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牵狼》乔拾柒

3、一份大礼

　　元宵节的月亮虽不比中秋圆，月色却并不比中秋差，地面上红灯笼一片，倒显得月光格外皎洁。宴会已经结束了小半个时辰了，礼乐歌舞声散去后，宫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启明殿内，江道白把左右侍从全都遣了出去，只剩他与温子卿两人。
　　“何事如此紧要？”宴会结束，温子卿便留下说有事禀报，江道白想来必不是寻常军务。
　　“陛下，此次虽大胜，但胡族野心未完全消除，怕是不日之后会卷土重来，望陛下早做打算。”
　　江道白叹了一口气，他又何尝不知，胡人再三侵犯，没几年消停的时候，奈何胡族领地在漠北极寒之地，若想连根拔起，也非易事。

　　温子卿接着说道：“臣先前截获了一封密笺，内容是军中粮草运送时间。军情泄露，险生大变。臣先前未向陛下禀告此事，一是不确定密笺真假，怕中了反间之计，二是运粮一事牵连甚广，臣无实据不敢妄言。但上月我军与胡人的最后一战中，臣率一支精骑突袭了胡人的后方巢穴，在他们的营帐内找到了来不及收走的我国边境布防图。”

　　江道白脸色一沉。

　　“陛下，胡族的那个新首领阿克丹是个很聪明的人。”半年前胡人突然精准的偷袭了烽火台，自己还差点被冷箭射穿了手臂，那时候他就察觉到朝堂内必有人暗通款曲，温子卿提起这事就恨得牙根痒痒，迟早有一天要亲自端了这群蛮子的老巢。

　　“朕知道了，没想到啊，有朝一日我们自己人居然也起了异心，此事先不可外传，以免引起朝野动荡。”江道白说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眉间皱起的纹又深了些，随后把一封奏折扔给了温子卿， “你看下这个。”
　　温子卿接过，仔细的看了一遍，奏折上的内容大致是城郊挖出了两具尸体，尸体的胸口下面有雪狼纹身。
　　雪狼，听到这两个字温子卿马上敏锐起来，是羌族人。这个图案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了，当年父亲惨死，战场上留下了一面残破的旗子，上面印的就是雪狼，但羌族安分许久，莫不是此次与胡人联手，也许与布防图泄漏一事也有些关联。

　　“为了防止百姓猜测，朕只让他们说是一起寻常劫案，子卿啊，你与那些蛮人交战多年，得空去鉴明寺看下，在这两人身上能不能挖出什么。”
　　“臣遵旨。”

　　温子卿走后，江道白反复琢磨着刚刚的对话，温子卿没有直言，但意思却很明了，外患尚不足虑，但若是内忧外患共存，这可是国家衰颓的征兆。布防图一向放在兵部，且粮草押运经手人众多，若这内鬼不止一个……
　　这不是好查的事，但关系国家安危必须要查，还是过几日宣召齐阁老来一起商议稳妥些，江道白来回的摸着椅子上的龙头，脸上少有如此复杂的神色。

　　此时，从启明殿出来的温子卿有些烦闷，军中事务尚有一堆等着他处理，京都又冒出胡人细作，本以为离了漠北就能暂时安生一些，但这群北蛮子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而且和皇上说了许久，一直微低着头，脖颈还有些不舒服，还不如回漠北大营呢，温子卿越想越气，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向西行一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看温子卿出来面色不善，赶忙过去问情况。“侯爷，皇上怎么说？”
　　温子卿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没好气的回道，“还能怎么说，这事也不是好查的，陛下说此事暂时不可外传。”
　　“你也知道，那次胡子夜袭烽火台，死了多少兄弟，连你我的小命都差点交代了，换做是我，整个京都今晚不睡觉都要查个清楚，皇上居然这般不紧不慢……”向西行有些不满的说个不停，脸快耷拉到地上。

　　要说向西行这个人，打起仗来毫不含糊，但就是平日里絮絮叨叨，话又多又碎。温子卿在坞郡的那段时间，一直生活在向老将军家里，由老将军教导兵法，向西行作为向老将军的孙子，自然是和温子卿同吃同住，刚开始的时候，温子卿恨不得趁他梦中把他掐死，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后来两人又一同去了漠北军中，多年相处下来向西行也成了他在军中最信任的人。

　　“你嘴这般碎叨，向老将军不嫌你烦么？”温子卿说这话真不是嘲讽，就是单纯的好奇。
　　“当然烦啊，所以这不是打发我跟着你打仗去了么。” 向西行丝毫不觉羞耻反而十分光荣。“对了，昨晚我看你在那个卦摊子前站了好久，是想算命？”
　　“闭嘴。”温子卿狠狠地朝人踢了过去。

　　天色已晚，温子卿懒得在外面多和他废话，决定先回家，自己十几年没回府了也不知道家里破旧成什么样子，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温子卿除了昨晚在花市逛了逛，也没去别的地方，今日随大军进城后，就直接进宫面圣了，还没进过侯府的门，所以此时此刻他着实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门口一对大红对联，对联上的字那叫一个丑的出奇，蹲在两侧的石狮子耳朵上插了几朵海棠花，还有早早就在门口迎候的仆从，边喊着恭迎侯爷回府边放着十几米长的爆竹。

　　温子卿宁可自己现在还在漠北打仗，也不想再往前走一步。这都什么玩意啊？这是侯府还是哪家戏楼要开张？常年行军布阵的人耐性是极好的，可此刻温子卿的表情就差把想打人写在脸上了。反观向西行笑的差点平地摔个跟头，就等着看热闹。

　　“别告诉我这是皇上安排的。”温子卿问这话的时候爆竹还没放完，一瓣红纸崩到了他的脸上。

　　“回侯爷，不是皇上的意思，修缮您的府宅是平阳王世子亲子操办的。”管家的老王头小心翼翼的答道。
　　向西行笑的更厉害了。
　　温子卿眯着眼睛没说话，站在门口静静的等爆竹放完才进屋，没想到“惊喜”还没结束，还没等他坐下，几位衣着清凉的姑娘便从偏厅飘了进来。用飘进来这个词丝毫不为过，这几位姑娘衣着彩色长纱，走起路来腰肢扭动，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的挪到温子卿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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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世子的意思？”温子卿捏着手里的茶杯，指甲泛白。
　　“是。”老王观察着人的脸色，“王爷若是不喜欢她们，世子说…呃这个…”
　　“说什 么 ？”
　　老王连头都不敢抬，“说…说他还安排了些歌舞伎，明日便能到。”
　　他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贴心”，温子卿眼神冷的能杀人，道：“若是明日那些人进了候府，我便让你的脑袋离了脖子。”
　　老王惊出一身冷汗，应和着叩了个头，带着那几个姑娘连滚带爬的走了。

　　向西行从还没进府门就开始笑，笑到现在面颊酸痛，他看着姑娘们狼狈的背影对温子卿道：“这个世子可真是贴心啊，想的也太周到了吧。”看人没理他，他又学着刚才那几个女人进屋的样子，迈着难看的碎步一点点的挪到温子卿面前，尖着嗓子娇滴滴的喊了声侯爷。
　　“滚！”温子卿一脚把他踹出门外。

　　也许是昨夜全城狂欢着过节，今日的商铺开门都比平常晚了些。只有一家卖白面馒头的老妇，依旧早起出摊，笼屉一开，几里内都飘着馒头香。

　　江北辰起的格外早，拖着南平大早上在集市上喝了一碗面片儿汤，又逛了整整一个上午，昨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送礼给温子卿，但逛来逛去实在不知道该送点什么，他一个侯爷寻常玩意肯定不缺，太贵重的自己也不舍得送。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小狗的叫声，不远处一个青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箩筐刚出生的小奶狗，嘤嘤的叫着。
　　就它了！江北辰走过去，抓起一只小白狗逗弄着它的下巴。小狗不认生，还热情的舔了几下江北辰的手指，把他逗得爱不释手。

　　“二位是要买狗吗，我家大狗新下的崽子，这可都是正宗的乡下土狗，看家护院抓老鼠一把好手。您看着脸型，和这个爪子，品相绝对是上等的…”买狗的青年滔滔不绝的夸着自家小土狗。
　　江北辰又抓起一只小黄狗，捏着小狗爪子上厚厚的肉垫，越看越喜欢，“这俩我都要了。”

　　“世子，不是说要给侯爷买礼物吗…”南平一脸不可置信，但还是老实的付了钱。
　　“这就是礼物啊，没听人家小哥说，这狗看家护院一把好手么，我觉得侯府正好缺俩护卫。”江北辰一手捧一只奶狗，乐呵呵的朝侯府的方向走去。

　　呵呵，希望侯爷是个好脾气的人，南平跟在世子后面，心里默默祈求温子卿一会儿不要把他俩打出去。

　　侯府门口还残留着好些爆竹红壳，几个下人来回的扫着。温子卿刚看完军中送来的文卷，正打算出门，下人便来通传说，平阳王世子带着礼物求见。昨天的哪些惊喜还没完全消化，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爬上心头，温子卿深吸了一口气后让管家叫人进来。

　　“这就是你送的礼物？”温子卿看着被塞到怀里的两只狗，脸上写满了费解。
　　“侯爷啊，我当时为你置办府中仆从时，忘记雇护院了，当时想着你武功高强，也用不上护院，但现在想想，万一真有心怀不轨之人，这两只狗也能提前给人个警醒。”江北辰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心细如发，又善解人意，自己若是个女子定是个贤妻良母。

　　温子卿看着这个说起话来就没个完的人，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十五岁前的事，这人的想法还真是从小清奇到大啊，想着想着他的目光移到了江北辰额头的疤上，说来这个疤还是他自己给人摔得…
　　说实话，温子卿不是一个很喜欢狗的人，尤其是多年与胡人交战，他们饲养的狼犬在战场上撕咬伤了无数将士。但江北辰看着那么激动，自己也并不是很想拒绝他，再者，狗子小的时候真的很可爱。
　　“谢了。”温子卿把两只狗递给老王， “好好照顾这俩护院。”

　　“你这是要出去？”江北辰看温子卿带着佩剑，问道。
　　“去趟鉴明寺。去看看前几日劫杀案的那两具尸体。”
　　江北辰一听到要去刑部，心里好像猜到了什么，便也想去看个究竟。于是就便把南平赶走自己跟了过去，本以为温子卿会赶自己走，还在想要编个什么借口跟过去呢，没想到温子卿只说了两个字随便，就自己走了，江北辰麻利的跟了上去。

　　众所周知，随便的意思就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