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鲸》骆辞

19、北辽

　　柯忱皖同样得了消息。

　　他在医院待足了一个月，也被彭齐看守了一个月，直至左右部彻底交涉完成后才回了邹思复麾下。

　　他连伞都没拿，直接穿过一路凛风烈雪，裹着冬日的寒气直直冲进邹思复的办公室——没打报告。

　　屋里除了邹思复还有杜泽湘宋明怀等人，一双两双眼睛全盯着他。

　　柯忱皖才反应过来，敬礼鞠躬致歉，随后转身关上门叩三声喊报告。

　　邹思复显然知道他为何而来，放他进去后直接说：“给我一个除了私人情感外的理由。”

　　杜泽湘“嗬”一声笑了，“这都啥跟啥啊。钟鼓同志，我们前边儿刚讲到要不要调你去西北，别听思复的瞎考验。”

　　结果被宋明怀不动声色地撞了一肘子，他瞪眼看过去，宋明怀嘴唇上下开合程度可以忽略不计，“小柯要做的跟你说的事明显无关，你别打岔。”

　　柯忱皖选择性忽略两人的动作，敬礼直视同样注视他的邹思复，“报告！理由如下：一，我单人行动，目标小，行动灵活；二，可支援左部前线作战部队，提供两部合作方式更多可能性；三，擒贼先擒王，若能击杀岛国指挥官，则给予对面精神压力；四，我单人前往，既能为我们的军队打探消息，又能为后续军队潜行提供参考借鉴。”

　　“柯忱皖，作为你的上级，我必须要告诉你，别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你说的这些都是空话，”邹思复盯着他，双手交叉握着，平日的温和在此刻变得十分严肃，话里毫不留情，“先不说这次你差点丧命，你到了北辽后能做什么，单你一个人见得到吉田藤野吗，你又怎么杀他？”

　　柯忱皖当然清楚自己所说的都是虚的。他只是……

　　等得太久了。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我是右部里最了解吉田的人。此外，我可以借助左部前线将领喻维津的力量，两军交战的时候依照吉田的性格他一定会出来，届时是死是活皆可见分晓。”

　　邹思复感受到话里决绝的狠劲。他是右部里最了解柯忱皖的人，自然明白即便现在他不让柯忱皖去，他也会在申请退出右部后自行前往。所以——

　　“西北不用你去，我批准你单兵行动。但，务必小心，活着回来。”

　　宋明怀已经大致猜透了话里含义，黑框镜下的眼睛带着些许不赞同地看向邹思复，他开口想打断两人的对话：“思复，我觉得——”

　　“柯忱皖收到！”青年与邹思复交换眼神，而后迅速应答截下。

　　宋明怀扫了眼两人，叹声气后拉着明白过来的杜泽湘起身离开，“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就快把文书给小柯。我和老杜回去再挑选合适的人，明早给你送来。”

　　、

　　自从两部联合之后，至少明面上，右部成员的行动自由了很多。柯忱皖一路北上，搭乘轮船火车的时候就不用再多费心思隐瞒身份了。

　　从苏津到北辽，他花了五天四夜时间。

　　初到北辽就能感受到前线与后方的差别。柯忱皖看见很多背着行囊包袱的男女老少，一大家子争相逃命地涌挤进火车厢里，仿佛离开这里就能远离战乱。更多的是没钱远走留下的普通人，脸上写着战战兢兢，柯忱皖试探着搭讪了几个人，他们都好似惊弓之鸟，单被搭话就吓得哆嗦，摆手说完“不知道”就跑得没影儿了。

　　沿路开着的店面不多，街上除了还冒着大雪游行的热血青年就只剩下巡逻守卫。

　　柯忱皖进了家小餐馆，蔫头蔫脑的小二有气无力地报着菜名，和他隔座的是几个开小灶聊天的士兵。柯忱皖依着小二的推荐点完菜就坐在那儿无所事事——餐馆里比外头暖和了好多，刚好让他冻僵的手和耳朵回回温。

　　“新来的长官真有些本事，这还是咱们近两个月来第一次打赢那帮岛国狗。”士兵甲有种解气感，对新来的长官不得不佩服，“我之前还对他替代咱北林指挥的事儿不服气，觉得他年轻撑不起事儿，现在我心服口服！”

　　“可不是，我听宋上校他们说，那群玩意儿先前还打着‘三个月灭亡华国’的口号，前朝早亡了，还他娘搁这儿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士兵乙抓了几颗花生扔进嘴里，嘎嘣嘎嘣的，“只要能赢那群龟孙，谁指挥都无所谓。”

　　坐着闷头吃菜的士兵丙显然有些消极心态，闷闷地插了句话：“俺们只是赢了场小的，大的都没赢过嘞。”

　　气氛一下子沉闷下去，他还似无所察地继续叨叨：“俺听俺大哥说，岛国蛋子那也要来新指挥，兵力装备啥子的都要加强，俺瞅俺们这……北辽没待多久估摸着又得往后退。”

　　士兵乙一忍再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拍了他一脑瓜子，“你这就是宋上校讲的那种典型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嘿我他娘的就不信了，这群孙子能这么厉害，几十年前还是我们的附属国呢！赶紧的，吃菜吃菜！”

　　士兵甲也附和：“对啊，有喻中将在怕什么！快吃，吃完还要接着巡逻。”

　　隔壁闹得快消停得也快，一顿饭吃得跟风卷残云似的，很快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而柯忱皖的饭菜也终于上了。柯忱皖逮住机会问明白小二城里的军部办事处在哪，草草解决完吃食就立即动身前去。

　　青年裹着厚厚的冬棉服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就听见一大队踩着积雪踏到石板的闷重脚步声。他跟着其余人往路旁挪了步子，只稍片刻就隔着细密的雪絮瞅见喻维津的副官陈泽开带着一大队军人往与他相反的方向去。

　　“夭寿哦，刚停一天又要打仗。菩萨保佑哟，要好好地回来啊。”柯忱皖看见前边的大娘双手合十拜了拜。

　　他把兜帽更往下扯了扯，等军队过完就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前行。

　　、

　　喻维津刚和各位将领开完会确定好下一步作战方针，还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被小跑进来报信的士兵叫住。

　　“把人带到我办公室。”喻维津随口吩咐道，等士兵答了“是”，要去带人的时候又改了主意，“我去就行，在哪个门？”

　　柯忱皖在门口等着，隔一道栅栏道闸望着里边的大楼，手上不停地翻着怀表盖。

　　直到某个熟悉的身形出现。

　　北风越刮越大，卷扬起地上的雪晶与空中不断飘落下的纯白的六角花乱舞，去贴附男人的灰黑色披风。自上而下的，停在他的墨蓝军帽，肩膀；自下而上的，亲吻他的黑色军靴，军裤。

　　男人的步子迈得很大，很急。

　　逐渐走近。青年最后瞄了一眼怀表——十五分钟。

　　柯忱皖注意到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胡茬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更长一点。

　　喻维津朝旁挥了下手，隔在他们之间的栅栏道闸慢慢由下升起，直至过了两人相望的视线。

　　喻维津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把柯忱皖扯过来，许久没喝过水的嗓子很哑，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柯忱皖跟着他往里走，“其一呢是因为岛国新指挥吉田藤野，其二呢则是因为某人赖账潜逃，我来要个说法。”

　　他听见男人笑了一声，同样忍着笑故意回敬：“喻中将笑什么，这两个原因很好笑吗？”

　　“不，我只是很高兴你会来找我。”喻维津盯着他滚着毛边的兜帽看，“我很高兴自己对你能有帮助。”

　　柯忱皖很少听他直观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者是因为他们本就见面不算太多。至少在确定自己喜欢上喻维津后的现在，当他听见喻维津很直接的高兴后心里会很柔软地塌下一块。

　　他低着头没说话，手在兜里抠着表盘盖。

　　一路上有许多人问候喻维津，大多是好奇地瞟过一眼柯忱皖就不再多说话地离开，也有几个和喻维津同级的将领调侃几句，喻维津也就回是右部来的同事，这下他们就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闭嘴遁走。

　　直到进了办公室，两人总算是放松下来。

　　喻维津烧了壶水泡了热茶给柯忱皖暖暖手，自己则是拿烧开的去兑了冰水猛灌了几大杯才缓过来。

　　柯忱皖看着直皱眉：“你还没吃上饭？”

　　喻维津那句“没事，不饿”在喉口就消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吃，大伙都这样，没事，习惯了，多喝几杯水就好了。”

　　“你们厨房在哪，我去给你下碗面。”

　　愿者上钩。

　　喻维津象征性地推脱几句，拿到地址的柯忱皖就拿着喻中将手令出门给他做饭了。

　　等喻维津洗完澡出来，勉强擦干头发后，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如愿到了眼前。

　　柯忱皖坐在木椅上，身体前倾，单手撑在腿上支着右下颔，被男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催促：“吃吧，快点。”

　　对面的男人却一直没动。

　　青年疑惑地侧回脸来看他。

　　“忱皖，我想要一个亲吻。”男人眼睛不眨一下地凝视他，拿最正经严肃的语气说出最不要脸的话。

　　柯忱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猫眼带着无辜的澄澈，可落在心有绮念的喻维津眼里就变得分外勾人。

　　他点了点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好啊。”不就是一个吻，男男朋友之间的，没什么可紧张的。

　　主动起身靠近，弯腰低下头。

　　唇瓣张合，呼吸炙热。

　　隔着厚厚的冬棉服，青年的腰被单手环锢，他被吻得不自觉地坐到男人腿上。

　　他的兜帽被拉下，雪白毛边团团拢在脖颈处。男人的手抚着他柔软的头发，扣着他的后脑勺加近距离。

　　不断地交缠，吮吸。

　　男人略硬的胡茬扎着青年的下巴，暧昧地磨蹭莫名勾起酥麻的颤栗。

　　外头的风雪很烈。呼啸的寒风席卷过，窗户被拍打得呜咽。

　　很轻的一声。

　　柯忱皖猛地瞪大雾气弥蒙的猫眼，推了一下还要继续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开——尽管还有些发软。

　　他的脸一点一点染上绯色，耳垂几欲滴血。

　　“你你你快吃面！”柯忱皖一下有些结巴，在男人还在装无辜的眼神里弱下气势，“我，我去解决一下。”

　　“砰”地一声关上浴室门。

　　喻维津无奈地看了眼自己，重重吐了一口气。

　　下次不能再这么做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