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垃圾》不命蝉

3、第3章 我以爱你为

　　飞行器内一片寂静，唐亩坐在副驾，假装看着窗外发呆。实际上飞行器也没有主副驾驶位之分，因为无人驾驶技术已经成熟。

　　二人在议长致辞后便离开了晚宴。唐亩有对此很庆幸，却也感到一丝愧疚，因为他搞砸了这次社交活动——戴维德本来是带他来和各位议员拉票的。

　　“抱歉，”唐亩小声嘀咕，“我本来以为没人知道的。”

　　他和戴维德的交际圈几乎没有重叠，艾伦大概率是调查他才发现的他们之间有过一段。如果不是艾米丽解围，戴维德就成了私德有亏的人。说到底是他的失误。

　　“你没做错什么，需要道歉的是别人。”戴维德说。

　　唐亩：“……”

　　戴维德这句话，不知道是正是反。

　　看他一脸不信的样子，戴维德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没有在责怪你。你其实不用瞒着，这对我没有影响。”

　　“也是，都过去好久了。都是年少时候不懂事。”唐亩语重心长地说，像是在劝说自己。

　　戴维德眼神一暗，他期待的反应不是这样的。唐亩全身每个细胞都表现出对感情的抗拒，这让他很失落。

　　接下来的路程中，没有人再说话。

　　飞行器降落在研究所，唐亩暂住在这儿。虽然他名下有房，但他每年住在蓝星的时间不足一月，同时为了方便工作，他就在研究所收拾了一小间办公室作为住处。

　　唐亩独自走进研究所，晚上九点的研究所仍然亮如白昼。一些研究人员在各楼层的工作室内观测实验数据，或是实验新获得的样本。近几年研究所人才凋敝，全靠他们才撑起了星际航行。

　　他走出升降梯，恰好在走廊中遇到了卢卡医生。

　　“这是你今天的检查报告，各项指标都是勉强到及格线。”卢卡神情严肃地把体检报告递给他，“复制人技术不是万能的，使用的次数太多，你的□□和精神都会崩溃。唐亩，作为朋友，我很担心你。”

　　“不用这么严肃，我有把握。”唐亩轻描淡写地翻看报告。

　　“你有把握个屁，”向来矜持的卢卡忍不住爆粗口，“死了二十一次，每次都是连渣都不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复制人技术只是把你的全身细胞克隆一遍，再快速催化成人，它不能保留你的记忆。”

　　“卢卡，你说过我是天才的。”唐亩笑了，眼神中带着温柔，“每次重生，我都保留着原来的思维方式。只要看之前记录的电子日志，就能很快恢复原样。“

　　卢卡扶额，他觉得自己迟早被唐亩气死：“这对精神会产生巨大压力，相当于你要在几个月内学会别人半辈子的知识。”

　　“但我每次恢复记忆的时间都在缩短，这难道不是个好兆头吗？”唐亩轻松地挑眉，“人类可是会进步的。”

　　卢卡顿了顿，眉头紧锁：“你没察觉到吗？随着复制次数的增加，你忘掉的细节也在增加。”

　　卢卡用光脑等比例投影出一艘古老的木船：“就像忒修斯悖论——在海上航行多年的船，需要经常替换腐烂的木板。在所有的零部件都被替换一遍之后，这艘船是原来的那艘船，还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而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确实是个好问题。我确实不是原来那艘‘船’，但是我依然神奇地保留了部分记忆。”唐亩说，“比如这次，我一醒来就记得近两年发生的事情。”

　　“包括你的前男友？”卢卡本来严肃的脸上不禁带上一丝笑意。很难想象平常一丝不苟清心寡欲的卢卡医生还有听八卦这个独特的兴趣爱好。他不仅是戴维德的同期，而且和二人都交情颇深，甚至能算是他们早夭恋情的唯一见证人。因此也对二人的感情生活寄予了更多的关注。

　　“我只是依稀记得，不过没有具体相处细节。”在那天之后，唐亩特意多看了几眼日志中的情感记录。说实话，作为复制人，他无法从记录中体会到当时的所有情感。

　　卢卡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劝不动他，只好叮嘱唐亩明天去领新的营养剂。最近几天的营养剂成分配比都有调整，这是为了跟上他身体快速成长的需求。

　　和卢卡告别后，唐亩回到他醒来的那间病房——同时也是他的住所。他脱下外套，冲了个澡，换上舒适宽松的家居服。

　　他打开光脑，在电子日志中记录今天的见闻。数万条日志大多数是以文字形式记录的，因为经过他改良的文字可以达到很高的信息密度。

　　唐亩抬手，整个房间立刻被立体的电子日志填满，变成了他的虚拟个人图书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他自己撰写的——从每日流水账和影像资料，到数学、物理、哲学等领域的学习笔记，再到每次的星际航行记录。可以说，这里记录了他的整段人生。

　　2034年，首批复制人“多笠”诞生之后，他被选中作为第二批试验品。带着喜悦的心情，唐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多月，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建立了这处“图书馆”。

　　唐亩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他的输入速度是常人的五到六倍。十四寸的虚拟屏幕上字节跳动，明亮的灯光穿透层层书架，照亮了他的周围。

　　仅在十分钟后，唐亩便结束了今天的记录。

　　他关闭页面，这本“书”就自动回到原位。他抬起头，看向书架最深处，将另一本书从书架抽出。说是“书”，实际上只是虚拟的文件保存形式，没有实际重量。

　　唐亩拿着这本书，却感觉它有千斤重。

　　“如果能销毁就好了……”他低声说。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下次新复制的唐亩仍然需要这段记忆。

　　书的封面上只写了一段日期：“2030.9-2034.4”。进入研究所的短暂的四年，却有异常多的记录数量。

　　进入研究所的第一年，戴维德是他的前辈，二人的工作领域都是勘探月卫星上的资源。他们在月卫星上住了三个月，用实地获得的一手数据，发表了数篇顶刊论文，唐亩也顺利博士毕业。

　　除了工作记录，这本书里还有很多戴维德和他的感情史。虽然他们相识多年，但在进入研究所后才真正开始交往。这就让人很头疼了，每次打开书查看航行记录，唐亩都得再看一遍酸爽的恋爱经历。

　　从旁观者角度看那段恋情，只有无尽的尴尬和可笑。很多相处的细节，在当时看来情真意切，其实都是藏在波涛汹涌下的礁石。

　　和他在一起，只是戴维德的妥协。只有唐亩自我地沉溺于这虚假的情爱中，是他单方面把戴维德当成了救星、支柱、爱人。

　　“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啊。”唐亩不禁轻笑，很自然地输入一行数据，将这本书彻底格式化。

　　已经不需要了。实验数据都备份完毕，他只是删掉了所有和戴维德有关的记录。如果有下次重生，新的唐亩就不会再困扰了。

　　【我以爱你为耻】

　　短短六个字字，却在书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前二十次重生的他翻阅记录后，每次都会写下同样的话。

　　在戴维德出现之后，这一念头越发强烈。于是第二十一个唐亩做出了选择：如果真的这么痛苦，不如干脆忘记。

　　唐亩伸着懒腰，悠闲地想着。单方面的删除好像不礼貌，或许应该让戴维德也重生一次忘掉感情？不过他应该很排斥复制技术吧。

　　无所谓了，随他怎么处理。

　　唐亩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