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雨季之初

13、闻玄机

　　第二天，木子多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从房间里一出来，就看到木潼嗣站在廊下笑着看自己，那笑容半是不怀好意半是幸灾乐祸。木子多顿时心虚，待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一方信笺，突然想到昨天爹没骂自己，不代表今天还会放过自己，登时“啊”的尖叫一声，转身冲回房间，关上了门。

　　“看见我跑什么？”木潼嗣懒洋洋地问。

　　木子多隔着门板道：“嘿嘿，不是跑，身体突然不舒服，我觉得我还是在睡一会吧。”

　　隔着老远，木潼嗣就看到她正攀着房门，一只眼睛顺着门缝偷瞄自己，不由得笑了：“这鬼丫头。出来吧。也不看看这信是驿站送来的，是我的公文！”

　　听他这么说，木子多放了心，房门一开窜了出来，笑道：“真的？可吓死我了。”

　　木潼嗣等她走到身边了才一把抓住，慢悠悠道：“自然是真的。只不过，送公文来的是咱爹。”

　　木子多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信任的兄长会对自己来这一招欲擒故纵，欲要逃命却被扯住了手腕，只得赔笑道：“哥……”

　　木潼嗣冷下一张脸，拷问道：“现在，你可以好好说说是为什么落跑了。不给我个好理由，我这就把你送回家去。因为你的偷跑，爹现在可生气得很。”

　　木子多皱了一张小脸，半哭半叫道：“哥，疼，疼疼……”声音可怜至极，如同遭遗弃的小猫呜咽一般。木子多一边装柔弱，一边注意观察木潼嗣的表情。可是对方淡定得很，丝毫不为所动。木子多戏演不下去，只得换了一张脸，扯着嘴角干笑两声：“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木潼嗣冷笑两声：“少来这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木子多自己的亲情牌和同情牌都没有收到效果，心里一阵酸，大眼睛里顿时热泪盈眶，呜咽道：“我就觉得，这才几年啊，哥对我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一向富有审讯经验的木潼嗣对着这个妹妹真是头痛不已，明明知道她是在装哭，就是没辙。转念一想，这丫头这个行为可不能姑息，冷冷道：“你不说也可以。今后的几天就不要指望着出门了，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吧。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亲自把你送回去！”

　　木子多仔仔细细地看着木潼嗣的眼睛，只觉得对方着实认真的很，不像在跟自己开玩笑。再一回想他的话，似乎对现在这个“冷酷无比”的哥哥来说，也并非就干不出来。原本是“落难”于此，还指望能在木潼嗣这里得到庇护呢，结果哥哥也这样对自己。这样一想，原本的“装哭”也变成了真哭，委委曲曲道：“那也随您。”

　　木潼嗣听到她声音变了，惊诧地松了手：“怎么，哭了？”

　　“没有。”木子多揉着被捏痛的手腕，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答。

　　“觉得我欺负你了？”木潼嗣态度诚恳，低声下气地问。

　　木子多不理他，扭头就要往自己屋子里走。木潼嗣在后面问：“你去干嘛？”

　　“关禁闭。”木子多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就要关门。

　　木潼嗣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拦住：“算了算了，既然来了就高高兴兴的玩两天吧。”

　　木子多终于破涕为笑，讨价还价道：“哥，我在你这里待到过年吧。”自然是能待多久待多久。

　　“不行。”木潼嗣一见她这副欢呼雀跃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还是被她算计了。斩钉截铁地拒绝掉，掉头就要走。

　　木子多腆着脸追上去：“哥，那就三个月！”

　　“不行。”木潼嗣摇头：“等我忙完了就送你走。”

　　木子多毫不气馁：“那就两个月！两个月！咱们兄妹可好久不见了，多待几天可好？”

　　木潼嗣被她逗得笑了：“子多啊，咱们兄妹中秋节不刚刚见过吗？非要赖在哥这儿？过几天我就有空，亲自送你走……哥现在可是真好奇了，你到底是为了躲什么跑到这儿来了？”

　　“哥你是不是不待见我？”木子多还没听完，便嘟囔着抗议，听到后一句，立马变了脸，陪笑道：“几天就几天，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木潼嗣被她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色道：“子多，近来杭州城里不大平静，除非我陪着你，否则不要到处乱跑，听懂了吗？”

　　自己兄长是在假作正经还是真的告诫，木子多一听就知道。她想起昨天遇到的事情，又担心起来：“哥，我是不是来的不巧，给你添麻烦了？”

　　木潼嗣“哈哈”一笑：“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乖乖听话。”

　　又一天，木潼嗣很反常地早早回家来了，手里又捏着一封信。木子多现在一看见类似信的东西心里就是一紧张。果然木潼嗣冲着自己来了，笑得很是诡异。

　　木子多倒退两步，确保自己能在被他抓住之前跑进屋子里锁上门。木潼嗣见她警惕性十足，干脆驻足不走了，扬声说道：“妹妹，这信你不看，可不要后悔……”

　　木子多上当过一次，早就学了个乖：“是谁的信？”

　　木潼嗣一脸坏笑：“自己过来看。”

　　木子多道：“我不识字。”

　　“哦？”木潼嗣扬扬眉毛：“这信，是岳家派人送来的，署名的人是岳明树。既然你不识字，那我就替你念念吧。”说着就要动手拆信。木子多大惊，冲上前去夺了过来。木潼嗣也没跟她真抢，只笑着看她。

　　木子多“嘿嘿”干笑两声，冲回房里，锁上了门。

　　明树的信写的很长，厚厚的一大叠。

　　第一页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说她这样做太危险，但是既然已经安全到了杭州，就好好散散心。木子多一想原来父亲把自己偷偷逃跑的事情都捅到他家去了，禁不住的脸红。

　　第二页写了他又得随着褚先生闭关修习，为不久之后的决赛做准备。木子多挑着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兴趣又往下翻。

　　下一页明树详细形容了一下自己对她的思念和关切，被木子多面无表情地翻了过去。

　　看第四页之前，木子多深吸了几口气来缓和自己心里的愧疚，才定睛看下面的内容。这一页字很少，但木子多几乎只看见一句话，明树说，怀素听说你一个人去了杭州，也很担心。

　　木子多把那一句话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最后把整封信都捂在了脸上。

　　*

　　之后的几天木潼嗣似乎很忙，总是木子多起来见不着人，睡下的时候人还没回来。木子多知道哥哥的话有时候不能违背，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待了两天，不仅把自己嫂子傅月锦哄得开开心心，而且没费吹灰之力便把自己年仅八岁的小侄子木重华收入麾下。每天指挥着小家伙为自己鞍前马后，很是得意。

　　只是人若太闲了，就难免会胡思乱想。木子多觉得自己不能回忆，一想就会很暴躁。

　　人可以逃得很远，某些东西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放不下。

　　又过两日，木潼嗣似乎是得了闲，每日回家回得很是勤快。然而每次木子多扑上去问他带不带她出去玩，木潼嗣都是一脸的抱歉。渐渐的，傅月锦脸上的担忧之色却越来越明显。木子多再蠢也看得出来，木潼嗣那件棘手的事情大约又棘手了几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傅月锦大概提了一下是不是应该派人送木子多回京城去。还没等木子多摆手拒绝，木潼嗣先开了口，大概仍是说最近忙，自己腾不出手来。木子多心里疑惑，主动要求自己回去，要是不放心呢，就派个护卫送送。却被木潼嗣严词拒绝了。他没给理由，木子多却暗自惊了好久。

　　木子多再迟钝，此时大概也明白了些什么。要说木子多这个丫头，平素是淘气顽劣，惹是生非，但却颇有点眼色。在家里待得虽闷，她也没动什么歪脑筋溜出门去逛逛。

　　不能出门，木子多每天唯一的娱乐便只剩下了逛花园。但花园有什么好逛的，转了两圈便兴致索然。杭州城的天气是出了名的坏，又闷又潮，夏季还特别的长，似乎能一直热到十月份去。木子多怕热，有一天逛院子时偶然上到一间阁楼，觉得十分凉爽，便软磨硬泡地要求搬到那里去住。傅月锦开始不许，说在那里睡夜晚怕会着凉。木子多发誓许愿地说晚上绝对会关好窗。傅月锦便答应了。

　　木子多在这阁楼里住得可谓心满意足。这阁楼四面都有窗，建的位置也极好，每一面都是不同的景色。正面对着屋子，背面就是湖水，再一面是山，后一面是寺。这里曾经是木潼嗣的画室，后来他公务繁忙，这里便空闲了下来。木子多在里面支一张贵妃榻，凉席锦被，说不出的舒爽。

　　这一天等了好久，木潼嗣也没回来。傅月锦估摸着他八成又被事情缠住了，便招呼大家先吃饭。木子多吃罢饭便早早回房，这段时间她养成了个新习惯，就是扒着窗子远眺。几天看下来，倒也能看到不少新鲜事物。木子多看的多半是人，哪儿热闹她往哪儿看，似乎在弥补自己不能出门的遗憾。这杭州城中花街柳巷是著名的多，一到夜晚灯火通明，红灯高挂，车来人往好不热闹。木子多正看得新鲜，突然听到什么地方吵吵闹闹的，在这入夜十分显得格外突兀。木子多心里好奇，循声开窗去看。只见正门处围了一堆人，看上去似乎是官府衙门的士兵。

　　木子多下楼就往前院走。刚穿过花园，只见木重华正躲在门廊后面。她走上前去拍拍他肩道：“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木重华竖起一根小小的指头：“嘘……”边拉着她往旁边躲。

　　木子多好奇道：“怎么了，来的是什么人？”

　　“坏人。”木重华认认真真地告诉她。

　　“啊？”木子多一愣。

　　“那些人不是好人。”木重华回头，重复了一遍。

　　“啊？”木子多问道：“你怎么知道？”

　　木重华抬头看看她，小大人一样说道：“他们来过不止一次了。”

　　木子多摸摸他的头发，探头去看。只见隔着几十米的地方，傅月锦正站在门口，跟什么人说着话。那个人隐藏在门廊的投影里，看不清面容身材，只有黑乎乎一片。木子多说：“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

　　刚要走，又被木重华拉住了。小鬼一脸凝重地告诉她：“姑姑，不要过去。”

　　要在平时，木子多绝对不会听他这个小鬼的话。然而这一天气氛太过诡异，木子多心里也泛着几分毛躁，便留在了后院。过不多时，傅月锦送走了人，关了大门，便往后院走来。木重华和木子多见她过来，一哄而散。

　　木子多匆匆跑回自己的阁楼，推开窗子朝院墙处一望，果然那队官兵正顺着大道离开。为首的一个跟人附耳说了什么，那人便指挥了几个小兵留下了。木子多眼睛瞪得大大，死死盯住那几个留下来的人，却碍于角度看，过一会便看不到了。她急急忙忙跑下楼，冲进傅月锦的房间，嚷嚷道：“嫂子，刚才那些人，他们，在监视我们。”

　　傅月锦正在拾掇衣物，被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等听明白她的话，傅月锦叹了口气，道：“这事我知道。”木子多一呆。傅月锦又说：“最近杭州城里不太平，外面不安全。你哥哥又忙，派别人送你又不放心，害的你在这里担惊受怕。”

　　这话木潼嗣也说过，现在傅月锦又说了一次。木子多咬咬嘴唇，道：“哥哥惹上什么权贵人物了吗？”

　　傅月锦恨恨道：“倒也不算什么权贵人物，只是仗势欺人。”见木子多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又道：“不过是些官场上常见的事。回去睡吧。”

　　木子多被她三言两语劝了回来，心里到底是一分分紧张了起来。

　　木子多心里存了疑惑，便格外地关注起来。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却仍旧没见着木潼嗣的人影。倒是正午时分薛雨彦过来了一趟，跟傅月锦交代了几句什么，傅月锦便点头听着。依照木子多对傅月锦的了解，这位小姐出身也算高的了，再加上自幼便因为聪明灵巧，被当朝丞相认为义女，收在府里教养长大，文采出众不说，傲气也高得很。现在薛雨彦说一句，她是一句。木子多讨厌薛雨彦，自然看得十分不爽。

　　薛雨彦走后，傅月锦犹自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低着头抹着眼泪走了回来。木子多大骇。

　　再两日，木子多一大早便被惊醒。她现在草木皆兵，一点声响都睡不着。爬起来一看，大门处又是一众官兵。她迅速穿衣下楼，走出后院，壮着胆子走到大门处。前院里挤的满是侍卫，但没一个人搭理木子多的。她从人缝里偷眼去看，只见一位秀才样的男子正在与傅月锦理论着什么。人多马杂，说话声音听不清楚，但却看到秀才脸上时而不屑，时而嘲讽，傅月锦不时挥手怒喝。木子多死死地盯着他，把那秀才的脸牢牢地记在脑海里。

　　不多时，两人对骂结束，那秀才装模作样地作揖离去，傅月锦理也不理，径自关门。木子多自然早早让开了，混在丫头堆里。傅月锦大约心情正不好也没看见她，众侍卫便跟着鱼贯而入。路过木子多时，她看到他们抬着一架担架，上面沾着血的白布蒙着一个人形的物什，像极了出殡。木子多骇然，踉跄一步。再仔细一看，那似乎并不是个死人，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身后一个小声音说：“姑姑，那是刘管家。”

　　木子多吓得一跳：“啊？”回头看到是木重华，定定神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鬼摇摇头道：“不是第一次了。”

　　木子多被吓到了，跑回阁楼里一天没下来。

　　这一夜，木子多睡得很不安稳，似乎冥冥中有什么预感一样。木子多想着该不会是杭州夏季湿热，所以才这样焦躁？忍不住穿衣起床，踱到廊下，正看到木潼嗣风尘仆仆地回来，脸色似有不虞，冷峻得可怕。

　　看到木子多正站在一边，木潼嗣勉强笑了：“你醒了？也好，跟我来一下。”

　　木子多想到白天的事情，心里却一分一分地紧张起来。跟着木潼嗣进屋，嫂嫂已经等在那里。凑着亮光，木子多才看到，上次那个冰山脸薛雨彦也在，丝毫也不避讳。

　　木潼嗣喝一口水，道：“月锦，你和子多先避一下。风头过了我再去接你们回来。”

　　傅月锦脸色一变：“难道……”

　　木潼嗣点头，勉强笑了一笑：“毋须担心……”

　　“我不走。那一位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也许会……”

　　“不行。”木潼嗣严厉道：“我容不得你出什么差错。”

　　木子多从未见过木潼嗣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傅月锦也被他吼得怔住了，半天开不了口。

　　木潼嗣叹口气道：“都是为夫不好。”

　　傅月锦低了头，伸手抹泪。

　　木子多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害怕。她怔怔地盯着跳动的烛火，灯芯里似乎混了什么杂质，“劈啪”一爆，烛火一亮，又渐渐地暗了下去。

　　这厢在这里难舍难分，那边薛雨彦早已不耐烦：“木兄，你带嫂夫人走，我去安顿木小姐。我们分头行动，事不宜迟。”

　　木潼嗣点了点头，薛雨彦眼光一扫旁边站着的木子多，唯一示意，掉头便往外走。

　　木子多最大的好处，也许就是识时务，毫不反抗地跟着薛雨彦走了。临出门前回头一望，傅月锦正伏在木潼嗣怀里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