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不命蝉

8、第8章 重返星际

　　送走艾米丽之后，戴维德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唐亩办公室门口。

　　门紧闭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明明是两个不同音调的字，却被硬生生念成了第四声。

　　戴维德犹豫着，门却自己先打开了。卢卡探出身子，招呼他进来。不知怎么的，这一幕有莫名的既视感。

　　他进门，看到唐亩半躺在床上，左手输着营养液，正在翻看光脑中的记录。两周前，唐亩也是这样刚刚醒来，但是远没有现在这么平静。

　　当然，任务失败后见到前男友成了顶头上司，确实是开心不起来。

　　想到这，他心中苦涩。如果可以，他希望唐亩还能和上次一样躲着他，至少这代表着唐亩还记得他。

　　戴维德想要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唐亩前几天为什么哭着吻他？问他是第几号复制人？他总归不是原来的那个唐亩了。

　　戴维德不说话，唐亩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在对视的一瞬间，戴维德移开了脸。

　　卢卡感觉气氛有些尴尬。这两人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还一起去了宴会。怎么从唐教授那里回来，一个两个都跟失忆了似的。

　　“谢谢你的蒲公英，我很喜欢。”唐亩生疏地说。床头柜上的还放着两周前戴维德送他的蒲公英。

　　“……不用谢，”戴维德道，“你以前就很喜欢蒲公英，说它很自由，风一吹就能飘到任何地方。”

　　“是吗？你记性真好，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唐亩点头，然后继续摆弄手里的光脑。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声音。

　　像是很久以后，戴维德才说，“你好好休息。”

　　他真的不是原来的唐亩了。戴维德转身，向门外走去。

　　卢卡急忙跟上，顺便悄悄地带上了门。

　　他一直跟在戴维德身后，等走出一大段距离，确保唐亩不会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后，他拦住了戴维德：“你们那天晚上到底去干了什么？唐亩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反而是第二天才昏迷着被送到研究所？”

　　卢卡看见戴维德闭口不言，心中越发怀疑，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又死了？每次和他失去联系，第二天塞岛那边就马上送来新的复制体。这次也是这样，所以你们和唐教授发生了什么？我必须知道真相。”

　　戴维德双唇紧抿，作为最好的朋友，卢卡有权知道唐亩的遭遇。可是，一旦卢卡搅进了这淌浑水，就可能性命难保。

　　卢卡对于他们来说，是如同兄长般的存在。在许多困难时刻，卢卡都毫不犹豫地接济他，甚至在他突然抽身离开后，依然陪伴在唐亩身边。

　　戴维德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能狠下心，说：“对不起。”然后绕过卢卡，逃跑似地加快步伐。

　　卢卡看到他的反应，心中所有不好的猜想都被证实了。卢卡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拽住他，双眼通红，压着声音低吼：“你有考虑过我吗？每次都是我和他聊天给他治疗，然后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再碰到下一个失去记忆的复制人。难道我不会心痛吗？那可是我的朋友啊！我甚至都不能为他收尸！戴维德，你有没有心？”

　　卢卡死死地揪着戴维德的衣领，把它揉得皱成一团。“如果你们遇到了麻烦，来找我啊！别把我蒙在鼓里，一个个去送死啊！”

　　戴维德低头，这是一个任凭处置的低姿态，却怎么也不肯再说话。

　　卢卡把他摁在墙上，拳头对准戴维德深深的黑眼圈，终究还是没能砸下去。他松开手，愤愤地说：“戴维德，你知不知道上个唐亩至少记得这两年的事？”

　　“什么？”原本垂头丧气的人立马抬起头，像是狼犬看到主人般激动，耳朵都立了起来，“真的吗？是这两年的记忆？”

　　“你们从宴会回来那晚，他亲口和我说的，每次醒来的记忆都在增加。如果有可能，将来某一天醒来，他会记得二十多年的所有事情。就算是这样，你也要放弃他吗？”

　　“我从来没想过放手！”戴维德激动地说，“我只是——害怕。我相信有他会回来，但我不知道他的意识会在哪一个复制人身上。我怕他被唐温发现，我怕——”

　　卢卡骤然打断，他的眸色越来越深：“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等不到你了，怎么办？要是他已经出现了，但你没抓住，怎么办？万一他就是前天死在唐温家的人，怎么办？”

　　卢卡层层递进的质问，戳到了戴维德最害怕的软肋。

　　戴维德说：“所以我准备了很久，搜集充足的证据，我想救出所有人——”

　　“来不及的，”卢卡平静地与他对视，“你心里也清楚，对吗？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在唐温手里。我刚刚看到艾米丽进你办公室。怎么？你证据收集全了，终于打算动手了？在你们谈合作的这段时间里，猜猜又死了几个。”

　　“你……”戴维德从来没想到，卢卡会知道这么多——他知道唐温人面兽心，甚至知道唐亩不仅仅死了二十二次。

　　“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的。”卢卡说，“前几年塞岛公司至少要迟一个月才能送来复制体，但最近塞岛公司都能立刻补上新的，你当我瞎吗？这明明是超量复制了大批备份，唐温根本就没想藏着掖着！情况瞬息万变，你必须立刻行动。”

　　戴维德口干舌燥，无法辩解，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是他过于迟钝，没有掌握最新情报。以为唐亩暂时还是安全的，以为他还有足够时间做到完美。

　　五年前，卢卡也是这样把他骂醒，让他提前看到了复制技术的危害，劝说唐亩拒不要跳入火坑。只是当初，他们正在冷战，他一心退出研究所从政，唐亩也沉溺于探索彼岸星，他们都铁了心往陷阱里走。

　　这几年来，卢卡总是沉寂在研究所，他居然以为卢卡两耳不闻窗外事，甚至想自作主张瞒过卢卡。这可真是……太愚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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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4号在喧嚣中醒来，过量的麻药残留让他头部晕眩。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他像是在一辆颠簸的车上，剧烈的晃动加重了恶心感。

　　“喂！把后备箱的仪器搬下来！”有熟悉的声音在喊。

　　“来个人和我去核查飞船的燃料量！快快快！”另外一个方向也传来相似的声音。

　　许多人急匆匆地从车外路过，他们高效地行动着，每人都背着巨大的、半人高的背包，鼓鼓囊囊的背包看起来沉重无比，但是宽厚的腰带和外骨骼支架让他们能步履轻松。他们的头盔遮住了脸，浑身上下全副武装。

　　944号认出这是装载宇航服常用的背包，对于星际工作者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生命。蓝星之外的星际环境恶劣，多层结构的宇航服有防磨损、防辐射、维持体温和保持气压等重要功能。如果没有宇航服，人类在星际生存不过一分钟。

　　“你醒得正好！从座位下方找出你的包，一小时后我们出发！”路过的人看到944号，立马叫他下车。大开的车门外地势开阔，许多高耸入云的发射器，还有钢筋铁泥的辅助设施，轰鸣的机械声让人必须扯着嗓子大声交流。

　　塞岛公司的航天发射场？他刚刚不是在手术室吗？

　　944号心中充满了疑问，但还是敏捷且熟练地从脚下拖出背包放正，跳下车位于较低位置后，双手同时穿入肩背带再站起。这是一个完美的上肩动作。

　　“第一次去月卫星的往右站。”身前的人示意他去右边的一列队。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也有二十五人。随着离发射器的距离越来越近，带队的人大喊：“新人跟我来！”

　　944号所在的队伍迅速跟上，登上辅助的升降梯。圆筒状的升降梯紧靠着飞行器，将他们送到合适的高度进入飞行器。

　　飞行器的形状类似于火箭，内部空间却比几十年前扩大了不少。入口平台位于载客区的最高处，乘客座位从上到下垂直排列，每个座位都可以360°旋转，保证乘客面向飞行器的前进方向。

　　“中间的位置更安全，你们换好宇航服，然后按顺序爬下去找到座位，记得系安全带。”领队嘱咐道。幸好飞行器内部隔音，不用费嗓子喊。

　　没有人问更衣间的位置，似乎都对当众换衣服这事感觉正常。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们都迅速地穿上宇航服，并相互检查装备。

　　不意外的。一样的身体，一样的脸。944号趁机环视，之前听说的“复制人被送到月卫星工作”，确实是真的。

　　领队逐个进行二次检查，同时根据手环核对身份。当他查到队伍最后的944号时，动作却慢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片医用绷带，塞到对方手里，暗示着：我是给你做手术的那个人。

　　这次星际航行，是蓝星和月卫星上工作者的交接班。所有复制人都得参加，944号也不能例外。他这一举动也是告诉944号：“别装了，我都知道”。

　　哪有人不经过培训就会穿宇航服的？944号肯定保留了部分记忆。

　　944号也认出了021号，他默默攥紧绷带。拥有记忆确实瞒不了多久，但要是没有突发情况，也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虽然阴差阳错去了月卫星，但能远离唐温这个疯子的事实，还是让他松了口气。从许多迹象来看，复制人也不是完全听令于唐温——这就是突破口。

　　“一个个下，别踩到别人，注意安全！”021号注意到有人顺着简易的爬梯向下攀爬，迅速上前帮助。与其说是梯子，不如说是几根与地面平行的杆子，没有任何扶手，需要全神贯注才不会摔到最底下。

　　“939号，听见没！”那个被踩了手的人笑着说，顺便抓了把上面的人的脚踝。

　　“对——不——起——”939号拉长声音，“你走快点就不会被我踩了。”

　　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人，他们是怎么认出彼此的？944号站在队伍最后，看着他们嬉笑打闹，心中不禁升起疑问。他跟着下到中间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另一队人很快赶到，他们刚刚清点完物资，做好了出发的最后准备。由于他们都是老手，有着丰富的星际航行经验，于是承担了更多的任务。

　　出发之际，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不同程度地上升。944号看见旁边座位的人紧张地拆了块巧克力。“你要来一点吗？”他看过来，悄悄地问944号。

　　“也给我一块！有福同享！”身后的人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大声地说。

　　气氛瞬间鲜活起来，其他人也开始光明正大地聊天，顺便排遣压力。

　　“我也要！我也要！”
　　“888号藏了好多吃的！快把零食都上交！”
　　“闭嘴！”
　　飞行器中热热闹闹。很难想象一群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在为零食而拌嘴。

　　“有没有咸的巧克力？”吵闹声中夹杂了一句。飞行器中突然安静片刻，继而爆发出更大更多的声音。

　　“吃什么咸的！777号你这个异端！”
　　“龌龊！做复制人要讲究和而不同，你们吃甜的，我偏爱吃咸的！”
　　“那你完蛋了，这次的带的星际营养液都是甜口的”
　　“等一下，总吃同一种口味的不会腻吗？下次可以一半人甜的一半人咸的，看谁先受不住……”
　　“拜托，早就有人试过了，结果是两边的人全吐了。反正路上时间就两三天，你忍忍吧。”

　　944号坐在风暴的正中心，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谈话，心中无比纠结——

　　怎么会有人爱吃咸的巧克力？

　　不对，这不是重点！奇怪，他怎么被带跑了。虽然曾经也想过差不多的问题，但是复制人不是应该口味差不多吗？

　　他开始走神，甚至频频点头，加入到对话中。和思维相似的人聊天真是太舒服了，不仅能完美地互相理解，有时连话都不用说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共用着同一个意识。

　　【各位乘客，飞行器即将出发，请收好手中的食物，整齐穿戴宇航服。祝您旅途愉快】广播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在官方提示之后，播报员的语气变得更为生动。

　　【虽然未曾见面，但我们都深刻地了解彼此，希望各位平安归来，再见】

　　很明显，控制室里的也是一群复制人。真是物尽其用、狠狠剥削，944号忍不住想。

　　【3，2,1——点火】

　　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窗外突然亮得灼眼，飞行器离开地面并不断加速，重力加速度将所有人紧紧地压在座位上——这对他来说，是无比熟悉而亲切的感觉。

　　他即将重返星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