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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归院,晨起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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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晚风穿过雕花窗棂,拂起几许微凉。
沈江夏卸下满头珠翠,任由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抬手轻轻一吹,烛火便在风中轻轻一颤,彻底熄了下去。她缓步走回床边躺下,睁着眼,静静望着那片透过窗纸洒在地面的银色月光。
月色清浅,如霜如雪,铺满了一屋子的寂寥。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于她而言,这世间,无人相思,亦无人挂念。
前世大婚那夜,她端坐在铺着大红锦垫的床沿,从日暮等到夜深,从烛火初燃等到蜡泪成堆。指尖攥得发白,掌心浸出薄汗,满心满眼,都在等着那个命定的夫君,来为她掀开红盖头。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她却强撑着一丝清明,不肯就此睡去。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轻浅的“嘎吱”声响,她瞬间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子,在盖头下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只盼着何绪文挑开盖头的那一瞬,入目便是她最好看的模样。
可世事,从来都事与愿违。
下一刻,红盖头便被人粗暴地一把扯下,随意丢在地上,沾了尘埃。
沈江夏脸上笑意未减,抬眸望去,只看见一道模糊而冷漠的侧脸一闪而过。何绪文一身酒气,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倒在软榻之上,不过片刻便鼾声渐起,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空旷的喜房中央。
她就那样僵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腰背发酸发麻,才缓缓站起身,亲手吹灭了那支贴着大红囍字的喜烛。
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可窗外月光太亮,亮得能将她身上那袭鲜红嫁衣照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世上记得她今日成亲的,从来都只有一轮明月。
自始至终,陪在她沈江夏身边的,也从来都只有这一轮明月。
月光在地上缓缓挪动,一寸一寸,都落进她的眼底。
困意如同悄然埋下的种子,顺着目光,一点点钻入脑海深处,眼皮渐渐重如千斤,不住往下坠。沈江夏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翻了个身,不再去看那片令她心绪翻涌的月色。
不过瞬息,困意便疯长成参天大树,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沉睡之中。
深夜的张府一片寂静,唯有书房的窗缝里,还漏出一点温暖烛火。
晚风穿窗而过,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明灭。
张明昼放下手中笔杆,抬手揉了揉发酸发僵的肩颈,起身准备回房歇息。
可脚步刚动,心里便先别扭起来——今日白日里,他才同沈江夏闹了不快,如今熙怡堂里住着那样一个人,他竟莫名有些不愿回去。
左右新婚夜已过,谁还会盯着他夜夜歇在何处。
可转念一想,他又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算了,还是回去吧。
说不定,她还没睡,还在房里乖乖等着他回去,甚至……会低声哀求他夜夜留宿。
这般想着,张明昼提了灯笼,踏着月色往熙怡堂走去。
张府庭院深深,移步换景,一路繁花映月,假山错落,走了片刻才靠近院门。
就在他即将踏入院子时,一阵细细碎碎的女子哭声,忽然随风飘来。
哭声微弱,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既是重生而来,便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便是真撞见什么魑魅魍魉,也算不上稀奇。
张明昼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放轻脚步,提着灯笼一步步靠近,想看看这哭的究竟是人是鬼。
假山之后,静葵正缩在角落偷偷垂泪,听见脚步声逼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哭得浑身发颤,夜风一吹,更添几分凄冷。
她不愿被人看见这般狼狈模样,慌忙起身想要躲开,可刚一站直,一盏温暖灯笼便已照亮了她眼前的黑暗。
张明昼将灯笼高高举起,仔细打量着眼前人,看清是个活生生的丫鬟,才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问道:
“大半夜的,怎么躲在这里哭?你……可是秦姨娘身边的小丫头?”
静葵骤然见到张明昼,吓得浑身一僵,说话都打起了结:
“你、你你……啊!二、二少爷!”
张明昼被她反应弄得一怔,有些无奈。他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怎么一个个都怕他成这样。
“别怕,我不是鬼。”他放软了语气,“夜里风凉,别在这里哭了,快回院里去吧。”
他伸手将灯笼递过去,静葵却碍于规矩,低着头不敢去接。
张明昼瞧着她那副想拿又不敢拿的局促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干脆将灯笼轻轻放在地上。
“你若是不拿,这灯笼可就无主了。今夜风大,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被吹灭。”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离开了假山。
静葵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看着脚边那盏唯一的光亮,心头依旧愁云密布。
二少爷看见了她的狼狈模样,若是告诉姨娘,姨娘一怒之下,会不会不要她了?
一想到这里,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断了线一般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提起那盏灯笼,怀着满心不安,匆匆离开了原地。
熙怡堂内一片安静,唯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
月光无声移动,仿佛将所有温柔,都停留在了沈江夏的睡颜之上。
张明昼踏入寂静的院子,见屋内一片漆黑,那股不想面对的别扭劲儿又涌了上来,几乎要转身折回书房。
可来都来了,现在离开,反倒显得他心虚。
他轻轻推开门,极力将那声“吱呀”压到最低,借着门外月光,重新点起一支蜡烛。
转身的一瞬,目光恰好落在床榻之上。
沈江夏面朝外侧而眠,呼吸轻浅,睡得安稳恬静。
张明昼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一贯冷硬淡漠的外表再也绷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今日是我太冲动了。
对不起。
这句无声的道歉,终究随着晚风,散在了空气里。
一夜无梦。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将屋内照得暖意融融,窗外鸟鸣清脆,一声声入耳,将沈江夏从沉睡中唤醒。
她脑子还有几分混沌,睁眼一抬眼,便看见趴在桌边熟睡的张明昼。
沈江夏微微一怔。
他……昨晚竟然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下床,走到桌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桌上之人毫无反应,睡得沉实。
沈江夏无奈轻笑,伸手将他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温声道:
“二公子,起床了。”
话音刚落,张明昼猛地一惊,瞬间清醒过来。
他被吓了一跳,却半点恼意都生不出来。
眼前的沈江夏逆着晨光而立,长发松散垂落,眉眼素净温婉,竟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张明昼盯着她那张干净柔和的脸,眼神不自觉地闪躲,昨日的急躁与冲动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满是羞愧。
“我……昨日是我不对,对你,还有对昤君,都失了分寸。”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语气难得诚恳,“你我虽已成亲,可并无深厚情谊,我不该那般对你。你……莫要为了我气坏了身子。”
沈江夏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本就脸红的张明昼更加不自在,他皱起眉,略带不服地问:
“你笑什么?我同你说正经的,很好笑吗?”
她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一手撑着下颌,眉眼弯弯:
“二公子,你说,我昨日若是真被你气死,或是伤心过头一病不起,那可如何是好?”
张明昼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昨日是糊涂了,可也不至于让你气到这般地步吧?”
“自然不至于。”沈江夏莞尔,语气通透又洒脱,“所以我才说,但凡气不死人的事,便都不算什么大事。”
张明昼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她这番话绕来绕去,明明简单的道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偏偏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一句:女子果然感性。
“对了,二公子昨夜几时回的院子?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给你留着位置。”
“我昨晚……”
张明昼下意识便想起假山后哭泣的静葵。
这里早已不是从前他熟悉的那个张家小院,有些闲事,本就不该多管,免得引火烧身。
他定了定神,淡淡道:“子时,子时才回来的。”
沈江夏默默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暖意融融,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莫名降到了冰点。
无话可说,四目相对,只剩下满室尴尬。
沈江夏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
“那……二公子日后若是要在书房苦读晚归,便让下人知会我一声。若是不回来……也无妨。”
这话听在张明昼耳中,瞬间被他自行脑补出无数层意思。
她这是……在意他回不回来?
是希望他夜夜回房?
若是他不回去,她会不会暗自失落?
这么一想,他定然是要回来的。
“知道了。”他故作镇定,端起一副矜贵傲娇的模样,“父亲近日督查功课甚紧,我得空便会回房。你不必等我,安心歇息便是。”
“公子读书费神,我闲暇时,便做些点心汤水送去书房。”沈江夏语气体贴,分寸得当,“若是公子不喜,我绝不前去碍眼。”
张明昼心里瞬间炸开一阵窃喜。
她这是在关心他?
明明是被迫联姻,她却还愿意这般待他?
他怎么可能不喜,怎么会嫌她碍眼?
日日见这般如画之人,欢喜都来不及,又何来厌烦。
可嘴上,却依旧端着架子:
“读书需得一心一意,你若是时常过来打扰,反倒叫我无法专心。自然……一日一次,倒也使得。”
“公子放心,我本就是这个意思,一日一次,绝不会打扰公子用功。”沈江夏认真解释。
张明昼:“……”
合着,是他自作多情了。
尴尬再次袭来,他慌忙转移话题:“这个时辰,是不是该……”
“公子忘了?”沈江夏轻轻提醒,“昨日夫人便吩咐过,今日不必过去请安。”
“啊……对!”张明昼故作恍然,暗自松了口气,“我记起来了,这个时辰,也该再歇歇。”
可话题一断,沉默再次笼罩下来,空气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
最终,还是沈江夏先开了口。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端庄平静,将心底藏了许久的话,缓缓说了出来:
“二公子,有些事,我想同你说明白。你我婚事,皆是身不由己,被长辈安排,并非两情相悦。可既已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若……我们便做一对相敬如宾、互不牵绊的夫妻。”
张明昼的心,猛地一沉。
方才还因她那句“一日一次”微微发烫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抬眼看向沈江夏,她神色淡然,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你我不必强求情意,不必勉强相处。”沈江夏声音轻缓,字字清晰,“你读你的书,我过我的日子,互不干涉,互不试探,更不必……勉强自己去喜欢对方。如此,你自在,我也安心,对两家,也算是有个交代。”
张明昼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按理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无拘无束,不被婚姻束缚,不必对着一个陌生女子强装温柔。
可这话从沈江夏口中如此平静、如此坦荡地说出来,他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一扎,细密的涩意蔓延开来。
她连半分期待、半分不甘、半分小女儿的别扭都没有。
仿佛他这个人,值不值得等,值不值得盼,都无关紧要。
“你……”张明昼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当真这般想?”
沈江夏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笑容浅淡疏离:
“是。二公子本就心有所向,志在四方,不该被一段无爱婚约困住。而我沈江夏……也不想再做那个整夜枯等、无人挂念的人了。”
最后一句落下,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落寞,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张明昼望着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昨夜月光下她恬静的睡颜,闪过清晨她逆着光温柔浅笑的模样。
心口,骤然一乱。
他想告诉她,昨夜是惦记着她才回来。
想告诉她,他并无什么心有所属。
想告诉她,同她相处,他一点也不觉得勉强。
可话到嘴边,骄傲与别扭一同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生硬的:
“……好。依你。”
沈江夏真正松了口气,眉眼弯起,端庄又温和:
“那就多谢二公子成全。”
那一笑干净通透,却也疏离得恰到好处,明明白白地,将他隔在了一步之外。
张明昼别开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又闷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