南巡,带回来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直接封了贵妃,宠冠后宫的事吧。这次要烧死的,就是这位娘娘哪!”
两位客人对视一眼,均有讶色。青年公子摇头问道:“既是宠冠后宫,为何……?”
店小二扁扁嘴,老气横秋道:“伴君如伴虎哪。”
隔壁桌上的客人插嘴道:“被烧死的女人,还能因为什么?必定是这女人不守妇道……”
两人循声看去,说话的乃是个渣髯的粗鄙汉子,和他同桌的倒是个文秀白净的秀才。那汉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已被那秀才一根鸡腿堵住了嘴:“吃饭,吃饭。”
汉子手一掰,咬下一块肉来,边狠狠地咬着,边含糊不清道:“唔唔唔唔唔唔,还不让人说得么?!”
秀才哭笑不得,举杯朝窗口示意:“家兄无知妄言,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青年公子含笑举杯,略略摇头。店小二讪笑几句,一溜烟走了。弱冠公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轻晃杯口,那茶水一分也没入得口去,目光却又投向远方。这地理位置倒是观刑绝佳,毫无阻碍地便看到高高的柴堆已经堆上了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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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扎着两个羊角小髻的髫龄女童攀着身旁少年的手臂,一蹦一跳地使劲张望,希望能透过摩肩擦踵的缝隙看到些许,半晌无功而返,丧气垂手,失望地撅着嘴巴问:“明树哥,你看得到么?”
岳明树颇有些无奈道:“杀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不如去秋水河里摸鱼吃。”
女童鼓着腮帮子装青蛙,童真可爱。岳明树看她不满了,犹豫着劝道:“杀人很可怕,你看了会做噩梦的。”
女童鼓鼓的气“扑”的一声散了,瞪着大大黑黑的眼睛,犹自逞能道:“你能看,我怎么就不能了?!小心我回去告诉先生,你不乖乖抄书,偷偷溜出来玩。”
女童的杀手锏显然颇有成效,岳明树不敢多嘴,讨好道:“子多,好子多,你别告诉先生,我们去高一点的地方看,好不?”
木子多高兴了,跟着岳明树从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中游鱼一般钻了出来,走进了茶楼。店小二本想把这一对小孩赶出去,可是看到他们身上虽脏损却华贵的衣服,犹豫了一瞬,便放他们进去了。岳明树带着木子多径自上楼,却见已经座无虚席。回头看看木子多兴奋的小脸,叹了口气,走向窗口,陪着笑脸道:“二位兄台,我兄妹口渴难耐,可是寻不到座位,与二位先生拼一下可好?”
两人回头,看到这一对孩子,男孩已微脱稚气,露出几许少年人的俊朗,女孩圆圆胖胖的小脸一团喜气,眉目灵动。两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嗣,举止有礼,不卑不亢。弱冠公子回头瞟了他们一眼,又淡淡地转头回去,不予理睬。青年公子折扇抚胸,态度温和优雅:“二位请便。”
木子多喜笑颜开,扯着岳明树大咧咧地坐在圆桌另一头。岳明树皱眉瞪她,她却混不在意,坐在凳子上左扭右扭不得安生,兴奋得无以复加。岳明树无语叹气,自己怎么总是拿这个女娃子没法子呢!以后要想再溜出门,必定要先解决这个拖油瓶才好!可是……要是被她发现自己溜号居然不带着她,是不是会更倒霉?这么一想,岳明树更无奈了。木子多倒是兴高采烈,手里端着茶杯装模作样地扮着大家闺秀,一根脖子却伸得老长,恨不得能探出窗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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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台上堆砌了高高的柴堆,当中立着一根柱子,上面一个女人,五花大绑。
木子多收了笑,好奇的眼睛瞪得溜圆,胳膊肘捅捅岳明树:“明树哥,是个女的。”
岳明树佯怒瞪她。木子多转过头去,生怕漏过一瞬。
那女子长发曳地,彩衣飘飘。她略垂着头,看不清容貌,想必是很美的。木子多看看她那头黑亮长发,再摸摸自己那几根黄毛,几许艳羡:“我以后也留那么长头发好不好?”
岳明树看看天空,估摸着离午时三刻已近,依然劝道:“子多,我们还是不要看了,回去吧。”
木子多斩钉截铁道:“不要!……明树哥,为什么杀人要在午时三刻?”
“……”岳明树噎住,沉思,未果。
青年公子闻声回头,笑出几许意味深长:“小妹妹,哥哥来告诉你。午时太阳正当空,是地面上阴影最短的时候。亦是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杀人是‘阴事’,无论被杀的人是否罪有应得,他的鬼魂总是会来纠缠作出判决的法官、监斩的官员、行刑的刽子手等等和他被处死有关连的人员。所以在阳气最盛的时候行刑,可以压抑鬼魂不敢出现。另外,“午时人的精力最为萧索,往往昏昏欲睡,处于“伏枕”的边缘,所以此刻处决犯人,犯人在被砍头的瞬间,也许痛苦会减少很多。”
青年公子一番说辞,听得岳明树目瞪口呆。木子多倒是正常许多。她只扁了扁嘴,眸子还是黑亮动人:“多谢大叔赐教!”
“……”青年公子噎住。
大叔……大叔……自己有那么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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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木子多伸出一根秀白的手指指向窗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岳明树的衣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又是好奇,又是紧张。
三人循声望去,原来时辰将至,监刑官缓缓而至。四围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嘶蝉鸣,嘶哑挣命。
弱冠公子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白了白,凝神不语。就连那总是噙着笑的青年公子都正色而望,折扇收起,按在手心。岳明树寻思着,若是看砍头,他还有办法把木子多的眼睛堵上,一瞬便就过去了。可是用火烧,却要烧很久,该怎么办才好?万般无奈……早知道,今天不溜出来就好了!
店小二又上前奉茶,见四人杯子里的水都是满的,正要离去,又被青年公子叫住了。
“小哥儿,什么时辰了?”
“快啦,就快啦!”店小二的声音也抖了起来,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平添几分凉意。
青年公子点头道谢,收回目光。
纵然火是驱除污秽和罪恶的圣物,当然也是惩罚犯罪的良好工具,但本国并没有火刑的先例。在用火方面只喜欢小火,譬如烤,譬如炙,譬如炸。除了弄死人,更喜欢让犯人清醒地感受死前无穷的痛苦,欲生无路,欲死无门,温水煮青蛙,而且逃不掉。
这次的火刑,着实新鲜。
烧的又是个娘娘,更是新鲜。难怪来看戏的人这么多。
士兵们把一捆捆稻草扔上柴堆,砍头的刽子手贯彻着平素的习惯敬神,饮酒,只是手中拿着的不再是那柄锃光瓦亮的大刀,而是浸油的火把。森然而立,焦烟涌起,映得他丑陋的脸愈加凶残,看得人民心头一凛。
岳明树扭头看木子多,她小嘴紧抿,眼睛眨巴眨巴,目光躲躲闪闪,却还是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那神情,好奇仿若看府中过节时的杂耍表演,忧恐又似被先生捉住了捣蛋的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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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只见刽子手劈手把手中酒碗狠狠地掼在地上,朝手心啐口唾沫,持着火把朝柴堆走近两步,单等监斩官一声令下,便放火烧人。
那位神色严峻的青年公子此时倒不那么不自在了。折扇摇起,环顾四周。但见岳明树脸上担忧不减,木子多小脸涨得通红。不由得噙笑打趣道:“小……姑娘似乎对杀人颇感兴趣啊,真有胆色!”
木子多眼神一瞟,小嘴一撇,把他当了耳旁风,懒得理他。
监刑官缓缓站起,手一扬丢下一件物什。刽子手点头致意,叉脚而立,抡起火把便要丢上柴垛。
被夸“有胆色”的木子多“嘤咛”一声,一头扎进岳明树怀里,哆哆嗦嗦不敢再看。
隔壁桌的渣髯汉子喝了一声:“烧!烧!”立时把岳明树吓得心一颤,也不敢再看。目光一扭,见那弱冠公子耳根的青筋暴起,称着那白面的脸皮,竟显狰狞。他暗自咬了咬唇,移开目光,手顺着木子多的背缓缓顺气,给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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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人群突然从中分开,当中露出一条通道。数骑明黄呼啸而至,口中吆喝着什么,夹在在人群的吵闹声中,听不真切。岳明树探头去看,只见监刑官挥手制止,刽子手手中那火把便没丢出去,硬生生拽了回来。明黄把监刑官团团围起,半晌又分开。也不知吆喝了什么,士兵们上前,把稻草柴堆一捆捆地搬了下来。
岳明树见状,知道这次的杀人是断然烧不起来了,心里一松,轻轻拍拍木子多的背:“子多,起来吧,没事了,不烧了。”
“啊?”木子多循声抬头,小嘴又撅了起来,满脸失望不满:“为什么不烧了?”
岳明树摇头:“我不知道。”
茶楼里渐渐哄闹起来,大约不满的人也有,八卦的人也有,吵吵嚷嚷,不可开交。
青年公子的折扇摇得风姿绰约,一张脸笑得如能透出水来。弱冠公子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半晌也不说话。
渣髯汉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大,直如锣鼓:“怎么搞的,怎么不烧了?!”
旁边又一桌的客人声音也不小,教育他道:“你没看见么,宫里来人了!必定是皇上新有旨意,舍不得烧死那娘娘了!”
那一桌一群粗鄙汉子都哄笑起来,大家想起那位娘娘的韵事,讨论得唾咽横飞,香艳至极。把个岳明树听得耳根都红了起来,拉着尚自不明就里的木子多就走。木子多满心不满,却挣不过岳明树的力气,只得乖乖地下楼。临走前一瞥,只见那女子已经被从木柱上解了下来,软软瘫倒,立时便有几位宫装女子上前去扶了起来。那渣髯汉子犹自愤愤,青年公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在木子多看来,那眼神中全是不怀好意,立时便瞪他一眼,哼了一声。
木子多走在街上犹自抱怨,出来一趟什么都没看着,还要担心被先生惩罚。岳明树暗自觉得好笑,就算真的杀了人,难道这小妮子就能看到什么了吗?木子多见他不答,便又问道:“明树哥,什么是拂展牙床,以慰皇上南巡之舟车劳顿?”岳明树脸色一变,模糊答道:“是说皇上体察民情十分辛苦。”木子多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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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公子目送着两个小孩离开,折扇摇得风情万种,嘴角噙一抹浅笑,若有若无。他目光看着楼梯,却对那弱冠公子道:“雨彦,看也看够了。我们走吧。”
薛雨彦仍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似若有所思:“你如何如此确信?”
青年公子半是骄傲,半是嘲讽,缓缓道:“雨彦,你火候还不够啊。”
薛雨彦微移了目光,看着两个孩子快步走出了视线,又问道:“那两个孩子……?”
“只是好奇罢了。”青年公子一点一点把折扇折好:“仅仅是好奇而已。”顿了顿,又道:“你此去杭州,诸事小心。”
薛雨彦便点头,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