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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日 ...

  •   夏日总是来得如此快,骤然升温叫人措手不及。

      土黄军服的士兵急匆匆奔过几道守关,停在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后“笃笃”敲了两声,得了里头应声乃敢推门而入。

      “报告喻帅,”士兵敬礼,末了将信封恭恭敬敬置于桌子正中央,“您的信。”待男人略一摆手后便转身离开。

      男人的食指轻叩着桌面,浓墨的眸子罗织情绪,半晌才坐直身子,取了刀片小心谨慎地裁开。

      【致维津:

      见信如晤。

      近几月闻军队连下杭城、两津、沪都,各省军阀纷纷倒戈,想来全国统一指日可待,遂修书以贺。

      上回见你还是二六年的春天,转瞬已至二七年夏日。书此,不免思及我们会面次数屈指可数,竟也相识近两年。时间真是个有趣的东西。也不知上次寄给你的粤州初雪收到时是否化成了水。

      维莎前几日已离职,据她所言是应了政府的法语翻译。我也递了辞呈,当你收到此信时,大抵启程回浙了。倒还想告知你的家乡近况,但该是无法了。自常撕毁左右盟约始,近月城内大肆搜捕异党,为避风头惟能暂寻此计。

      今朝一别,再见不知何期。人生无处不相逢,或在灯火阑珊。纵部署不同,也能为华夏谋长远。

      对了,杂志不必还,就当是临别礼物——我猜那密语尚未被破译。若得重逢,我定告知。

      你多保重。据我所知,你也该早站好队,大丈夫能伸能屈,不活着可看不到未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不必回信。

      柯忱皖

      二七年七月二十日】

      喻维津反反复复将信阅览许多遍。指尖捻着纸边——泛了卷。最后将信纸郑重地装回封函,与之前的来信以及装着水的玻璃瓶等物件一齐锁进保险柜。

      外边的日头太盛,曝得它物皆失颜色,咄咄逼人教生机尽逝。物极必反。

      他理了理军服上莫须有的褶皱,戴正军帽,轻吐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

      、

      “你的意思是,将喻军全部整入远征军编制?”常中铮的语气略现意外,甚至“好心提醒”,“这是自绝退路,你可想清楚喽。”

      “断尾求生,维津看得明白,”男人接过茶,浅抿一口,“这些人的实力想必够格编入您的直系军。”

      常中铮早料到他会作此选择,但仍不动声色,“谢主席的名气可是更大。

      “您是一开始就选中的盟友,相较名气,维津更相信实力。这次北上的顺利进军多亏您的出色指挥。”

      要不怎么说正经人连拍马屁都招人喜欢呢。常中铮心情大好,看眼前人越发顺眼,大手一挥:“那今后你和喻军可都算自己人了。”

      男人抬睑直视,“自然。”

      归降的军阀愈多,派系之争愈发凸显,不明确立场,中立保全只会群起而攻之。借现今常谢决裂局面从中谋利,雪中送炭永远好过锦上添花。

      、

      常中铮还在乐呵呵地添茶,有意无意地“热心”地探问喻军内况和家中近况,时不时穿插几句对喻维莎的夸奖。喻维津小心地应付着,不由得想到那人,想到那人背后的组织。

      不可置否,他相信能培养出青年那样的人才的组织一定不差。只是当下高下立见,没有武装力量的右部一败涂地。出于私情和大义,出于原则,在和常中铮联合后,他都不可能做周旋两部之间的事。

      “维津,我相信,你肯定能成为我的利刃。”常中铮重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肩,掌心压住那几枚熠熠生辉的肩章。

      喻维津眼睫轻颤,面色不改:“愿为常总司令效劳。”

      、

      柯忱皖随人流上了船。

      他把包放在邻座,拉低帽檐察看四周情形。船厢内分外嘈杂:碎花布衫的少妇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儿,骂骂咧咧的短打壮汉拉扯老人让座,有看不过眼的长衫青年上前护住老人与其据理力争,围着劝事和稀泥的观众,更多的是神色碌碌各忙各事的船客——没有异常。

      柯忱皖隔着脏污的玻璃向外打量,随即注意到三五个正排着队登船的旅客。他们或静立或闲谈,看着素不相识——只可惜站得太近。虽着装与旁人无异,但落在柯忱皖眼中却明显能瞧出系统训练过的军人气质。

      他思索一瞬,起身走向人群,面向神色不忿、欲动手的壮汉,带着歉意,“不好意思,这个位置让给你,请别和他们计较。”无视长衫青年愤懑的“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就是他的错”,转而看向老妇人,温和询问,“老婆婆,我那还有一个位置,你和我一起坐吧。”

      得了老人颤颤巍巍的感谢,柯忱皖搀着她出了人群回位。身后壮汉将行李重重扔在地上,“呸”了一声,斜乜涨红脸的长衫青年,得意洋洋,“早这么做不就得了!”继而一屁股坐到抢来的座位上。

      “什么人啊……”长衫青年小声嘟嚷,暗自痛心于今人的畏畏缩缩,郁闷地坐回壮汉身后。

      这边的柯忱皖半蹲着和老妇人说话:“我得去找一找我阿嬷,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位子。”

      待其点头应好后,柯忱皖拿上背包出了舱室。

      、

      不稍一会儿,几人陆续入内。为首黑衣中年环顾喧闹的舱间,回头与身后人交换眼神后,慢慢路过每个座位,最终落座第一排。其余人各自沿不同的过道经过。

      带黑色圆框镜、着蓝色学生制服的青年不小心踢到壮汉伸到走道上的脚,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注意到。”

      壮汉刚顺下的火气又被挑起,毫不客气地拿粗短、指缝嵌着油污的手指着他大骂,“你个破四眼仔,老子就把腿搁这你这龟孙还能看不到?”抬脚就要踹他膝盖骨,却被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学生躲开。

      “你他娘的还敢躲!”壮汉气得猛起身,横肉挤着满脸,格外滑稽。他扬拳就要挥下,“你个孙子,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

      后座的长衫青年见学生从裤兜掏出黑色锃亮的物件抵在壮汉后腰。他瞳距微扩,“枪——”

      被学生淡淡扫了一眼后立即低头噤声。

      壮汉扑簌簌地冒冷汗,双腿直打颤,撑了个像鬼哭的笑,“先生、先生,我错了,您可千万别生气啊……我,我给您磕头……”说着挪动身躯要远离那骇人的物件,谁知蓝衫青年控着枪管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方才神气的壮汉立马僵直身子,生怕不小心走了火。

      不少人难掩好奇地瞟过来,怎地暴脾气的野蛮人忽然安静得跟鹌鹑似的。蓝衫青年不动声色地收回枪,硬扯着壮汉坐下,语气怯懦:“大哥,我下次会小心的。”随即垂着头,匆匆走向前落座。

      黑衣中年靠在椅背上假寐,压低声音,“如何?”

      “没有发现目标。”三人齐齐回答。

      蓝衫青年手搭着前座,窃声道,“是不是计划暴露了。”

      “可能性不大。这是情报科截获直传的,除了委派长官和我们外没人知道。”中年人转着檀珠,进而询问:“船上哪里还有空座?”

      坐在他左边的灰衫青年略一思索,答:“左一,六,走道位没人。”

      “快发船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中年人右手边的大胡子有些着急地道,“他肯定在船上,直接搜吧。”

      “再等等,”中年人借转身翻找公文包之机扫过那个座位,吩咐身后的蓝衫青年,“彭齐,去看看。”

      彭齐领会,捂着嘴一脸痛苦地挤出走道,冲向卫生间。像模像样地掬了两捧水洗脸,等待一会儿才又脚步虚浮地走进舱内。

      行至空座时他停下脚步,脸色苍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俯下身小声问,“阿婆,你这旁边有人吗?我坐前面有点晕船……”

      老妇人自然记得这个年轻人,再加上他长得白净,像个老实的学生仔,也就回:“有人有人,等他找他阿嬷回来后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换。”

      “那就太好了。阿婆,那人怎么样,好说话吗?”

      “挺好的俊才啊,看着温温柔柔挺好说话的,你放心,放心。”

      彭齐看进老妇人浑浊的眼,朝她露了一个感激的笑,心想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他了。

      两人说话间,一个微佝偻着身,精神矍朗的斑发老人慢慢走近。

      、

      “你坐这儿吗小伙子?”

      彭齐扭头,来人一身青荷裙褂,斑白的发髻盘得整齐,虽面上饱经风霜,但眸色依旧清澈,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姿。“她”个头挺高,即便有些年老的佝偻,也不掩一身端庄的矜贵。

      他直觉有些异样但说不出来,被来人的问话弄得莫名有些紧张,忙恭谦地答:“不是,我坐前面头晕,想跟这座的大哥换换位子。”

      闻言,老人眉头微皱:“什么大哥,这是老身的座位。”她顿了顿,打量他一瞬,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你需要,老身可以跟你换。”

      彭齐听这答案就知道坏菜了——看来目标是发现了他们,根本没打算上这艘船。他忙诚惶诚恐地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您。”转身快步奔去告知长官。

      柯忱皖端庄落座,双手交叠于小腹,闭眼假寐。不一会儿,就闻得几道急促向外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旁的老妇人偷偷瞧他,有些手足无措。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夫人,是不是我占座啦,您孙子他不回来啦?”

      柯忱皖睁开眼,语调温和地解释:“借你座位的人我不认识,但他应该不会上船了,”他面不改色地胡捏事实,末了含笑,“大姐,你安心坐吧。”

      、

      这头喻维莎刚脱下监听设备,就被传唤进了社长办公室。

      “维莎啊,来,别站着,这边坐。”社长本来翻着书,听见敲门声后抬头,推了鼻翼上的金丝镜,把书放到一旁,朝她招手示意。

      待喻维莎到了跟前,社长笑眯眯地将一份文件递给她,“你这一年来做得不错啊。”

      喻维莎略带拘谨地接住拆封,入目是青底烫金的“调任书”。

      社长将她惊愕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沿,“苏津方面对你的能力表示认可,这次你截获破译的关于‘钟鼓’的情报意义重大,虽然本次猎鹰行动没能成功抓住他,但至少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活动地点,也是个可喜的突破。”他顿了顿,带了语重心长,“苏津那的情报社刚成立不久,很缺人手,我推荐你过去,可千万别给粤处丢脸啊。”

      闻言,喻维莎紧了紧手中的信函,深吸一口气,眉眼霎时生动鲜活,“放心吧社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燥热的夏风扬起未受捆的窗帘,她望不见那被窗帘截断又不断铺展延伸的在视野外的交汇点,心中热血翻涌着激励她为自己的理想,为那颗虚无的永恒炙热奉献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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