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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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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平。
起初左部也没把崛起的右部武装放在眼里。南渡起义被镇压,秋猎一仗失败,据点被迫转移至乡村山沟沟,看着已是颓势尽显。
谁料今年二月份飞行员白微光驾驶“查吉号”被俘获,连机带人全投入了右部怀抱,“查吉号”这架新型侦察机摇身一变成了“共联号”,为之添翼。
且在此后,陆平策动俞左联合西南残部发动起义并胜利,军队改编成右华军,这下左部才重视起这簇星星之火,着手发动围剿。一时暴动镇压,起义与反起义,大大小小武装行动打得火热。
此外,因着西方经济危机爆发波及华夏,国内大量棉纺工业火柴厂倒闭,下岗工人骤增,交易所投机现象泛滥,弥着叫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低迷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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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晚。
尖嘴猴腮的瘦小军官和大腹便便的供货商由着士兵簇拥围护,从霓虹灯牌“丽凰歌汇”下缓缓走出,想相谈甚欢。
柯忱皖勾过怀表链,弹开表盖——七点二十九分。他哼着小调,透过倍镜随军官的走位调整枪口。扳机逐渐扣紧,最终伴着消音的闷响,一颗锡银色泽的子弹划破低空的嘈杂热气,擦过前排士兵的脖颈,无声无息地没入军官的眉心。
三十分整。
变故不过电光火石间。
供货商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与他挤眉弄眼笑言“下次到华莎谈生意去”的人脑门上多了个洞。那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眼睛迷茫地瞪大,手在虚空胡乱地抓了几下,向后跌着轰然倒地。
这下他如梦初醒,紧紧扯住身前士兵的胳膊,缩头缩脑,嘴唇无法抑制地抽搐,“救我!救救我!”
周围目睹的行客爆发一阵骚乱,惊恐的尖叫抽泣声此起彼伏,无头苍蝇般撒足四窜。
小队长朝天开枪通知周遭埋伏的小队,转身扫过供应商,挥挥手示意来人把他带走,随即开口,“按原计划行动,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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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忱皖没料到这是个引蛇出洞的圈套。
他刚翻窗跳下不久,那栋匿身的筒子楼就被围了。不断有追兵从四面八方冒出,他疲于奔命,在摸透地形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才勉强甩掉穷追不舍的一路人。只来得及松一口气,柯忱皖不敢逗留,打算找个地方换了这身装束,却忽地捕捉到一声破风声,身体下意识一侧——仍被击中腹部。刹那间的贯入的灼烧刺痛让青年的眉头反射性锁起。
他向旁踉跄两步,重重咳嗽一声,翻身躲过下一枚铜弹,随即捂住渗血的伤口加速越过转角避开狙击视野,在绕过窄道后借着树干攀进丽凰歌汇。
柯忱皖靠着墙急促地喘息,失血加剧烈运动致使他体力有些不足。他咬紧发白的唇,晃掉眼前的黑影,调整仪态,匆匆找了个角落扔下碍事的帽子,像个寻常的找乐子的客人进了大厅,推拒掉女人们邀约后直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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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维津带着出城演练归来的部下刚经过皖南路就听到集结枪响。
他微侧身,差陈泽开将大部队领回营里,自己则抬手点了一列兵前往集结点。
他们抵达时另有两队非任务支援军先至。
“喻中将。”两队军官走来问候。
男人微颔首,转而询问,“什么情况。”
“抓人。”其中一人道,“前两天情报科破译了一则电报,内容是让‘钟鼓’制造混乱,好让城里的右部人员获取行动时机。今天被打死的张祥是我们抛出的诱饵,主要是引‘钟鼓’上钩。反正这家伙贪污军饷通过中间人去交易所投机的事上头早知道了,本来就该死。”
谈话期间,之前冲去围捕的小队长又领着人跑回来,见了在场的军官依次行礼,“喻中将,王上校,宋上校。”
“情况如何?”喻维津开口,低沉的声音无端给人以压迫感。
“段北路的右部暴动已镇压。刚刚队里有人发现丽凰后墙边有血迹,应该是‘钟鼓’的,现在正准备搜查丽凰。”小队长心里着急,眼神不住往里瞟,但被长官拦下问话也只能加快语速清楚回答。
喻维津若有所思,摩挲着腰间的枪柄,“你带好人围住丽凰外墙,我与王上校,宋上校一起进去搜。”
小队长微瞪大眼,心说抢功劳都这么理直气壮?随即又听见男人道,“放心,我们只是协助。”
都这么让步了,小队长不可能不卖他面子,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还不只一级。转身就朝士兵下达命令,迅速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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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维津一行人进了丽凰。
大厅里氲着暖酒甜渍,衣香鬓影洇着推杯换盏的靡态。台上献唱的歌女早已媚眼横波地软在为她一掷千金的公子哥怀里,交渡的酒液蜿沿唇角入了薄衣。
大批军人的涌入显然扰人兴致。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不顾怀里歌女的推拒,搂着她三摇五晃地摆到男人面前,昂着下巴,拿中指点了点他的右肩,“你——谁允许,嗝,你们进来的!我可告诉你,我爹可是——”
蓦地闭上嘴。酒被顶在太阳穴的枪和歌女失态的惊叫吓醒一半。
喻维津抬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后一撤,指着公子哥的枪才带着火气移开。他以指尖轻掸去不存在的脏东西,一丝视线都未分予那个青着脸的小鸡仔,薄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行动。”
王上校带着自己和喻维津的兵搜查一楼,余下的人随宋上校与喻维津一道上了二楼。
二楼少了一楼的嘈杂,却更多醉生梦死的糜烂。士兵分左右两路破门搜寻,目标没找到,倒是看了不少苟合的肉|体和抽鸦片大|麻致幻狂欢的蠕虫。
王上校差人来报没有发现目标,只看到一顶扔在角落的帽子。
“难道那血只是声东击西?”宋上校皱着眉,又摇头自我否定,“他都受伤了,走不远。”
喻维津抬眼环视经过的房间,脑海中走马灯般倒带飞掠,忽然跨步向锁定的地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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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橱内闷得人几近窒息,夹缝昏昏暗暗的光更生压抑。柯忱皖刚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没来得及踹口气,就听见浩浩荡荡的脚步声逐渐明晰——去而复返。
有一人先行进了房间,落地的每一步都稳、沉。柯忱皖忖度这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握紧手中的枪,竭力克制昏沉晕眩带来的不适感。
“喻中将,有什么不对吗?”宋上校迈步跟上,扫视布局陈设,均无异常。
“血腥味。”男人答。他的手按在腰间,慢慢移步逼近那个紧闭的雕花衣柜。
“啊?”宋上校使劲嗅了嗅,反被满室的香水脂粉味呛得咳嗽,偷偷嘟嚷,“我怎么闻不到呢。”这香气的浓郁程度比打碎两瓶香水还厉害。
男人的声音钻过缝隙朦朦传入柯忱皖的耳蜗。他有一瞬间的怔忪——喻维津?眯起眼隔着夹缝望见隐约熟悉的身形——柯忱皖觉得自己的计划可以再改改。
于是宋上校就看见衣柜门猛地开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扑进喻中将的怀里,他能窥见的只余下暧昧的暗红色裙摆。
猝不及防。喻维津正欲推开他拔枪,却察觉到枪匣被摁住,后腰抵上了管状硬物。
这是轻而易举就能反制的把戏,尤其是敌人已经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他反手就要按下这人,却见怀中人抬了头,眼里闪着虚弱而熟悉的狡黠,以柔腻、蕴着惊慌泣音的女声唤了他“哥哥”。
柯忱皖以枪管戳了戳他,做着口型:快点。
男人颤了眼睫。
下一刻柯忱皖的枪轻轻松松被男人缴了去。他不由得微睁那对染了无措的猫眼,未料到喻维津如此不留情面。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下一瞬,他感觉到男人有力的长臂环在他腰间。
喻维津搂了他。
男人的视线克制而热烈地落在他散乱的发上,那张雌雄莫辨的妍丽,黑绸紧束遮盖的喉结,一直轻掠过暗红的丝绒裙尾。
掩着蔽着的雨夜悸动似乎又悄悄浸浸地出现。
“忱忱,你怎么在这。”
宋上校的眼得比铜铃大。忱忱?什么情况?哪冒出的女人?他怎么不知道喻中将说话语气可以这么温柔?他们不是在抓人吗?
柯忱皖缓慢地眨巴眼睛,心里有乱七八糟的奇怪,但他依旧从善如流地接腔:“有人说你来了这儿,忱忱以为你被那个女人迷了眼就急忙忙跑过来了……我进客房不久就有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要我开门。我吓坏了,情急之下就躲了衣柜,听到有人喊你名字才敢出来。”一长串话说得他有些喘不上气,眼前天旋地转的模糊。他伸手死死地拽紧男人胸前硬阔的军服,娇俏的女声似桃花蘸水,“哥哥,忱忱好害怕,好难受。”
宋上校只听到前话里的“男人”,激动地快步上前,“小姐,你刚刚说的男人现在在——”
猛地闭上嘴。
美人只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却是惊鸿。
“我没见过他,约莫是跑了吧。”柯忱皖答,又将脸埋进男人怀里,小小声地撒娇,“哥哥,我们快走好不好?”
喻维津的手掌已触到满片的濡湿。他唇线抿直,忽地将怀中人打横抱起,越过宋上校大步向外走。
“不是,喻中将,按规矩我们得把这位小姐带回去做笔录啊。”宋上校拔腿跟上,“她可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钟鼓’的人,重要线索。”
“我只知道我未婚妻受了惊吓,在衣柜里闷得难受,身体不舒服。”男人脚步不停,不过片刻便稳稳抱着人下了台阶,“如果非要交待,让人直接找我喻维津。”
宋上校止了步,远远看着喻维津抱着那人上了辆不知何时到的军卡,转瞬离去。
王上校目睹全程,走过来撞了他一肩,“怎么回事?”
“我们这没抓到人,估计‘钟鼓’早溜了。跟外头人告知一声,猎鹰失败喽。”宋上校叹了口气,不知为谁,“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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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维津把昏迷的青年带回了家。
他嘱咐陈泽开去将家庭医生喊来,自己抱着那脆弱的,呼吸渐微的人上楼。
柯忱皖被妥帖地放到床上后,男人去备了水,取了铁架上的医疗箱。他将军服外套脱下扔到一旁,卷起衣袖,戴上手套。在青年腰间摸索确定伤口位置后,喻维津取了消毒后的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周围的丝绒布,露出柯忱皖拿布条粗糙包扎的伤处。他拿镊子辅以酒精棉废了不少心力才把被血缠着与皮肉黏合的布料挑下。
狰狞的血洞刺眼地横在那片白皙里。喻维津伸手要取麻醉剂,触到玻璃管时又顿了顿,转而抽出上层的手术刀进行消毒。
“忍着点,”男人不知是在安慰谁,“不会疼。”
他下刀很稳,沿伤处划开十字扩大创口,一点一点切除周边烧灼坏死的皮肉。所幸弹片未伤及脏器,喻维津才能快而准地将弹头和炸开的砾片取出。
直到大功告成喻维津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抬臂抹了把额上渗出的细汗,扯下手套丢进废物处理箱里。他方转身,就看到早就来了的家庭医生。
“杨叔,接下来就麻烦您了。”喻维津侧开身让杨润去察看伤患。
杨润拍了他的肩,“放心吧。”接着上前去探查伤口情况——基本上都处理好了,只要注意不诱发感染就行。他进行完二次处理,取了绷带替青年包扎,“他目前失血过多,我又无法判断他的血型,只能暂时用生理盐水替他吊着。我这边先给他止了血,明早要是醒来就无大碍了。”
得了杨叔的鉴定,男人才彻底放了心,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谢谢杨叔。”
“哪里的话,还是你前面处理得好,”杨润完成工作,直起身背上自己的医药箱,调侃,“我看你整自己伤口都没这么小心。说说,哪来的小姑娘?”
“顺手捡的,”喻维津去拿自己的外套,“不是小姑娘,男的。”
杨润笑容一滞,咽下“那他怎么穿着裙子”这句话,又扭头瞅了一眼,释然,“对着这张脸,是我也得小心伺候着。”
男人扣扣子的动作一顿,抬脸看向他:“杨叔,秋姨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哇,天天浇花浇菜的,就盼着你回来给你做饭呢,”杨润有些莫名其妙,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哭笑不得,“诶,我不是那意思。”他连连摆手向外走,“算了算了,我先告辞,你好好照顾这位小兄弟。”
喻维津亲自送杨润下楼,目送他远去后转身关上门。上楼观察完柯忱皖的状态后就下了一楼客厅待着。
他闭目靠着沙发小憩片刻后进了厨房,笨拙地就着久未开火的冷灶为自己煮了碗鸡蛋面端到客厅的木桌上,顺手起了杯朗姆酒。
勉强入口。囫囵半碗后就难以下咽——不免想到仍旧昏迷的那人。
烈酒入喉,甘而辛辣。男人以酒味掩住面的滋味,吃完——不能浪费。随即又是一口饮下,刺人的灼烧感,后劲热烈而醇厚。
寂静独处时人总会思绪浮掠。喻维津遥遥注视那处视线不可及的地方,不自控地想起很多东西。终是捂住自己的眼睛,无声地笑了。
喜欢就是喜欢。
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