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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参尘缘 ...

  •   又过几天,木子多正闲着无事,明树驱车来找她。原来怀素在家休整了这么多日子,就算他性子一向喜静,也觉气闷不已,于是建议要上无尘寺拜佛。赵清辞身子重不方便上山,明树也需放松一下,便自告奋勇地陪着他去,顺便叫上了木子多。

      上山要赶早,木子多还在被子里的时候就被挖了出来。稍微清醒一点以后,木子多听明白了吟儿的话,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纠结。吟儿还以为她是在怨念要这样早起床,又说了她一句什么。也不知道木子多听到了没有,因为她已经一头趴回床上,蒙起了被子。

      吟儿把她被子揪起来,打着哈欠问她:“小姐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可就去回话了。”

      木子多一张脸全捂在枕头上,半晌握拳用力锤了锤枕头,皱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

      自然早饭是来不及吃的。吟儿在厨房里找了一找,却只有一些点心,仍旧用手帕包了几块,让她带在怀里。木子多眯着眼睛看看那个手帕包,纠结了一会到底要不要带着,最终拗不过吟儿,还是揣着出了门。

      明树和怀素都已等了她大半天,见她一出现便四只眼睛一起盯着她瞧。木子多原本还有点迷糊,这一来完全清醒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无比感谢吟儿的点心,遂笑笑,道:“你们吃早饭了吗?我这里有点心……”

      明树道:“我们都吃过了。这事怪我,应该昨晚就派人来通知你的。”说着想把木子多扶上马车。

      木子多身手矫健,提着裙角自己上去了:“那可就都归我了啊。”

      明树无奈地笑:“不跟你抢,全都是你的。”

      木子多上了车,捡个窗户边坐着了。接着上来的是怀素。怀素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犹豫,上另一个窗户边坐下了。木子多心里明白他要留位置给明树,却有一种难言的感觉。等明树上来坐好,木子多自顾自地打开手帕包吃点心,好容易啃了一块下去,再也没有胃口,又包好抱着。

      明树笑她:“越来越成了猫儿食了,这样能吃饱?”

      木子多撅撅嘴:“这样甜的东西,我吃一块就腻了。”

      明树道:“七夕那天就看你不是很喜欢吃甜食。吟儿不知道你不爱吃吗?”

      他提起七夕那天的事情,木子多心里有点不自在,还是笑了笑道:“现在只有这个了,有点吃的总比饿着好。”

      明树道“要不,咱们先去找个酒楼吃点东西吧。这样饿着总是不好的。”

      木子多连忙制止道:“不用了。我已经饱了。”

      自从上了车就一直沉默的怀素开口道:“你们七夕那天出去了?”

      他这样问,明树也有点不好意思:“额,是。”

      怀素的声音里有隐隐笑意,偏偏语调还是那样平淡:“哦。七夕是个好日子。”

      木子多听得脸一红,偏过头去撩着窗帘看风景。

      怀素似乎没有就这样放过他们的意思,又道:“定亲也这么多年了,父亲也该给你们挑个日子了。”

      木子多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是尴尬半是郁结,只装羞涩不肯说话。

      明树也讪讪的,小声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父亲说再怎么要等考过武状元……”

      他还没说完,便被木子多打断:“到好像我是什么趋炎附势的贪财之人了……”这一句话说完,又觉不成体统,仿佛自己恨嫁一般,懊悔不已。

      怀素笑道:“现在没有,未必将来也没有,明珠不会一直蒙尘。”

      他不知道是在说明树,还是在指自己。但是木子多脸上的红晕却渐渐淡去了。

      *

      马车刚刚到达城门口,却被人拦了下来。来人正是岳府官家薛雨睿。他叫下明树说了些什么,明树便一脸遗憾地上车来,说是家里出了点事情,要叫他回去。

      木子多偷偷看怀素,对方一如既往的平淡脸色道:“那就回去吧。”

      明树笑笑:“别。哥,你和子多去吧。”

      木子多心里陡然惊了一下。但听得怀素没有反对,便也微微点了点头。

      木家和岳家的儿女,在避嫌问题上看得很淡。怎么说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孩子。只是木子多和岳怀素同车而坐,却觉得十分尴尬。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马车行到一半便无路可走,只得拾阶而上。岳怀素纵然是个病号,也比木子多体力好得多。木子多微提着裙摆,上到一半便觉腿重腰酸。抬头看看怀素节奏稳定的步伐,气闷。再抬头一看那长得似乎望不到边际的石阶,更是觉得前途无望,人生黯淡。怀素就在自己前面三五阶的地方,没有丝毫停步的意思。她也不敢要求休息,仍勉力上山。

      拼死拼活的爬到尽头,山风一吹,只觉凉意袭人,说不出的舒爽。木子多站在当风口享受着,却被岳怀素扯着袖子一把拉进了寺门。

      按理说这时节拜佛的人应该很多,而无尘寺却反常地很是冷清。木子多跟着怀素走进寺庙的时候,空旷的院落里只有一个年轻和尚在扫地。

      木子多上前问道:“小师父好啊。”
      和尚和手致礼:“女施主好。”
      “请教小师父法号?”
      “小僧慧勇。”
      “即使佛门弟子,为何叫个‘勇’字?”
      小和尚微微伏身:“大慧者方有大勇。无慧者有勇,乃是莽撞。”
      木子多“切”地一声哼,仿佛这小和尚就是等着在骂自己一样。

      *

      木子多拜了佛,求了签,去解签。
      和尚问她要求什么。木子多无耻地一笑:“姻缘。”
      姑娘家问姻缘,岳怀素自然不方便在一旁窥伺。他摇摇头,瞟她一眼,步出了佛堂。木子多看着他走出去,抿抿嘴唇,继续问道:“我求姻缘。”
      过不多时,木子多拿着解签出来。上面写着: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请干下震上 崛起之象。

      无尘寺坐落在绵山山顶,出门一望便是山谷。幽深寂远,浩淼宽广。怀素正拂衣倚树而坐,等着自己出来。
      树影婆娑,雾气渺渺。树下一个俊秀少年,看起来真像小说里所描写的样子。
      木子多脸一红,犹犹豫豫慢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站着。
      岳怀素从怀里拿出帕子在地上铺好,叫她:“坐。”态度怡然大方,全不似自己这般小气。
      木子多行事也豪放,在熟人面前也懒得装那个淑女体统,拢拢裙摆坐在他身边。
      好久不曾和怀素这样子坐在一起了。木子多心里跳得像打鼓。她想起和明树那个拥抱,那次牵手。明树的心跳很快,可是未必有现在自己跳得这样快,仿佛要破喉而出一样。

      这么沉默总不是个事,木子多想到他的伤势,关心道:“怀素哥,你的伤还痛吗?”
      岳怀素自嘲地一笑:“都这么久了,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扭头望着远山,嘴唇咬得紧紧。
      木子多看着他的侧脸,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尴尬还是落入了自己眼中。不由得懊丧,自己还是问错了,怀素那样骄傲,自己又在揭他伤疤。更何况,这件事,其实也是与己无关的。

      垂了头,正悔恨不已,听到怀素在头顶说:“问出什么了?”
      木子多瞬间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斜着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平静无波,也觉藏着无趣,便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看。
      怀素接到手里,看罢,扭头冲木子多笑了,只是他以往总是板着脸,如今这笑容便显得槮人:“虽然中途有波折,到底是个好结果……可惜明树没有来。不然他若看到了,定会高兴的。”
      木子多抱膝而坐,下巴搁在膝头上,听了他这话又是一阵闷闷的。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地低地“嗯”了一声。

      明树,明树。
      木子多手里扯着脚边的青草,一片狼藉。

      从十二岁上定亲,现在都四年过去了。明树送的玉佩一直都戴在胸口,她送他的发丝他也一直都藏在怀里。这些年两个人两小无猜,从不避嫌。若不是明树现在还不能自立,想必早就成亲了吧。
      怀素十七岁就成亲了呢。现在明树都满十八了。

      余光看到怀素的衣角,依然是他惯穿的青色。明树的衣服总是花哨的很,不像怀素总是一个颜色。
      可是似乎没有别人能像怀素这样,把青色穿的这么好看了。风神俊秀,羽扇纶巾。嗯,就差一把羽扇。似乎很久以前见过那样一个人,摇着折扇,风流倜傥的样子。木子多那时觉得他很老,可是毋庸置疑,他是很英俊的。
      明树也是英俊的。不仅英俊,而且肩背挺括,气宇轩昂。全不是怀素这样瘦,瘦得让人心疼。

      “子多……”
      “怀素哥……”
      也许是觉得这沉默的氛围太过尴尬,两人不由得同时出声。

      “……”
      又同时闭嘴。

      木子多此时说什么也不想开口说话,生怕一句话说错,他又该生气了。也许是气氛太过尴尬了,听到怀素咳嗽两声,出口的却是:“子多妹妹,你有话……先说吧。”
      “……”木子多无语。好后悔这些年躲着他。若是和他还如小时候那样,也不会这样没有话说了。

      可是,现在的木子多,在怀素受伤时还敢靠近他,如今他好了,又是那个让自己不敢接近的岳怀素了。

      木子多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说出一件最是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天气不错啊!”
      “……”怀素随口接了一句:“嗯。是不错。”
      继续无话可说。

      木子多是个勇敢的姑娘,一向有胆量打破胶着的状态。她握握拳,问道:“怀素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件事情她一直都想问,无奈一直没的机会。
      “……”岳怀素沉默,不予回答。
      他不理她,木子多好容易鼓起来的聊天勇气荡然无存。
      木子多觉得自己很失败。往常那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哪儿去了?偏偏对着怀素,连聊天都这么费劲。若是跟明树,必然不会这样的。对着明树,自己气他笑他欺负他,妙语如珠。

      两人沉默。

      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其他的感官便更加敏锐。木子多觉得自己肚子在叫嚣,便解开那手帕包,双手抱着招呼怀素道:“怀素哥,吃点点心吧。”
      岳怀素从她手里拿过一块来,慢慢地咬着。
      木子多盯着他看了一会,道:“怀素哥也不喜欢吃甜的?”
      岳怀素点点头:“嗯。”
      “你在看医书?”岳怀素想起那一连十数日的槐花菜,吃得自己都成菜了。
      木子多摇摇头:“不算在看。医书好无聊,看一会就腻了。不过偶尔翻翻,遇到有趣的就记下来了。”
      怀素点头:“这样也不错。平素多看看书也有好处。”

      他一提到看书,木子多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偷偷看的那几本带给她某方面启蒙知识的小说话本。她这一心虚,脸又一红,连带着脖子根都红了起来。
      岳怀素看到她那羞窘的反应也觉得奇怪:看书怎么了,她脸红什么?他是万万也想不到,表面纯洁无比的木子多,此时已经想到什么不纯洁的地方去了。

      “你和明树,还好吧……?”她半天不开口,怀素只得自己找话题。可这话一出口,又觉得问的奇怪,脸皮不由得僵了僵。
      “……”木子多脸红得烫人。天哪,怀素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不过他问得还真及时,就好像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一样。她自然不能说不好,可又哪里有那个勇气说“好”?不是太不知耻了么?

      木子多平素虽然的确是个不知耻的,可这一点,她自己是万万不肯承认的。

      “……”沉默了一会,木子多强打精神转换话题:“怀素哥,军营里,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很苦?”
      “是。很苦。”说起这个,怀素先觉得丢脸。转而想起那伙兄弟,又觉愉悦。再一转念想起临行时那句话,骨鲠在喉,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木子多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实在不适合跟岳怀素在一起聊天的。这么多年来,她几乎从来没有和怀素单独在一起过。身边从来都有人,要不是明树,要不是赵清辞。
      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遭。
      木子多把头愈加往膝弯里埋了埋:唉,让我死了算了。

      木子多决定问点开心的话题,于是握拳抬头,大声问他:“怀素哥,嫂子快要生了,你希望是男是女?”
      “……”岳怀素噎了一下。勉强了又勉强,答道:“男孩固然好,女孩也不错。”
      “哦……”
      木子多觉得自己简直笨得要死,又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了……

      不过看在怀素现在有问有答的样子,似乎比原来好得多。木子多想到了那小说话本,决定开始八卦:“怀素哥,你和嫂子成亲前见过面吗?”小说上说,很多夫妻都是在掀盖头的时候,才见第一面的。
      岳怀素又是一噎,看看她那通红的脖颈,实在不忍心不告诉她:“嗯,见过的。”岳赵两家关系也不错。虽然不是常在一起,对方长什么样子却也还是清楚的。怀素见她找话题找得辛苦,决定主动告诉她多一些内容:“以前过节时常去她家里,所以都是见过的。”只是赵家现在没落了……
      木子多一如既往地发挥着自己的惊世骇俗:“那,怀素哥,你喜欢她么?”小说里说,少年人两情相悦,十分美好。
      “……”怀素无语,又皱了眉,严肃道:“你从哪儿看来的这些?”
      “……”木子多被他一拷问,刹那间丢盔卸甲:“我……随便……问问……”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木子多再次垂下了头。看,自己又在问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

      “子多妹妹,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下山吧。”

      天色不早?这还不到近午。这无非是一个不想跟自己呆在一起的理由吧。木子多缓缓抬头,大眼睛里波光粼粼。岳怀素看在眼里,骤然怔了一瞬。
      两人并肩下山。木子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低着头缓缓地走。岳怀素也是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岳怀素突然站住,低声说:“子多妹妹,你不用,太过在意的。我很好。”

      木子多的眼里瞬间滑落。

      岳怀素缓缓抬起她的下巴,看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紧绷的脸色显出几分柔和。他扯出她衣扣里别着的手帕给她擦擦泪水,嘲笑她道:“瞧你一张花猫脸,回去还怎么见人。”
      木子多撅了嘴,从他手中抢过手帕来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胭脂被泪水糊得花了,一张脸更加像花猫。

      下山下到一半,两人折返,回去洗脸。
      这一上一下的把木子多的体力耗费殆尽。她强烈要求休息,怀素欣然应允。二人在寺庙里用了午饭,开始闲逛。依然谁都不说话,却再也不觉得尴尬。

      两人并肩看了日落,才动身下山。月明星稀,木子多心情大好,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怀素担心她失足,不离左右。果然没走几步,木子多乐极生悲,一脚踏空。好在怀素早有准备,一把把她拉了回来。若是慢了一下,这数百级的台阶滚下去,不死怕是也要重伤。木子多泪眼汪汪地拍胸口,一脸死里逃生的恐惧。

      怀素正想教育几句,猛然发现自己手心里还捏着她的腕子,像握着什么恐惧的东西一样撒手一丢。木子多又是一个踉跄。怀素伸手把她扶好,再不敢用力,只轻轻地松开了手。

      当天晚上,木子多有一次失眠。自己被怀素握住过的手腕一寸寸地发烫,灼烧着自己,一直烧到心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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