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望江南 ...
-
没过几日,噩耗传来:岳夫人挨过了这两年,已是油尽灯枯,一命呜呼。
岳府上下,一片哀恸。
办完了岳夫人的丧礼,整个岳府的人似乎都瘦了一圈。
木子多这几日少来他家。这一天随父母来拜祭,各尽礼数。之后木员外夫妇有事先走了,木子多便说要再多留一下。
她重新走进灵堂,见岳夫人灵前跪了两个人,披麻戴孝。一人身边站着赵清辞,正一手扶在怀素肩上,垂头抹泪。
怀素似乎又瘦了。他回来的这段日子,明明好了很多。而现在看上去,背影瘦骨嶙峋,似乎还没有明树一半宽厚。赵清辞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肩头,似乎在劝着什么。她劝一句,抹一下泪,看得木子多平白生出几分忐忑来。
这灵堂幽森肃穆,木子多觉得周身几分凉意。偏生看着并排跪下的那一对兄弟,这分凉意不知怎么地便扎进了心里,只觉心疼非常。
木子多微微叹了口气。
她缓缓走过去,跪在明树身边磕了个头,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手指轻探,从明树宽大的孝服袖口伸进去,攥住了他的手指。
明树身子猛的一震,缓缓回头,一双眼睛肿得桃子一样,仿佛失恃哀鸣的幼鹿,满目都是脆弱的伤心,似乎跌到了谷底一般透着绝望。她从未见他这幅样子。
木子多垂了头,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指,张了张嘴想要劝他,却只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此时不该说话。自己无厘头惯了,劝人似乎并不拿手。且看看那日和怀素的聊天记录,便能略知一二。什么都不说,似乎还好些。
明树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一株浮木,力道之大令她蹙了眉。见她吃痛,他又慌忙推开她。木子多又叹一口气,重新拉着他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半是抚摸,半是安慰,到丝毫没有男女间情愫的暧昧。耳听到赵清辞在低声劝着怀素,她也小声道:“去吃点东西吧,都三天了……你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岳明树哑着嗓子,缓缓摇头:“不想去。”他这些年来已经甚少失态,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竟从来没有如今一般失魂落魄。
木子多任由他拉着她手,也不动,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的衣角。他看着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叫她:“子多……”木子多用同样的声调“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的,听得明树一阵心酸,哭干了的眼泪重新如滚珠一般落下,滴在她露出的一截皓腕上,炸出一朵一朵水花。他缓缓倾身过去,额头抵在她肩上。小声叫她:“子多……”似乎只为确信她还在他身边。
木子多情不自禁地想起去无尘寺的那天,怀素欠着自己的手腕。和现在明树冰凉颤抖的手不同,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木子多想到怀素,冷不防地抬头,正看到岳怀素忙不迭地扭头,便愣了一瞬。
怀素骤而起身,拉起明树道:“明树,走吧。别让母亲,为我们担心。”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到岳夫人,两兄弟抱头痛哭。
这段时间,明树好像回到了婴儿时候,每顿饭都得木子多陪着才能吃下几口。怀素自然也在,只是每次看到怀素,木子多总是食不知味。
做七那天,木子多也去了。攀着门板望着怀素一叩头,二扣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一缕阳光射出来,正正照在她眼上。木子多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一直痛到了心里去。
日子渐渐过去,死者长已矣,明树渐渐也从悲伤中缓了过来。只是偶尔想起那日木子多的温柔,心中的感动难以言说。
逝者已矣,还好她还在自己身边。
*
又过几天,赵清辞临产。木子多和母亲闻讯而来的时候,赵清辞已经被移入了产室。岳怀素在院子里走开走去,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木子多觉得刺眼,跑去明树的房间。仍旧是在自己纵过火的那间屋子,那张桌子。明树的小厮早就通报他说木子多来了,明树的活计便再也做不到心上。总是隔几秒钟便要抬头看看门口。等到木子多一脚踏进门来,便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天气很热,木子多拿手绢扇着风,脸颊上一团酡红,明艳照人。见明树正对着自己笑,也便快步走了过去。
明树见她一团喜色,凑趣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木子多一指上自己鼻尖,轻点几下。岳明树一见她这个动作,笑容立马僵在脸上,只觉惊恐不已。只见木子多一脸的怪笑:“明树,你好奇不好奇自己侄儿是男是女?”
明树虽然还是万分受不了她偶尔的不着调,到底经过这几年的千锤百炼,已经镇定很多:“希望是个男孩吧,我喜欢男孩。”
木子多闻言哀怨地看着他。明树脆弱的小心肝顿时收紧了:“怎么了?”
木子多深吸一口气:“那万一将来我给你生出个女儿来怎么办?”
岳明树觉得自己无论怎么修炼,永远赶不上木子多的境界。
木子多不顾他的瞠目结舌,伸手揪着他帘帐上垂下的流苏,淡淡道:“怀素哥……”
岳明树没有注意到她眼中不明所以的情愫,只觉得她真是越来越好看,低低地“嗯”了一声。
至夜幕落下,赵清辞终于生下一个男胎,阖府大喜。怀素给儿子起名岳九暄。
木子多看他抱着儿子走来走去,喜笑颜开的样子,微微苦笑,转身便离开了。
*
这一天吃罢饭,木子多写好一封信压在桌上,又叫来吟儿,吩咐说自己去找岳明树,便出了门,一脚拐进了彩衣轩,吩咐老板:“我要一身男装。”
那老板一见她便知道是位官家小姐,殷勤的很,没一会便备好了衣服。木子多就地换上,倒也似模似样,只是脸太白了些。木子多定心立意,那清水调匀了墨汁涂在脸上,登时便是个黝黑的少年。又去雇了一辆车,吩咐道:“去杭州。”
杭州里京不过一天路程。
远远望着杭州城门,木子多一颗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不禁长舒一口气。
冷不防听到车外有人说:“丫头,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木子多闻声跳了起来,头顶“嘭”的一声撞在车顶,疼得她“哎呦”一声叫。顾不得疼痛,一把掀开窗帘,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相伴而行,正是木潼嗣。木子多笑道:“哥,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木潼嗣哈哈一笑:“爹娘给我送信说你来了。驿站送信自然比你走得要快些,怕你出事,我便来接你。”
木子多脸一红:“爹娘没骂我?”
木潼嗣奇道:“为什么要骂你?爹只说了你来找我,大约何时启程何时会到。你这丫头也太胆大了,一个人都敢出门。”
木子多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没事么……”
木潼嗣道:“幸好没事,要是真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办。”
木子多仰脸一笑:“哥,我要跟你一起骑马。”说着喝止马车,跳了下去。木潼嗣也不下马,双手在她腋下一抱,便把她捞上了马。随手丢给那车夫一锭银子,带着木子多打马走了。
木潼嗣年龄大木子多一轮还要多,二十岁时便娶了傅知州家的四小姐,还是当今丞相大人亲自做的媒。据说两人婚后举案齐眉,倒是一段佳话。如今木潼嗣在这江南水城做知县也有六年多了,断案公正,体恤民情,为四方称颂。
木子多见了嫂嫂,想起当年自己不懂事的那些举动,颇觉不好意思,腆着脸行礼:“嫂嫂。”傅小姐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上楼吃饭。
吃完饭,木子多临窗而立,极目远眺,只见水波荡漾,柳碧如烟,绿荷起伏如涛。湖面上几叶小舟飘荡,颇显清幽。顿时心情大好,一身疲乏顿消,建议道:“哥,时间还早,不如咱们去游湖?”
木潼嗣一向宠溺这个妹妹,自然不会拒绝。木子多随便浆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往外跑,挽住自己哥哥的手臂:“嘿嘿,走吧。”
木潼嗣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颇觉好笑:“放心,少不了你玩的。”
木子多无耻地一笑:“那可不,我哥哥还能亏待了我?”
走到湖边,木子多指着一艘小船:“哥,我要泛舟湖上。”木潼嗣正要答应,一叶小舟晃晃悠悠地停在面前。船舱里出来一位风神俊秀却又冷若冰霜的青年公子,对着木潼嗣抬手一揖:“木大人。”
此人一身白衣,风流而又雅致,不知为何偏偏入不了木子多的眼,竟然一看就讨厌。只听木潼嗣介绍道:“薛公子好雅兴。这是我的胞妹子多。”
薛公子微一致意:“原来是木小姐。在下薛雨彦。”
木子多听得愣了一下,回礼道:“这可真巧,我恰好认识一个人,和你名字就差一个字,叫做薛雨睿。”
薛雨彦冷笑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是同名同姓的也不是少数,更别说差了一个字。”
木子多被噎住,登时就想回他一句:“不仅名字相似,性格也差不多,都这么讨人厌!”无奈哥哥在身边,不好给他的朋友难堪,只得勉强住口,忍得煞是难受。
“木大人可是要游湖?”那薛雨彦转向木潼嗣道。
“是。舍妹想要泛舟湖上,本官正想足一条船。”
薛雨彦做个“请”的姿势道:“何必这么麻烦。不知在下可有荣幸,邀木小姐一同游湖?”
木子多“哼”一声,提起裙角迈步上船。木潼嗣“哈哈”一笑,跟了进去。
船舱内早已摆好了酒席,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吃的分量,连酒盏都倒好了两杯,另一边还摆了一杯茶水。木子多斜眼瞪他:明明有备而来,还假装什么偶遇。
薛雨彦看都没看她一眼,招呼二人坐下,举杯向木潼嗣道:“木大人……”
木潼嗣摆手道:“此处无人,雨彦无需多礼。”
薛雨彦仿若不经意般瞟了木子多一眼,继续道:“不知那件事情,可有进展?”
木子多被他那个眼神气得一阵胸闷,却又无可奈何。情知那薛雨彦和兄长有正事要谈,便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来朝船舱外走:“哥,我去外面看风景。”
木潼嗣关心道:“你可要站稳了,别一个不小心,待会我得去龙王爷嘴里抢人。”
木子多“哼”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便看到那薛雨彦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嘲讽看自己,立马横眉怒目地瞪了他一眼。
出门前,听到木潼嗣说:“此事涉及到那位贵人,颇为棘手……”
木子多知道自己不该多听,连忙走了出去。
天色将暗未暗,湖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轻烟。远山如黛,绿柳如烟。一眼望去,如诗如画。三五个文人在泛舟饮酒,唱和作诗,说不出的风流。木子多暗叹一声:这真是谈恋爱的好地方啊!
谈恋爱。啊呸。
呸呸呸。
木子多严禁自己胡思乱想,开始四处打量。不远处有一艘装饰华丽的粉色蓬船,周围围了不少船只。木子多看得新奇,招呼那艄公道:“往那边划。”
走近了才听到那船里正传出叮叮咚咚的抚琴声,正是一曲《六幺》。木子多顿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花船啊!
这一来越觉兴奋,指挥艄公道:“靠近一点。”
那艄公瞟她一眼,却也不违抗她的命令,一点一点地撑篙划近。木子多睁大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向那花船,希望能看到什么刺激的东西。无奈那花船蒙得甚是严实,除了琵琶声能传出来,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木子多正想招呼艄公再进一点,冷不防小船左右晃了一晃,木子多登时站立不稳,一杯茶全扣在身上。也许这晃动太过明显了一点,船舱里的两个人也走了出来。薛雨彦喝到:“张伯?”
艄公回答道:“此处船多,水流不稳,方才晃了一下。”
薛雨彦这才看到那花船,一张冰山脸顿时黑了下来。那艄公继续道:“这位小姐想看花船,叫老奴划过来的。”一句话把木子多出卖了个干净。
木子多脸上一红,装纯洁道:“我看那船好看……不像别的船只乌黑黑的,就想……过来看看。”
话未说完,就看到木潼嗣一脸善意的嘲讽,薛雨彦一脸恶意的嘲笑,两人都盯着自己瞧,谁也不说话。木子多想好了的借口登时就说不下去,只得支支吾吾说着什么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正在尴尬间,薛雨彦扬声说道:“有酒有诗,岂能无乐?既然木小姐有此雅兴,不妨请麝月姑娘来弹一曲吧。”
那张伯应了一声,扬声冲那花船上的一个丫头用杭州土话喊了两句什么。过不多时,那花船舱中走出来一个娉婷女子,乌发如云,杨柳细腰。怀里抱了一把琵琶,只半垂着头道:“承蒙薛公子青眼,奴家愿为知音抚这一曲。”
木子多看不到她脸,却也觉得这声音婉转动听,似乎要酥到骨子里。
两船相接。那女子上得船来,木子多才看到她的脸。第一眼只觉与寻常女子不同,似乎胭脂擦得更加浓些,眉毛画得更加黑些,眉心处的梅花妆,似乎也别别人颜色艳些。
哦哦,这就是风尘女子。
再一看,又觉她虽然浓妆艳抹,却又自有一股婉约清和之气,眉目精致,一双大眼秀而不媚,似乎那艳丽的脂粉都成了蒙在明珠上的俗尘。木子多偷偷拉过木潼嗣的袖子,神神秘秘道:“这位麝月姑娘,可是位头牌?”
木潼嗣哈哈一笑:“这位麝月姑娘是位情倌人,只卖艺唱曲的。”
木子多欣慰道:“还好,还好。”
麝月进舱坐下,转轴拨弦,“锃锃”两声,似有千军万马,气势如虹。她抬头一笑,道:“两位都是英雄人物,奴家便弹个《十面埋伏》吧。”
二人持杯点头。
楚汉一曲。当其两军决斗是,声动天地,屋瓦若飞坠,徐而察之,有金声、鼓声、金、剑击声、人马群易声,俄而无声。久之,有怨而难明者为楚歌声;凄而壮者为项王悲歌慷慨之声、别姬声;陷大泽,有追骑声;至乌江,有项王自刎声,余骑蹂践项王声。使闻者始而奋,既而悲,终而涕泪之无从也,其成人如此。
木子多听得入迷,难得那麝月一介弱女,能有如此气势。几乎是自己有生以来头一回,听曲儿不睡着。
那麝月一曲终了,笑道:“前儿绍华郡主的驸马爷对奴家说,若是项王当年一刀砍了韩信,也就没有楚汉相争这么多是非了。大丈夫杀伐决断,心慈手软是兵家大忌。”
木子多听得云里雾里,扭头去看兄长,木潼嗣对着她淡淡一笑,道:“项王容人无量,实乃自毁长城。”
麝月风情万种的一笑:“闻木大人一言,实乃拨云见日,麝月受教了……就此告辞。”
木潼嗣微微一笑:“麝月姑娘走好。”
木子多撅撅嘴,“哼”了一声。
薛雨彦道:“潼嗣,你急躁了。”
木潼嗣拈杯不语,只顾喝酒。
薛雨彦继续道:“潼嗣……”
木潼嗣打断他道:“那位贵人好歹有所顾及,不会逼得太紧。哪像这城里的虎,如此肆无忌惮。”
木子多听得心里一紧,抬眼看看了木潼嗣,又看看薛雨彦,两人各怀心事,若有所思。木子多喃喃道:“哥,我还是出去吧。”
木潼嗣闻言扭头看她,不禁笑了:“子多,你无需为哥哥担心,不过是一些小事而已。”
木子多看看木潼嗣温柔的笑颜,心里仍旧忐忑。扭头去看薛雨彦,对方却只顾喝酒,并不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