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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战场 ...

  •   面到底是在放凉前吃完了。
      喻维津枕着青年的腿小憩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被敲门的副官引下楼接着开会。他怕青年待着不习惯,特地要人去拿了通行证过来,以便青年自由进出。
      那头柯忱皖拿到通行证后就习惯性地去熟悉地形了解战况,而这头喻维津则是几个大跨步下楼,快步靠近会议室——刚推开门就听见争吵声。
      北辽指挥官夹在北江和北吉长官中间,正头疼着不知该怎么解决,男人的出现显然给他提供了契机。他刻意提高了音量,朝门口招手,“诶,喻中将,你可算来了!”
      北江和北吉长官双双互瞪哼了一声,而后闭口不言。

      “……怎么了。”喻维津直接看向北辽指挥官。
      北辽指挥官三言两语就给喻维津解释清楚了。原来北江长官先前是谢海一系的人,之前谢海吃了败仗后逃到东北也是受他庇护才能断尾求生。而现在谢海投靠岛国,在已经沦陷的北江省公然宣称要建立前朝的封建政权,还要教育居民学习岛国话、岛国文化,以为岛国人服务而感到光荣。北吉长官阴阳怪气地刺了北江长官几句,而北江长官对前上司向来尊敬,被北吉长官指桑骂槐的时候还不知道谢海投靠岛国的消息。现在听见北辽指挥官的话才明白过来,虽然自觉理亏,但碍于面子还是梗着脖子嘟嚷地埋怨:“老杨你要是早说,我也不会和那家伙瞎打嘴仗啊。”那还能上赶着维护那狗贼。

      杨指挥官:我没地儿插嘴啊。
      “先不提这个,”杨指挥官终于有机会岔开话题,神情严肃,“据可靠消息,吉田已经抵达岛军在江源的指挥部了。”

      、
      吉田在士兵的拥簇中闲庭信步地进了主帅营帐。
      原本的主指挥官,渡边凉介一瞧见吉田这幅模样立即拉长了脸——他还没走,而吉田刚空降就是这种姿态,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故意装着认真批阅文件,听着吉田语气温和地和士兵交谈,而后极其自然地让他的底下人出去。
      “渡边君,好久不见。”小兵们出去后,吉田又刻意等了一小会儿才走上前打招呼,意味深长。

      渡边凉介和他本就结了梁子,也不给他好脸色瞧:“吉田少将这句话我可不敢受啊。”
      渡边是岛国的上流贵族之后,对于吉田这种靠军功爬上将官级的平民自带身份上的优越感。眼下军部让吉田来取代他的位子,不就正正打他的脸吗?况且吉田当初是凭借什么获得军功荣升?是靠着屠杀华国的百多号老弱妇孺换来的。即便站在本国人的角度,对于这样丧心病狂的行径他也是不耻的。

      吉田同样厌烦对方高高在上的姿态,但他不过目光闪了闪,笑容不改地惋叹:“可惜今天一过就见不到您了,请渡边君放心,我一定会速战速决,尽快给军部带去一个好消息。”
      每句话都往渡边凉介的心上刺。他沉着脸反击:“速战速决?吉田少将可别想得太简单。华军新上任的指挥官可不是吃素的。”

      “之前能打得他们签下条约,短短十几年,一个弱国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单单一个指挥官,能改变多少?”吉田对自己颇有自信,还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我可不会替自己找借口。”不待渡边说什么,他就稍作致礼,随即出了帐营便和围着篝火烤暖的岛兵们闲聊。

      渡边的胸膛急促起伏,他喘着粗气,听外头时不时传进来的笑语交谈,最终还是没忍住,重重地拍了下桌上的文件。
      “我绝不相信你能赢!”

      、
      次日。
      日光慢慢散开,铺盖整片屏窑的雪地,纯净的白折射出暖金光泽。细雪还在絮絮地下着,没有鸟虫鸣声,巡逻的士兵一深一浅地有序行走,踩进厚雪里是无声的。自上俯瞰,恍若就只是幅安宁的画卷。

      柯忱皖借通行证之利到通信站混了几个钟头,给甘江方面交代完目前情况后就往办公楼去——半路上就碰见带人察看军资的喻维津。
      因着还有外人在,他们表现得不算亲密,只是熟练地打了招呼,而后男人询问青年要不要一起看看,青年顺势应下——顺势并肩走到一起,行进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就当地情形聊了聊。
      其他跟着的人倒没有其他想法,右部的人嘛,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他们一行人在辎重连点完军资后又呆了一会儿,杨指挥官刚出声:“这——”就被喻维津抬手打断。
      这一片空间倏然安静下来。与其同时,越来越响的是上头的低空。
      先是闷闷的,听不太清的赫兹频段,而后逐渐靠近,成了厚重的螺旋桨飞速转动的压迫噪声。
      不过瞬间,远处“嘭”地炸开。
      还在搬运物资的后勤一下子慌乱,又在长官的安抚中平静下来。

      “陈叔,目前我军军队配置报一下。”
      陈泽开会意,随后敬礼汇报:“一个摩步营,步兵两营,辎重两连,通讯一连、重机枪一连、炮兵一连、侦查一排,火力一排,卫生队三十七人。76速射炮三门,88速射炮两门,57反坦两门,120,民29,75,82迫击炮各三门,无后坐力炮十门,适配榴霰弹十三枚,反坦导弹九枚,迫击适配榴炮四十八枚,烟雾弹五枚。”
      陈泽开回答时远处就有一个侦察兵朝他们疾奔而来,待陈副官一长串不喘气地报完,那个士兵也正好到了面前,飞速禀报,“长官,岛军来袭,有步兵骑兵炮兵等不下七百人,另外还有三架轰炸机往我们内部方位来!请下令!”

      “陈叔,杨指挥官,你们调摩步和步兵前往支援,梁少将带火力连后排待命,安排步兵掩护工兵绕后去断了他们的通讯线路。炮兵由我带着,随时准备。”
      所有人有序地依令行事。
      轰炸机的声音越发地近。柯忱皖能看见炸弹冲下来的轨迹,它砸进盖着雪的民居里,而后土坯房轰的一声倒塌,土块木板四裂溅开。

      他叫了喻维津一声,男人转身来看他,只是相视一眼就明白他的想法瞬间夷为平地,说了一句“去吧”后顿了顿,朝他走近一步,低声补了句“早点回来”后立刻抬头拉正军帽,向原来的方向大跨步疾走。

      柯忱皖微启了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合住,转身冲进军械库取装备,随后立即朝空袭轰炸处而去。

      、
      屏窑雪地。
      这片平地已无早上的安宁。双方刺刀子弹你来我往,喊杀声震天。上头还有轰炸机投放炸弹,每分每秒都有一具温热的躯体倒下,逐渐变得冰凉僵硬。战士们的眼睛闭不上,鲜红的血液渗进洁白里被凝固,禁锢住无数哀屈。
      雪下得越发急——像是要以洁白裹尸,以洁白掩盖这一地黑泥。

      “巩川!别发呆!”
      巩川被一脚踹回了神,冷汗只差一点就冒出来。他忙把枪架好继续射击——手上还打着哆嗦。
      上空还有两架轰炸机盘旋,时不时空投骚扰,在雪地上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红的白的黑的溅开一片。
      摩步和步兵冲锋在前,他们火力连负责后排保障输出——在轰炸机投射范围内,后方并不比前面安全多少,他们打几下就得变换位置。

      巩川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猎户出身,因为会打枪,再加上火力部队缺人,直接就给选进军营了。满打满算,他参军也就一个来月。这还是头一回让他上前线。
      “班长,俺没故意卖呆儿,”巩川扣着扳机,咽了咽口水小声说,“俺想俺娘嘞。”
      “你说什么?”后头有几枚炮弹朝天发射截击,半空爆开的声响太大,班长没听清,吼着嗓子回问。

      “俺不想死,俺想回家,俺想俺娘嘞!”巩川憋着气喊回去,却被班长狠踹了一脚,趔趄地摔进雪里。
      班长没看他,握住的机关枪还在扫射,“你这是逃兵思想!想回就等打胜仗了再回去!既然当了兵,就由不得个人!”
      “现在,立马起来,接着战斗!”

      震落的雪和着泥土砸了巩川一脸,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反射性地听从命令再度投入作战,但没一会儿又松懈下来。
      他扭头想跟班长说话:“班长,俺——”
      “小心!”是班长和其他兄弟的厉喝。

      巩川被扑推出去老远。还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从天而降的黑色残影落地,砸在班长推开他的位置。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声音来不及传入他的耳朵里,只有血块,他看着那些鲜血淋漓的东西上升又被雪翻埋。
      脑海里走马灯地自动倒带军营里的点滴,巩川恍然间记起昨晚队里烤火的时候,班长有些怅惘地提到:

      几个月没回家了,算算日子,我太太也快临盆了。
      要是赶得及,就能回去陪产了。
      可现在……

      巩川没绷住,眼泪往外淌被冻成了冰,他拿手一抹,撂下一层血皮。他把枪工工整整架好,同个战壕的弟兄注意到不对,连忙喊他,但又自顾不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巩川叨叨念着,忽然向前方冲去。

      他很快就跑进混战中岛军群里,许多岛军将刺刀插进这个来送死的小鬼的身体。巩川伴着刀尖抽出而俯身倒下——身体还在小幅度地抽搐。只是他们没料到,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榴弹拉栓扯开了——离得近的岛军与巩川一同告别战场。
      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死前用模糊的意识想着,娘,俺好像,不怕死嘞。

      又是一声炮响。
      “兄弟们快看!打下一个铁架子了!”

      、
      空投的炸弹冲进土坯泥草房里,伴随巨响而四散开的是黄土雪块。顷刻间周围便已一片狼藉。
      地面的士兵被这轮空袭炸死了两三个,受伤的也不少——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
      “这帮孙子!”
      “我们根本打不着飞艇!”
      ……

      柯忱皖一路跟着这架轰炸机疾奔进了这片居民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块地儿的老百姓早已陆陆续续转移完毕。
      他朝上开了一枪,没中。轰炸机稳稳当当地继续向前去,柯忱皖把枪背好准备继续跟上时,却见它慢慢悠悠转了一个圈,盘旋在这处区域的上方。

      士兵们看飞艇停了下来,且有慢慢降低的动作,纷纷举枪对着它就是一顿扫射,大部分都在枪支的射程之外——碰不着,可就是打中了,顶多铁皮上有丁点的凹痕,其他什么也留不下。
      柯忱皖混在人群里开了一枪,打中了机翼。

      轰炸机仍在下降,甚至还大摇大摆地超低空飞行又极速升起,擦过了部分建得高的屋顶。
      子弹向下激射,不时就有“噗”“噗”的入肉声。地面的人就像一个个活靶子,只能狼狈地寻找掩体再加以仿佛挠痒痒的还击。
      柯忱皖却抓住一闪而过的灵光,环视一圈后飞快翻上被炸过的废墟,把自己缩进勉强称作三角形结构的长洞里,艰难地在逼仄的空间中架起狙击枪,慢慢瞄准。

      、
      渡边野把最后一枚炮弹投下去。
      “山口君,飞低点,”渡边野把机枪架起来,“炸弹没了,我换枪。”
      山口关实操着拉杆,不太赞同:“吉田少将让我们投完弹就返回。”

      “多杀点华国人攒军功,吉田少将会嘉奖我们的,”渡边野眯着眼睛瞧下边蚂蚁一般被炮弹打散的华国兵,催促,“不会出事的,你看他们就只会到处乱窜。”
      山口关实不像渡边野那么强势,叹了口气顺从地降低高度。底下乱飞的子弹打中了机翼和机腹,只留下微不可见的划痕凹陷。他刚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见着轰炸机出不了什么事,同伴的枪火又碾着对面打,听着华国人痛呼的山口关实也逐渐兴奋,甚至开着轰炸机擦过低矮的房顶又迅速升空。

      “我说的不错吧山口君,”渡边野抽空去看按着转轮的飞行员,手上的无差别扫射不停,“他们根本没法反击。”
      山口关实逐渐放松,配合着渡边野不断降低轰炸机高度。

      、
      青年缩在洞里不断调整角度,借着瞄准仪去找寻飞行员的位置。
      风刮得很大,雪粒被带着黏到了他的睫毛上,一直睁着的眼里很快泛起了血丝。不能去擦。只短短的几分钟就已经冻僵了手。
      但柯忱皖却感觉自己要出汗。越临近那个点,肾上腺素飙升得越快,心跳声大得几乎要影响他听风速的声音。

      五秒,四秒,他微微动了动手指。
      三秒,两秒,一秒。
      “嘣”,在混战中几不可闻的子弹出膛声。一枚铜弹斜向上飞射。

      山口关实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他尚来不及反应,那个不明物体就逼近——很清脆的,挡风玻璃被击碎的声音——碎片和子弹一齐穿透飞行员的头盔,嵌进他的脑袋。瞬间毙命。
      机身一颤。听到声响的渡边野回头,从破洞刮进来的寒风冻雪盖了他一身。渡边野慌乱地放下机枪去拿降落伞,还没来得及展开跳下去,就被不受控的轰炸机带着砸进地里。

      刚刚还在边躲边反击的士兵们纷纷围上来。
      奄奄一息的渡边野还吐着血唾沫。
      “弟兄们,这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
      “咱们把飞艇搞下来了!”

      柯忱皖从长洞里翻出来,没去乌压压的人群里看一眼,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枪,随即反手背好,朝喻维津的战场去。

      、
      前方战场。
      男人冷静地指挥,接二连三的炮弹在半空炸开。
      躲闪不及的轰炸机被炸中了机翼,流火在其上燃起。它还想掉转方向撤退,却被男人下达另一口令发出的对空弹彻底击中,在巨响中爆开,留下雪地里的红火和黑烟。

      空中碍事的家伙被解决完了,岛军派来的一千多人约莫等同于羊入虎口。在后方炮兵和火力连的支援下,很快就被我方的步兵收拾干净了。
      喻维津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下令收兵。
      他和几位长官在原地商议完后续事宜,待几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后,喻维津转身就准备去找人。
      不过是走了没一会儿,便见到了想见的人。

      柯忱皖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后松了口气,冻僵的脸刚笑开的时候有些滑稽的可爱:“看来……喻中将指挥得很顺利嘛。”
      男人没说话,只盯着青年泛紫的手看,在他说话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套卸下来,慢慢地给他戴好——虽然自己的手也没好到哪去。

      柯忱皖愣了愣,把那句话说完后就安静下来,抬头,乖乖地凝视男人。
      周围只剩医疗队往返抬着伤员回去。
      喻维津给青年带好手套,镇定自若地握着青年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没有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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