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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芳月轩斗嘴,亭中遇昤君 ...

  •   听沈江夏淡淡赞他名字好听,张明昼心头那点少年意气不自觉浮了上来,唇角微扬,下意识便要炫耀。
      “那是自然,这名字是我母亲……”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顿住,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方才那点轻快瞬间沉了下去,化作一片无声的怅然。
      此一时空,此一世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病榻残年、执笔写尽悲欢的自己。母亲犹在,却非前世照料他直至灯尽油枯的那位;家世煊赫,却与他记忆里破落流离的张家毫无干系。物是人非四个字,轻飘飘压在心头,竟重得喘不过气。
      他垂了垂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江夏回应他:
      “以母亲的文采,这名字也当更有深意。”
      “也不算什么深意。”

      沈江夏没有追问,也没有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
      有些情绪不必言说,只一眼便能察觉——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不属于这般家世的落寞,像深埋骨血里的旧伤,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隐隐作痛。

      风穿庭院,竹叶轻响,替两人掩去了心底那点无人能懂的波澜。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秦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静葵垂首走近,规规矩矩向两人行礼。
      “二公子、二少夫人安。夫人吩咐,游春会一事,交由您二位代家主与夫人出席。秦姨娘眼下实在抽不开身,委屈二位移步一趟芳月轩,姨娘有要事与二位细说。”

      张明昼颔首,语气清淡:“知道了,走吧。”

      一路穿廊过院,张府庭院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兰桂竹木点缀其间,一草一木皆不显奢靡,却处处透着世家沉淀下来的清雅气度。行至芳月轩外,远远便听见院内算盘清脆作响,间杂着孩童咿呀软语,与别处的安静截然不同。

      进了院中,只见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下人正一摞摞搬上账本,堆叠得整齐有序。秦芝禾一身素雅布裙,怀中抱着一岁半的张明朔,一边轻轻拍哄着孩子,一边指尖飞快拨弄算盘,眉目专注,动作利落,丝毫不见寻常妾室的怯懦扭捏。

      听见动静,秦芝禾立刻起身,将怀里熟睡的张明朔小心递给身边乳母,快步迎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特地让你们跑一趟,是我的不是。明朔黏人,片刻离不得我,府中账目又堆着不得不理,实在分身乏术,只好劳烦二位过来一趟。”

      沈江夏望着眼前人,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能执掌张家中馈的秦姨娘,该是与王月湖年岁相仿、沉稳持重的长辈,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模样,瞧着不过双十年华,面色红润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惹人怜爱,就连道歉的神情,都柔得让人不忍责怪。

      秦芝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攥住裙角,微微低下头,轻声解释:“我一个妾室掌家,原是不合礼数的,只是夫人将管家权交予我,她说她不喜这些琐碎俗事,也愿让我多历练几分。”

      她说完,又猛地回过神,松开手展颜一笑,连忙侧身让道:“瞧我这脑子,只顾着说话,竟让你们在院中立着。快进屋坐,静葵,去泡壶好茶来。”

      芳月轩内室不大,陈设简洁干净,无贵重金玉,无繁复装饰,一眼望去便知主人心性淡泊、不慕浮华。案上摆着几册书卷,炉中燃着寻常线香,气息清浅,不浓不烈,温和得如同秦芝禾这个人。

      “这游春会,年年都是皇后母家桓氏主办,排场极大,规矩也繁琐。”秦芝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回忆起去年情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去年跟着夫人去过一回,那些士大夫们一壶接一壶地饮酒,隔着席子都能闻见满身酒气。女眷们则多是品香、赏画、论诗词,好香确实不少,只是我粗人一个,不懂那些风雅,还好次次都有夫人替我解围。”

      “我可不喝酒。”
      张明昼忽然开口,目光很自然地看向沈江夏,语气干脆利落。
      沈江夏弯眼一笑,语气从容得体:“夫君不愿喝便不喝,这原与我无关。”
      心底却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当他是少年人脾气上来,无端端说这一句做什么。

      秦芝禾并未察觉二人之间无声的暗流,继续细细叮嘱:“不喝酒倒也无妨,宴上还有骑箭之戏。只是论骑射,二公子怕是要稍稍处于下风了……”

      “骑射?”张明昼眼睛一亮,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兴奋,“还有这好事?”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掩饰:“我的意思是,正好趁此机会锻炼锻炼,让自己全方面发展一番。”

      秦芝禾看得真切,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欣慰:“二公子如今改变甚大,沉稳上进,若夫人知道,必定十分高兴。我定要将此事说与夫人听。”

      “姨娘可千万别。”张明昼连忙摆手阻止,“万一我练得不好,反倒让母亲白白高兴一场,平白添失望。”

      “说的也是……”秦芝禾笑着应下。

      沈江夏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未曾插话,目光却默默落在张明昼身上。
      从裕王口中的好色纨绔,到秦姨娘口中从前的顽劣不堪,再到如今这沉稳、克制、甚至对骑射流露出本能般熟悉与向往的模样,反差之大,实在令人心生疑窦。
      短短几日,一个人怎会变化如此彻底?十二分的不对劲,在她心底悄悄扎下根。

      她正思忖着,忽然对上张明昼看过来的目光,心头微慌,连忙移开视线,随口找了个话题缓和尴尬:“既是皇后母家所办,场面必定宽容,咱们也不必强求争什么头彩,安稳度日便是。”

      这话一出,秦芝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气氛瞬间静了一瞬。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慎重:“二少夫人出嫁之前,裕王殿下大约未曾与你细说……宫中皇后,与咱们府里的张贵妃,素来有些不合,明里暗里较劲多年。”

      沈江夏心下一沉,没想到随口一句安抚,竟踩中了这般棘手的要害,连忙补救:“既然如此,那更得挣个头彩,不能让张家落了下风。”

      她说完,冲张明昼不怀好意地一笑,将这难题轻飘飘推了过去:“靠你了,夫君。”

      张明昼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怼:“那你怎么不多多品香论画,在女眷之中为自己挣几分颜面?”

      沈江夏立刻拿起帕子,轻轻遮住半张脸,眉眼垂落,声音柔得像一汪水,楚楚可怜:“夫君嫌弃妻了?妻嘴笨,又嗅觉灵敏,闻多了香氛便头晕脑胀,实在应付不来那些场面。夫君是张家颜面,夫君有脸面,妻自然也跟着有脸面。”

      “我……”张明昼被她这番半真半假的柔弱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难受,还是故意装样子气他,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

      帕子之下,沈江夏的唇角悄悄弯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秦芝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泛起温柔的羡慕,轻声感叹:“新婚第一日,公子与少夫人感情便这般好,打打闹闹,真是人人羡慕的一段佳话。”

      “谁和她是佳话!”张明昼立刻反驳。
      “妻无能……”沈江夏也跟着低声附和,语气委屈。

      “你别装了,再装我就……”张明昼被她气得牙痒痒。

      “夫君要如何待妻,妻都甘愿接受,”沈江夏抢先一步,声音带着浅浅哭腔,“只怕新婚第一日,夫君便要将妻遣回裕王府,那妻……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谁要将你遣回裕王府?我从无此意,你休要乱说!”张明昼急忙解释,生怕她真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沈江夏哭声愈烈,眼眶红红,却半滴眼泪也没有。

      “停停停!别叫唤了,我输了,我认输,你赢了,你厉害,我佩服至极。”张明昼举双手投降,咬着后槽牙妥协。

      “夫君这话,倒像是妻故意为难你一般,”沈江夏立刻收了哭腔,声音柔柔顺顺,“可妻这也是为了张家着想啊。”

      “行了行了,别管这些有的没的,姨娘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咱们回院里去,别在这儿打扰姨娘做事。”张明昼扶额,只想赶紧逃离这斗嘴战场。

      沈江夏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向秦芝禾行礼:“那我们便不打扰姨娘了,告辞。”

      “不打扰不打扰,”秦芝禾笑得眉眼弯弯,“你们来这儿拌拌嘴,反倒让芳月轩热闹不少。我倒是盼着你们常来坐坐,陪明朔玩一玩。”

      离开芳月轩,回院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沈江夏想到方才自己三言两语便将张明昼堵得哑口无言,心底那点因婚事、因囚禁、因寄人篱下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扬起得意的弧度,昂首挺胸快步往前走,故意将他甩在身后。

      张明昼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轻快模样,心底翻了无数个白眼,可偏偏又想起她方才装柔弱、假委屈的样子,眉眼生动,语气狡黠,竟一点也不讨厌,反倒觉得格外有趣。

      他快步追上,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刚才在芳月轩里,到底装什么?”

      沈江夏用力挣开他的手,语气直白,不再有半分掩饰:“你我皆是被逼联姻,毫无感情,更不必生出不该有的牵扯,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偏偏在给母亲请安时故意给我使绊子,若不是母亲性情淡然,不屑计较,今日我便要被当众立规矩,受尽屈辱。”

      张明昼张了张嘴,想说那不过是一时赌气,想说他并非真心想害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错已铸成,解释再多,也不过是覆水难收。

      最终,他只淡淡丢下一句:“你说得对。”

      说完,便转身径直往书房走去,只留沈江夏一人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沈江夏望着他毫不回头的背影,心底一阵无语。
      这人当真是阴晴不定,前一刻还斗嘴打趣,下一刻便甩脸走人,连最基本的体面礼节都不顾,果然是纨绔本性难移。

      可刚生出这个念头,她自己又先愣住了。
      她为何要对他如此苛责?又为何会因他一句话、一个态度而心绪浮动?

      一阵眩晕涌上头顶,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看着眼前偌大而陌生的张府,只觉得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人心难测,身心俱疲。

      她寻了处临水凉亭,缓缓坐下。

      微风拂过,轻轻撩动她鬓边发丝,吹散了几分烦乱。她正闭目凝神,梳理着这府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忽然听见一阵清脆如铃的笑声,由远及近。

      睁眼望去,只见两个丫鬟簇拥着一位娇俏少女缓步而来。
      少女身着粉衣罗裙,眉眼灵动,肌肤莹白,像一朵初绽的桃花,鲜活又明亮。她一眼看见亭中的沈江夏,眼睛骤然一亮,快步走上前,语气欢快又亲近。

      “你就是我那二嫂嫂吧?二嫂嫂好!”

      沈江夏微微起身,带着几分疑惑:“你是?”

      “诶?我二哥没跟你说过我吗?裕王府也没提过张家还有一位姑娘吗?”少女歪了歪头,随即又笑着摆手,“哎呀不管了,我叫张昤君,是张家唯一的女儿,嫂嫂你唤我昤君就好。”

      “昤君。”沈江夏轻声念了一遍,眼底浮起温和笑意,方才的郁气被这少女的活泼一扫而空,“你在这里玩什么?”

      “也不算玩,就是觉得这儿景致好,就算干坐着,心里也舒坦。”张昤君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对了嫂嫂,我二哥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提到张明昼,沈江夏眼神微微闪烁,语气含糊:“他……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怎么了?”张昤君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住,眉头轻轻蹙起,满是担心,“这才新婚第一天,不会……吵架了吧?”

      “也……不至于。”沈江夏连忙解释,语气断断续续,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就是……可能是……一点小吵小闹……”

      这般含糊不清的回答,让张昤君脸上的担忧,瞬间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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