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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亭中解语,府内隐情 昤君是个小 ...

  •   “二嫂嫂,我哥这个人其实挺好的,你千万别被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骗了。”

      张昤君忽然收敛了少女的跳脱,一本正经地望着沈江夏,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沈江夏只得报以一抹不知所措的浅笑。
      她如何不明白,骨肉至亲,胳膊肘自然是朝里拐的。无论张明昼在外名声如何不堪,在这位妹妹心中,依旧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张昤君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未说出口的疑虑,顿时急了,生怕二嫂嫂误会了自家哥哥,绞尽脑汁想要证明张明昼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不过片刻,她眼睛一亮,已然心生一计。

      “二嫂嫂,过几日是不是便是游春会?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她上前一步,轻轻拽住沈江夏的衣袖,微微摇晃,少女特有的娇憨与软糯尽数流露,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盛满期待,亮晶晶地望着她,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沈江夏心头微软,却依旧不敢擅自做主,只得无奈轻叹:“昤君,并非我不肯带你,只是这般外出事宜,我不好自作主张,总要先过问母亲的意思。”

      话音刚落,张昤君竟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全然将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抛至脑后,可那份不加掩饰的欢喜,反倒更显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鲜活,像春日里挣脱束缚的暖风,明媚得晃眼。

      她转过身,对着仍愣在原地的沈江夏兴冲冲解释:“二嫂嫂放心,母亲早就说过了,往后我的事,全都交由二哥管!她老人家整日捧着那些古籍策论,一看便是一整天,看着看着,便把偌大一个张家的管家权全都交了出去,我真怀疑,那些书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蛊。”

      “母亲怎会全然不管你?你莫不是故意诓我?”沈江夏依旧有些狐疑。王月湖那般淡漠避世的模样,她虽已见识,可连亲生女儿都一概不问,终究是超乎常理。

      “这是千真万确的!”张昤君拍着胸脯保证,“二嫂嫂若是不信,尽管去问二哥!”

      一听见“去问张明昼”五个字,沈江夏心头纵然有万千疑惑,也瞬间熄了打探的念头。
      她实在不愿再与那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多生半分牵扯。

      “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自然信你。”沈江夏终是松了口,语气里却依旧带着几分放心不下,“只是到了游春会上,人多杂乱,你务必紧紧跟在我身边,万万不可独自乱跑,知道吗?”

      “我保证!一定乖乖听二嫂嫂的话!”张昤君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放得正好的小雏菊,天真又烂漫。

      沈江夏望着她毫无心事的模样,心头那点沉重却依旧挥之不去,纷乱的心事迫使她重新坐回亭中石凳上,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愁绪。

      张昤君一眼便看出她心不在焉,立刻示意身后丫鬟退远些,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小手托着腮,眉眼间满是关切:“二嫂嫂,你跟我二哥……到底怎么了?你尽管跟我说,我最了解他了,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清楚他脾气的人。”

      沈江夏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眉头依旧紧锁,轻轻摇了摇头:“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事,说了你也不会懂。”

      张昤君立刻放下托腮的手,急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你们两个不对付吗?我跟你说,二哥之前还跟我讲,他将来娶妻,一定要娶天底下最漂亮、最懂他的女子。后来联姻的消息传出来,人人都羡慕他要娶一位天仙似的二嫂嫂,可他反倒不乐意了,说要娶,便娶心上人,娶志同道合之人,绝不接受半点勉强。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既想要好姻缘,又想要真心相待,变得比翻书还快!”

      话说到这里,张昤君才猛地回过神——
      她本是来替二哥挽回名声的,怎么反倒把他的“黑料”一股脑全抖出来了?

      沈江夏听着这番话,心底瞬间翻涌成一片复杂的滋味,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原来张明昼心底,竟藏着这样的期许。
      那她在他心中,算什么呢?
      是强行捆绑的枷锁,是阻碍他追寻真心的障碍,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仇人?

      可这桩婚事,又何尝是她想要的?
      他因她困于不爱的婚姻,她亦因他,再一次坠入深宅牢笼,重蹈前世覆辙。
      他们彼此,都是对方命运里身不由己的劫。

      她缓缓抬眼,望着园中春日盛景,花木葱茏,莺啼婉转,可再美的景致,也照不进她心底那片被前世阴影笼罩的角落。那些窒息的、绝望的、摧心剖肝的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骨血里,永生难忘。

      张昤君看着沈江夏眉宇间的忧愁愈发浓重,心头顿时涌起浓浓的内疚。
      她明明是想安慰二嫂嫂,让她开心一些,没想到竟弄巧成拙,反倒让她更加难过。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丫鬟身边,取过对方捧着的一朵硕大娇艳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明艳,香气清润。她双手捧着花,递到沈江夏面前,小声安慰:“二嫂嫂,你别伤心了。这是牡丹,是姑姑特地从宫中托人送出来的,稀罕得很。或许裕王府也有,可我就是想摘下来,让二嫂嫂开心一点。”

      沈江夏望着眼前这朵开得热烈的牡丹,又看了看少女眼底纯粹的关切,心头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缓缓漾开暖意,脸上也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张昤君见她终于展颜,立刻松了口气,也跟着露出一脸烂漫明媚的笑。

      “嫂嫂心情好些了,那我便先去找二哥啦,一会儿再来找你玩。”

      “去吧,跑慢些,别摔着。”沈江夏柔声叮嘱。

      张昤君一边回头,一边朝她用力挥手,声音清脆得像风中铃铛:“二嫂嫂千万别忘了带我去游春会呀!”

      沈江夏望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她从未想过,在这般沉闷压抑、人心复杂的张府,竟还能有张昤君这样的人,像一朵肆意盛开的牡丹花,热烈、鲜活、毫无保留,照亮了这座深宅的一角阴暗。

      另一边,书房之内燃着名贵的檀香,烟气袅袅,清雅却略显沉闷。
      或许是这香气扰乱了思绪,张明昼微微蹙眉,伸手打开香炉盖,默默熄了香。

      可香虽熄了,心底却莫名浮起沈江夏的身影。
      她在芳月轩装柔弱时的狡黠,斗嘴时的机敏,被冤枉时的委屈,还有方才在庭院里,那抹强装镇定下的无助……
      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挥之不去。

      他为自己这无端的心思感到烦躁不解,随手盖回炉盖,不再去想,重新提笔,想要沉浸进《黄粱梦》的笔墨世界里,寻一份清净。

      他正写得聚精会神,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张明昼心头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将写好的书稿藏进桌上一摞旧书之下,又随手抽出一册正经典籍,低头假装认真研读,脊背绷得笔直。

      门外,张昤君先悄悄探进一颗小脑袋,左右张望,见二哥正“用功读书”,连自己进来都未曾察觉,顿时偷偷一乐,蹑手蹑脚溜进书房,再轻轻合上房门。

      可她刚一转身,便吓得浑身一僵。
      张明昼那张清冷的脸,骤然出现在她整个视野之中,近在咫尺。

      “哎哟!”张昤君吓得轻呼一声,连忙捂住胸口,顺了好久才平复心跳,对着张明昼嗔怪道,“二哥!你吓死我了!”

      “你不在自己院里好好读书,跑到我书房来做什么?”张明昼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少有的严肃。

      张昤君瞬间委屈起来。
      明明从前,他也不爱读书,总偷偷拉着她一起逃课玩耍,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勤勉君子,反倒拿规矩来教训她。

      “我……我是来问你,为什么要跟二嫂嫂吵架。”她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越说越小,“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闷闷不乐,孤孤单单的,看着……我怪心疼的。”

      “亭子?”张明昼眉峰一蹙,立刻抓住了话里的破绽,“从你的院子到我书房,八竿子也打不着亭子,你分明是又偷偷跑出去玩了!”

      “我……”张昤君张了张嘴,急得眼眶发红,想要辩解。

      可张明昼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语气愈发严厉:“还有,我与你二嫂嫂之间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琐事,你一个小姑娘家,掺和进来做什么?现在还不到你操心的时候。立刻回院读书,明日我便检查你的功课,少一个字都不行。”

      张昤君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二哥从未这般凶过她。
      心头猛地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鼻尖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哭着跑了出去。

      她一边跑,一边用力抹掉眼泪,生怕被府中下人看见,丢尽颜面。慌乱之中,她一路跑到府中池塘边,蹲下身,抓起地上的小石子,一个接一个,狠狠扔进水里。

      石子落入池中,只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平淡无奇,没有一个能如她心意般,漂得远、响得亮。
      她越扔越气,心头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泛滥,索性搬起池边一块大石头,想要狠狠砸进水里。

      就在此时,一个焦急的声音远远传来:

      “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李妈妈快步跑过来,急忙劝阻。

      张昤君气得一把将大石头扔在一边,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李妈妈见她哭得伤心欲绝,心疼得不行,立刻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安抚。

      “不哭不哭,我的好姑娘,告诉妈妈,是谁惹你生气了?妈妈替你去找他算账,管他是谁,就算是二公子,妈妈也敢替你出气!”

      张昤君靠在她怀里,哽咽得话都说不完整:“妈妈……二哥……二哥他吼我……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过分地吼我……我们明明……明明以前都一样……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凶我……”

      李妈妈一边为她擦去眼泪,一边心疼地哄着:“就算是二公子,妈妈也不怕他!谁让他欺负我们姑娘?看把我们姑娘委屈的,小脸蛋都哭红了。”

      她说着,轻轻捏了捏张昤君哭得通红的鼻尖,故意逗她开心。

      张昤君被她这番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重新绽放,依旧是那个阳光烂漫、无忧无虑的张家小姑娘。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去玩,妈妈去厨房给你做些爱吃的点心,一会儿给你送来。”

      “一定要有重阳糕!”张昤君立刻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

      “放心,妈妈记着呢,一定给你做。”李妈妈笑得满眼宠溺。

      “妈妈,你做完直接送到二嫂嫂的熙怡堂就好,我现在去找她玩。”

      “好,好,快去吧。”

      张昤君答应一声,立刻擦干眼泪,一蹦一跳地朝着熙怡堂跑去。

      李妈妈望着她轻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忧愁。

      昤君六岁时,整日跟在张明昼身后跑东跑西,读书习字一概不沾,顽皮得无法无天。每次王月湖检查功课,少不得一顿手板责罚,可她乖不过两日,便又恢复原样,愈发淘气。到最后,王月湖实在无计可施,索性将管教女儿的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张明昼,自己则整日闭门看书,落得一身清闲。

      张家恩宠日盛,可终究不是老牌名门望族,族谱也是从这一代才真正开始兴旺。京中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户,表面恭敬,暗地里却无不嗤之以鼻,只是忌惮圣宠,不敢摆在明面上罢了。

      而真正让李妈妈忧心忡忡的,是张昤君的婚事。
      王月湖曾说,即便女儿不出嫁,在这乱世之中,也并非什么稀奇事。不如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云游天下,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生自在,远比困在深宅联姻要强。

      李妈妈是王月湖的陪嫁老人,自然与她争辩过。
      她清楚地知道,张昤君身为张家嫡女,迟早会被家主当作棋子,与某一家世家大族联姻,为张家换取权势地位,真正跻身名门之列。

      面对这番话,王月湖只是沉默许久。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左右,又怎能护住女儿的一生?

      最终,她只轻轻留下一句:

      “走一步看一步吧。”

      熙怡堂内,暮色渐临。
      自从沈江夏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大半时光都被囚禁在四方院落之中。无论是裕王府,还是张府,她真正踏出门户、一览天光的时刻,唯有大婚那日,盖着沉重红盖头,低眉顺眼,步履谨慎,入目所见,只有一双绣着鸳鸯的红鞋。

      此刻,她静坐窗前,听张昤君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外面的天地,讲述她年少时回吴郡的趣事,讲述吴郡的情、市井的热闹、山野的辽阔。
      她渐渐明白,这里根本不是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
      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位皇帝,没有记载那些名门权贵,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
      唯一不变的,只有脚下这片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土地。

      她轻轻拿起一块李妈妈送来的重阳糕,入口软糯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昤君,你方才说,母亲将你全权交给二哥管教,这其中……到底是为何?”

      张昤君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当年为了这事,父亲大发雷霆,气得差点对母亲动手。”

      沈江夏捏着糕点的手猛地一顿,瞳孔微缩,声音都忍不住发紧:“母亲……差点被打?”

      张昤君用力点头。

      沈江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伸手扶住额头,心底惊涛骇浪。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一个怎样荒唐的世道?
      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世家主母,竟要被丈夫随意打骂羞辱,而在这些自恃清高、高高在上的贵族眼中,竟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习以为常!

      “父亲对母亲那般不好,母亲的娘家……王家就没有再管过吗?”沈江夏声音微颤。

      “王家?”张昤君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母亲身为王氏嫡女,便是入宫当皇后都绰绰有余,可外祖父偏偏将她指婚给了当年破落的吴郡张氏。按我说,父亲当年能娶到母亲,简直就像大旱之年遇上丰收,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可偏偏,这事就真的发生了。”
      “父亲对母亲,从来都不好。不过……比起姨娘们,母亲已经算好的了。秦姨娘当年是哭着被抬进府的,唐姨娘是于家强行送来的附庸,只有文姨娘,是心甘情愿给父亲做妾,也偏偏是她,最阴险,最卑鄙。”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沈江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共情良久,久久无言。
      窗外天色渐暗,案上蜡烛被点燃,火光跳跃,慢慢绽放成一朵鲜艳的牡丹。

      张昤君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该回院了,便依依不舍地与沈江夏道别,依旧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熙怡堂。

      原本与二嫂嫂聊完天,她心情大好,一路哼着小调回到自己院中,可刚踏进院门,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僵住。

      张明昼正站在庭院中央,静静等着她回来,显然是要检查功课。

      张昤君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李妈妈!嫂嫂!救命啊!二哥要打我了!”

      留在原地的张明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亭中解语,府内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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