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不命蝉

6、第 6 章 人性之争2

　　掐着唐亩脖子的手卸下了力道，两人之间的氛围仍然剑拔弩张，谁都无法轻易相信对方。

　　“咳——”突然冲进鼻腔的氧气让唐亩忍不住咳嗽，打破了寂静。

　　他的眉骨隐约出血，半干的血液混着眉毛和头发，凝固成一缕一缕。淤青的痕迹留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显得十分狼藉。

　　但唐亩的眼神专注而滚烫，像是有火焰燃烧。

　　半晌后，在周围一群人虎视眈眈的监视下，唐亩从嘴里吐出一张芯片，痛得嘶了口气。

　　——他确实是有备而来，提前把光脑记录拷贝在芯片中。只要将这张存储芯片接入光脑，就能查看其中的信息检验明真伪。这就是星际时代的U盘。

　　但是坚硬有棱角的芯片确实是不好藏，尤其是在口腔这种地方，就算压在舌底，也搅得嘴里血肉模糊。

　　唐亩拿起那张带血的芯片，对面的人后撤一步，露出了明显的嫌弃。

　　“喂！不要白不要啊！”他恶劣地笑了，举着芯片的手臂大幅度舞动，吸引全场的注意力。

　　“珍贵的芯片！记载了唐亩前二十年人生的所有经历！只要得到它，你就能成为唐亩。”他从地上起身，凑近对面的人，“看到了吗，这张芯片——”

　　“不属于你们。”他表情骤变，右手突然捏紧。

　　脆弱的芯片顿时化为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抢救。

　　他的手也被划破，血珠从数道划痕中汩汩冒出，沿着手臂淌下，染红了衣物。

　　“你——”对面的人失声怒吼。唾手可得的战利品就在眼皮子底下被毁了。被戏耍的他再也压不下怒火，举起枪对准唐亩的太阳穴。

　　“放轻松，”唐亩还是挂着笑容。他伸出一根食指抵住枪身，微微使力便将其推开，“我什么时候说过只有这一张芯片？”

　　周围一圈复制人瞬间哑口无言。和唐亩比起来，他们的阅历显得太嫩。哪怕拥有同样的思维方式，时间积累下来的知识和手段都足以让唐亩超越他们一个境界——这也正是他手中的记录如此重要的原因。只要得到他的记录，就能大大提升复制人的质量。

　　而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让渡给了唐亩。唐亩摸透了他们的目的和弱点，而他们却对他一无所知。

　　就算杀了唐亩，谁知道他把记录藏在哪里呢？

　　“这下可以好好谈谈了吧。”唐亩伸手，将血液慢慢涂抹在对面的人的脸上，强硬的动作让人无法逃开。他就像是换了种人格，偏执又有进攻性，带着某种将猎物玩弄于手掌的顽劣。

　　没人知道他现在是否正常，他们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唐亩作出更疯狂的举动。

　　“你们多大了？”唐亩不紧不慢地拉家常，“作为复制人的年龄。”

　　“……一年零一个月。”
　　“接近半年。”
　　……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一轮回答过后，在场几十个人居然大都没有超过一岁。只有揍他揍得最狠的那个复制人，堪堪卡着五年，是年纪最大的。

　　难怪这么容易被唬住，都还是小孩子。

　　唐亩是自带bug，才能在每次复制后保留部分记忆。这些复制人估计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他顺手收走了对方的枪，说道：“小孩子别玩枪。”

　　唐亩把玩着手里的枪，拆开又拼起，熟练得不像话。这更像是一种威慑。

　　最为年长的复制人不慎被夺枪，手里空空如也，只能暗地里咬牙。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唐亩亲手抹上的血。

　　“站着，别动。”唐亩活动手腕，对准他的脸，猛地砸下一拳。对面的人瞬间鼻血横流，只能弯下身子低头捂脸，然而鼻血还是止不住得从指缝中溢出。

　　“我这人一向有仇必报，”唐亩微微低头，对上他怨恨的眼神，“你以后也可以还回来，我随时恭候。”

　　“呵……”对方轻笑一声，“你懂什么？只有你这种幸运的人，才能在外面自由地生活。像我们，不是被销毁，就是死在月卫星。哪有什么以后。”

　　唐亩眯起眼睛：“什么叫销毁？”

　　“都是复制人，你难道不是一清二楚？”对方没想到唐亩能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他用带血的手比枪，嘲讽地对准唐亩的眉心，“砰——就是这样。”

　　唐亩眉头一皱：“那月卫星呢？你们那里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早起贪黑打白工。”对方苦笑，“采矿，调试机器，运输货物，旅游服务……年纪稍大些的都被唐温送到月卫星了，复制人又不用工资。”

　　这些复制人的境况比唐亩想得更加糟糕。他维持表情的平静，问道：“你们的基因破碎率都是多少？”

　　对方迟疑了：“……0.1、0.2%左右？超过0.5%的都是重大基因缺陷，一出生就被销毁了。”

　　基因缺陷率，是指复制人与母本基因库的相似度。这个数值越低，则说明复制人越接近母本，复制越成功。就比如唐亩，他的基因缺陷率只有0.01%，与母本几乎完全一致。而超过0.5%的基因缺陷率，则是复制人与母本截然不同，并伴随有各种先天性疾病，甚至……不一定是个人。

　　“月卫星上有多少你们这样的人？”唐亩问。

　　“581个，这是最新的数据。统计复制人口也是我负责的工作。”

　　“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不可能的，逃到哪里去呢？”他像是看穿了唐亩的思想，“我们的心脏都被植入了控制系统，用来定位和监测健康状况。只要唐温输入命令，控制系统就会发射电流，直到无法监测到心跳为止。”

　　唐亩脸色越发沉重，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中是否也有这样的控制系统，卢卡没有告诉过他，甚至连戴维德也……

　　他将唐亩的反应收入眼中，露出了怜悯的眼神，语气中竟有一丝诡异的温情：“真可怜啊，唐亩，你居然不知道。”

　　——他终于抓住了唐亩的弱点。

　　“唐温说，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而我们是没有记忆的垃圾。但是最成功的复制人，居然不知道性命被别人掌握！”他语气上扬，颇为欣喜得意。他哼着小调，围着唐亩转圈，哪怕两人都是一样的鼻青脸肿，满身血迹。

　　“最成功的复制人——”像是吟唱，像是歌剧，越来越多的复制人加入了这场幸灾乐祸的狂欢，“不知道他就要死了——”

　　在这一刻，被奴役的他们迸发出了真实的喜悦：

　　“每个人都知道你非真人，”

　　“每个人都知道你死期将至，”

　　“每个人都知道你被操纵爱憎，”

　　“每个人都知道你内心肮脏，却又假装和善。”

　　他们一人一句低吟，像幽灵一样嘲讽唐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够了。”唐亩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头。场面上的局势几度反转，最终的掌控权依然在他这里。这些人的嘲弄并无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只是——

　　一脉相承的疯癫。唐亩在心中冷笑。他和这些人，还有唐温，真的有区别吗？

　　是的，唐亩现在是掌握着记录，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只是被唐温创造出来的“优质产品”，是记录的续写者、保管者、阅读者、租借者，但绝不是拥有者。

　　这份记录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复制人，只属于那个五年前就死了的唐亩。从唐亩被复制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了，任何复制品都不是“唐亩”。

　　唐亩——不，某个复制人，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在视线中模糊成残影。

　　透过人群，在朦胧的走廊尽头，他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撑起沉重的眼皮，努力辨认。

　　“唐亩！唐亩！唐亩——”好像有人在喊谁的名字，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戴维德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揽在腰间，阻止他的下坠。

　　他已然意识模糊，感觉心脏疼得爆炸，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膛，抓住心脏不断挤压。心脏中的控制系统悄然开始运作。

　　他艰难地仰起头，仔细地看着戴维德的脸。他的手轻轻抚过熟悉的眉目，然后用仅存的意识找到薄凉的唇，然后——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他能感受到戴维德的愣神，可对方却没有推开他。

　　奇怪，他的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

　　为什么不推开他呢？他明明不是唐亩。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他的黑色眼睛已经永远的闭上了。

　　这是短暂的一生，他只活了短短的十四天，生命如流星般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