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不命蝉

4、第4章 神的诱饵

　　第二日，晨光熹微，唐亩从单人床上醒来。他看着纯白的天花板，有些恍惚——可能是卸下了包袱，他昨晚没有做梦，也没有惊厥，睡眠质量出奇得好。

　　他爬起来洗漱，按照惯例去健身房锻炼。清晨的健身房人不多，只有星际工作者需要日常训练来维持肌肉。

　　唐亩一进门，就看到了布尔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

　　“早上好，师兄！”布尔眼神瞬间亮起，欢快地打招呼，“要不要一起？”

　　他边说，也没有停下脚上的动作，就像只精力无穷的金毛。

　　唐亩应下，走到他右边的另一架跑步机，开始热身。

　　“师兄，我昨天刚从月卫星回来，那边的星星真的特别好看，又多又大！而且新的户外运动园区还可以滑雪，环形山里一点障碍都没有，特别爽！下次假期一起去吧！”布尔边跑边说，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激动。

　　“可以，”唐亩说，“但你得先做好工作。你这次去的新矿藏点情况如何？”

　　“不太理想，铝储量很少，如果真的开采，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布尔叹气，“月球资源也快匮乏了，我听那边的工作人员说，今年飞行器的产量大幅下降，只有五架。不过旅游业发展的还行，度假区人很多。”

　　唐亩拧眉：“方向不对，应该把发展月卫星旅游的钱，放在星际探索上。这种发展不会持久，月卫星终究不是人类最后的归宿。”

　　“可是——”布尔有点委屈，“师兄，旅游业真的赚钱。星际探索没钱赚，老是找不到宜居星球，研究所都快发不起工资了。”

　　“彼岸星潜力很大，它和蓝星的温度、大气组成和运转周期最为相似。”唐亩停下动作，直视布尔，“无人探测器送回的数据证明，移民彼岸星是可靠的选择。”

　　“但是凭现有技术，我们没法保证百分百的登陆成功率，沙尘暴也很危险。”布尔眼神闪烁，“况且资源有限，只能二选一。开发月卫星确实比彼岸星更现实。”

　　“如果不走出去，我们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唐亩停下，晶莹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两鬓流下，打湿了睫毛，汇聚在锁骨，然后流入起伏的肌肉。他抿了抿嘴唇，火燎般的疼痛攀缘而上。

　　他突然停下了。

　　“布尔，我很抱歉。当初让你加入探索彼岸星项目，是我做过的最愧疚的事。”

　　唐亩好像一直在道歉。从戴维德，再到布尔。身边的人似乎都因为他而遭受了不幸。

　　在第一次载人登陆彼岸星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和月卫星相比，只是需要更远的航行距离，更稀薄的大气层。傲慢带来的后果是惨痛的：他们死于星际航行后遗症。

　　当时的飞行器上只有唐亩和布尔两人，真实情况比轻描淡写的描述惨烈千万倍——由于长期生活在微重力环境下，他们的骨骼和肌肉变得脆弱，与此同时，星际射线也在阻碍细胞的再生。

　　就像是凌迟，一刀一刀刮肉，意识却还清醒。从吐血、炎症，再到肢体腐烂，眼睁睁地走向死亡。这段记忆被唐亩详细地记录，还配了视频，研究所的人看后都难忍呕吐。

　　更致命的是死后的复制重生——对于尚未做好准备的布尔来说，突然失去记忆是巨大的打击。自那次事故之后，布尔用了整整三年才恢复上岗，至今也只能担任月卫星的探索工作。这也是彼岸星的探索任务多年来只有唐亩一人的原因。

　　然而，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唐亩更多的是愧疚和后悔。布尔是他的大学学弟，后来也成为了他父亲唐温的学生。虽然唐亩和父亲关系恶劣，但是他有责任照顾好这个师弟。

　　“没事的，师兄，我已经都忘了。”布尔停止跑步，走到唐亩身边安慰他，“有句古话是怎么说的？‘舍命陪君子’，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对不起。”唐亩低垂眼睫。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就是他和布尔的最后一次对话。当天晚上，唐亩收到了来自卢卡的爆炸新闻。

　　“你确定是布尔瞒下了沙尘暴的消息？”唐亩难以置信。

　　卢卡叹气：“戴维德查了三天，就发现这小子不对劲。他私自拦截沙尘暴的预警，导致你提前登陆，和沙尘暴撞了个正着。”

　　“不会是他……他不是刚从月卫星回来吗？可能只是技术员操作失误，这都是误会。”唐亩嘴唇干涩，声音带着细不可察的颤抖。

　　“戴维德已经把布尔带走单独审讯了。”卢卡有些头疼，他试图阻止，但是反被戴维德警告，“现在消息还没传开，你最好赶紧去和他解释。”

　　“该死的……”唐亩跟卢卡火速冲到临时“羁押室”。这本来是个负责人办公室，鬼知道戴维德为什么把人关在这里。

　　羁押室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冲突。他们一进门，看到却只有戴维德一个人，和办公桌前的一张空椅子。

　　“布尔呢？”唐亩三步并两步跨到戴维德面前。

　　“他离开研究所了。”戴维德摇头，脸上似有不忍。

　　唐亩和卢卡都愣住了。是今天提早下班，还是就此辞职？

　　戴维德接着说：“他主动承认贿赂技术员，拦下了沙尘暴预警。但他没有透露原因，只说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你在说谎。”事情越严峻，唐亩却越发冷静。布尔要是想让他死，早上在健身房就不会是这个态度。

　　“是真的，这是他的辞职报告。”戴维德伸手，把桌子上薄薄的一张纸递给唐亩。

　　布尔在报告中简略地陈述了贿赂金额、时间，以及被贿赂人的身份。甚至写下了对方是如何修改沙尘暴的预测开始时间，如何天衣无缝地骗过了所有人。却没有提到任何与唐亩有关的话。

　　只有报告的最后一句：

　　【我深知星际移民的不可能性，彼岸星只是神的诱饵。】

　　唐亩沉默了，他把报告递给卢卡。片刻后，在场的三人都陷入了不解。

　　卢卡率先提问：“我说……布尔原来不是无宗教信仰者吗？这句话，怎么有点神神叨叨——”

　　“我今早和他聊天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唐亩拧眉，他不理解布尔为什么突然转变这么大。“神的诱饵”……是指彼岸星上隐藏着危险吗？

　　他抬头看向戴维德：“在你和布尔对峙的时候，他有何反应？”

　　“他没有反抗，而且情绪波动很微弱。除了贿赂，他对别的问题都拒绝回答。我觉得他的状态不对，又点像失魂落魄。他还说自己快时间来不及了，必须去你父亲家里。”

　　“唐温？”听到这个名字，唐亩露出一丝嫌恶的情绪。

　　卢卡对此一无所知，疑惑道：“那不是塞岛公司的董事？他不是还给研究所投资了？”

　　“我现在过去一趟。”唐亩转身就走，脚步带着焦急。

　　“我和你一起去。”戴维德大步跟上，头也不转地嘱咐道，“卢卡，你留下来看着研究所。”

　　“喂！你们怎么了——”随着二人的离开，卢卡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卢卡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好无奈地笑，每次这两人碰上事都不带他。

　　过了半分钟，他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又让我加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