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不命蝉

7、第7章 944号

　　在塞岛公司的某个大型实验室中，许多巨大的罐子整齐地排列，这些培养罐上下连接着无数错综复杂的金属管道，像蛇一般蜿蜒。

　　大部分罐子都注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无数细小的气泡从金属底部缓缓上升，在接触到的人形物体的一瞬间破裂，再不断产生新的气泡。

　　如果再靠近些，就能看清每个人形物体的外貌。从完整的人类躯体，到复制中的残肢，甚至只有孤零零的大脑在液体中轻微晃动。

　　——罐子中的人，赫然是唐亩。

　　【944号实验体大脑发育完全，体细胞数量达标，基因破碎率为0.0543%。体重正常，心率正常，已达到验收标准。是否立马激活？】

　　“确认。”唐温站在培养罐前，向程序下达指令。

　　【激活物质释放完毕，脑部机能已苏醒。培养液正在排出……】

　　“021号，把控制系统植入心脏，顺便检查他意识残留状况。”唐温转头，和身后的人对话。

　　这人穿着白大褂，有着和“唐亩”相似的脸。很显然，他也是“唐亩”的复制人之一。靠前的编号也说明，他至少是四年前创造的。

　　“唐先生不送他去研究所吗？”021号从培养罐中抱出944号，给他披上白色实验服。021号虽然按着唐温的话做了，但仍旧存有不解。按照以前的流程，前一个成功复制品死亡之后，应当尽快补上空缺。

　　“没必要，”唐温冷漠地回答，“基因破碎率超过0.05%的，都是失败品。”

　　“您的要求太严格了，”021号平静地询问，“如果仔细教导，他们都能克服基因上的微小缺陷。”

　　他的语气如死水般沉寂，全无指责或是反抗。服从是唐温教给所有复制人的第一课，而这小小的反驳已经称得上是“叛逆”。

　　唐温没有立即回答。他阖眼，额头和眼角的细纹仿佛又加深了几分：“我这一辈子都在研究复制人。经历局部战争，和全球大灾难时期之后，我总会怀疑，人类真的只能止步于此吗？从诞生到彻底灭绝，人类从未踏出这个星球，如同致命的摇篮。”

　　“后来，我才意识到，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突破桎梏。然而天才与世人的差距不可弥补，天才与天才之间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突然睁眼，语气激昂：“你还不明白吗？天才，我们只要天才！只有从基因、生理各方面无限接近完美，才算是成功！”

　　“否则，就像我那个孩子。”唐温话题一转，话语中是熟悉的轻蔑，“难以想象，世间罕见的才智，竟然会降临在这么懦弱的人身上。”

　　021号沉默了。作为那个“懦弱的孩子”的失败复制品，他的一切辩解都是无力的。

　　——失败品的失败复制品，当然只会更失败。

　　“不要灰心，”唐温轻拍他的肩膀，“你们会比他更进一步的。”

　　021号低下头，掩盖了所有的神情。

　　几小时后的手术室中，021号手中的手术缝合针如蝴蝶般飞舞，机械助手在一边消毒器械。

　　944号在手术台上醒来，他的眼球轻微颤动，意识尚未完全苏醒。021号正在缝合他的左胸创口，惊讶于麻药的提早失效。

　　好在手术已到尾声，021号加快手上速度，完美地完成了缝合。他将无影灯对上944号的脸，检查他的清醒状况：“不要动，安静些。”

　　虽然新生的复制人一般不会理解语言的含义，但也有例外。根据他多年手术的经验，如果复制人的基因破碎率较低，就能听懂简单的话。可能是因为这些人保留了一定的记忆，他猜。

　　但这太荒谬了，记忆怎么能复制呢？因此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过。

　　但944号仿佛真的听懂了他的话，安静地平躺在手术台上。也有可能是还未学会怎么控制身体。

　　021号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如果是，眨两下眼睛。”

　　944号眨了两下眼睛，表示回应。

　　寒意如冰锥刺入脑中，021号不敢再深入追问。如果被唐温发现944号的特别之处……

　　“无论你记得多少，现在必须全部忘掉。否则性命不保。”他在944号的手心写道。

　　021号希望他能读懂，更希望他读不懂。如果是后者，才是真正的安全。021号心跳加速，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944号没有眨眼。

　　此刻，021号抓住了最后一丝侥幸。他从未遇上过这种情况，大多数复制人都不会提早苏醒，更不会保留完整的意识进行沟通。幸运的是，944号记忆残缺，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他思索许久后，缓缓地补了一针麻药。

　　944号像是感到疲倦，闭上了双眼。

　　唐亩——不，应该是944号——他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就认出了021号。脸上的伤口，鼻翼上的医用胶带——这熟悉的伤痕，很明显021号就是和他对打的人。但是和之前相比，021号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停地释放善意。

　　可能是同情，可能是计谋？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选择暂避锋芒，在021号面前隐藏自己。

　　他的胸口开始疼痛，能隐约感受到缝合线的存在。难怪他一直都没发现，心脏控制系统的植入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早，况且在先进医疗的帮助下，这种微创伤口只需要两到三天即可完全愈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021号关掉无影灯，将他推离手术室。寂静的走廊中，只有滚轮摩擦地面的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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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戴维德的办公桌上堆叠着如山般高的文件，有一部分甚至杂乱地散落在地上。

　　“戴维德，你考虑好了吗？”艾米丽优雅地倚在沙发上，身姿动人，“如果要让议会的那群老古董通过这个议案，你势必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的帮助。”戴维德起身，从桌上的文件山中抽出几份，“这是我的手稿。你看过之后，再考虑是否加入。”

　　艾米丽接过那叠手稿。可能是因为时间有限，纸上字迹潦草，却难以掩盖其中的超脱思想——其中数条规定都限制了复制技术的使用，“禁止同时存在两个同一母本的复制人”“不经审查而使用复制技术的个人将被追诉，处死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这无疑是将矛头瞄准了该领域的权威——唐温。

　　随着翻阅，她被深深地吸引，但很快冷静了下来：“虽然我很赞同你的思想，但作为商人，我可是要赚钱的。你的议案过于惊世骇俗，目前真正用上复制技术的也才两人。在一项新技术还没惠及大众的时候就将其扼杀，我们会错失很多机会。”

　　戴维德会心一笑。鱼已入网。

　　“这项技术无异于扬汤止沸，它不会有任何价值。”他递过去一沓更厚的文件，里面的证据振聋发聩。

　　他将复制技术的所有细节公开于众，针砭时弊地分析复制人对于人类意识的危害。这与当今学术界的普遍论点相反。他认为复制人的意识并不完整，是由母体主意识不断分割所产生的子意识，随着复制次数的增加，主意识会呈指数级下降，最终导致意识的彻底退化消亡。

　　文件中还有五年前许多科学家对于禁止复制技术的联名信，以及数篇从未刊登发表的文章，从复制技术在研发阶段对于实验残体的随意处置，到控诉唐温伪造数据的学术不端。任何一条单拎出来，都是对唐温的致命打击。

　　艾米丽越看越心惊。这些秘辛彻底打击了唐温的形象。一旦这些信息被公开，唐温只有死路一条。

　　她心一横，将所有文件扔回给戴维德：“戴维德，我就是个爱钱的俗人，看不懂这些东西。今天出了这道门，我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你当你的小议员，我做我的清白生意。”

　　笑话，凭借唐温的势力，要是真把这些曝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就算她是议长的女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戴维德平静地收下文件，把它们随手堆在办公桌上。艾米丽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可惜今天不能如她所愿。

　　“我会给你充足的解释，为什么你能从中大赚一笔。以及——”他故意顿了顿，“我会帮你登上那个位置。”

　　艾米丽有对于权力的渴望，也有超出她议长父亲的能力和野心。只需要推上一把，她就能取而代之。只是她与父亲政见不和，这些年便转向经商。而如今她的势力，足以对政界商界产生不可小觑的影响。她可不是会轻易害怕的人，不过是挟持着风险向他索取更多利益。

　　这小子终于切入了正题，艾米丽心想，脸上随即绽放了灿烂的笑容，“这可不够，戴维德。贫民窟出身的白天鹅、现在炙手可热的明星议员、众多民众的支持者——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只要加入我的团队，我就帮你。”

　　看吧，这就是艾米丽。

　　她从包中拿出早就拟好的协议，挖墙脚这种好事，不得抓紧点？

　　“你帮我竞选，我帮你推动议案，双赢啊！”看到戴维德仔细对照协议查找漏洞，她忍不住催促，“多少年朋友了，早跟你说过唐温不靠谱，赶紧把唐亩捞出来，你还犟着单打独斗，让唐亩白白多受了几年苦。”

　　“只有一击致命，才能让唐温再无重起之日。”戴维德签下名字，二人的利益彻底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