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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重影,笔下相逢 没落对新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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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张二府为三月初九这日,早将府内装点得一片喜庆。街上鼓乐喧天,路人驻足围观,无不艳羡这场气派婚事。
“张家对这位新夫人可真看重,这些聘礼,想都不敢想。”
“才子佳人,真是一段佳话。”
“什么才子,分明是个好色之徒。”
“小声点!张二郎的名声谁不知道,被张家听见,脑袋都保不住。”
祠堂木门被轻轻推开,刺眼日光涌入,沈江夏在蒲团上悠悠转醒。丫鬟并未松绑,只上前扶她:“小姐,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殿下命奴婢扶您去换嫁衣。”
沈江夏起身,声音虚软无力:“有吃的吗?”
丫鬟面露为难:“小姐……按规矩,大婚之日不能进食,若是被殿下知晓,奴婢要受罚的。”
沈江夏缓缓拔出发间银簪,放入她手中:“这支簪子,抵你几个月月钱。去弄些吃的来。”
“奴婢先为您换上嫁衣,再请妆娘。您若实在熬不住,奴婢那里还有些许点心,只是……”
“有便好。”沈江夏平静道。
两日间仅有几盏冷茶续命,她数次饿到发晕,本就不合身的嫁衣,此刻更显得空荡宽大。
喜娘为她上妆盘发,望着镜中毫无表情的容颜,低声劝:“小姐,今日大喜,好歹笑一笑,一辈子便这一回。”
沈江夏不应。
笑,她笑不出。哭,她的泪,早在上辈子就流干了。
可当红盖头落下的一瞬,眼泪还是失控滑落,晕开脸上脂粉。
出府时,她由张明昼扶上花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她心中却只剩无边无助。
张明昼骑马在前,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策马迎娶心上人,而今马在,人却非心之所念。
“张家二郎怎是这副表情?裕王府千金可是美人,他还不乐意?”
“家中哪有外面的新鲜,男人向来吃里扒外。”
天公作美,前几日还阴雨连绵,今日竟风静云轻,万里无云。路程不远,很快落轿,跨火盆、入正厅,张笠与王月湖早已端坐等候。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满堂喝彩,张笠笑得合不拢嘴,王月湖却始终淡漠,仿佛这场婚事与她全无干系。
喧嚣留在外院,沈江夏一人在静室坐等掀盖头。
她索性一把扯下红盖头,看见桌上糕点,毫不犹豫往嘴里塞。丫鬟那点吃食不过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空了两日的肚子。
门忽然被推开。
张明昼一眼看见她满嘴糕点的模样,心头那团烦躁竟莫名散了几分,只觉这副样子,难得有几分鲜活气。
沈江夏慌忙咽下,尴尬开口:“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礼节繁琐,头疼。”他顿了顿,“你饿了?我让厨房送些饭菜来。”
沈江夏眼中微亮,又迅速黯淡:“算了,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不礼数,礼数能当饭吃?你等着,我去前厅拿些吃食。”
张明昼转身出去,还细心将门轻轻合上。
两日囚禁,半日繁琐礼节,沈江夏身心俱疲,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模糊念头:他不像父王口中那般凶神恶煞,反倒……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又立刻否定:或许只是装的。
张明昼回来时,便见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毫无防备。他轻笑一声,将吃食放在桌上,走近才看见,床上铺满枣、莲子、花生、桂圆。
他本想叫醒她,可看着她疲惫睡颜,终究不忍。
无奈在床头蹲了片刻,心底轻叹:
不愧是美人,妆花了、粉卡了,依旧好看。
他轻轻戳了戳她脸颊,声音放柔:“这么睡,不硌得慌吗?起来,我把床收拾干净。”
沈江夏猛地睁眼,见他近在咫尺、笑意盈盈,吓得立刻弹坐起来,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是个色狼。
张明昼见她睡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忍不住觉得好笑,还知道给自己腾块舒服地方。
他动手收拾床铺,沈江夏上前想帮忙:“要不我……”
刚睡醒头脑昏沉,她不慎踩住拖地嫁衣裙摆,又滑到一颗滚落的圆子,脚下一崴,直直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张明昼连忙去扶。
沈江夏摇头,心里却憋着火:偌大王府,连件合身嫁衣都没有,还有这破圆子……一肚子火气,压都压不住。
张明昼目光一落,却看见她颈间一片红痕,眉头一蹙:“你脖子怎么了?”
沈江夏唇瓣微抿,轻声道:“茶水……不小心溅到的。”
“王府连药都没有?”
“是我自己没说。”她辩解。
“打掉牙往肚里吞?”张明昼语气沉了些,“连睡觉都知道挑舒服地方,留疤倒是不怕。”
他话一出口便觉过重,又放缓语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就算是裕王,你也不必一味忍让。”
他转而道:“我也是被逼的。你若不愿意,我今夜去书房睡。”
沈江夏苦笑:“新婚夜夫君出走,我还要脸面。明日京中不知要如何议论我。你就在这吧,我趴桌睡便是。”
“你睡床,我趴桌。”
送上门的安稳,沈江夏没有推辞。
张明昼不解:“流言而已,又伤不到人。”
“它能杀死我们这些困在后宅的女子,”她一边卸妆一边轻声说,“你不会懂。”
卸妆完毕,清水出芙蓉。
张明昼心头微顿,别开眼,只披了外袍,伏案而卧。
他明明厌恶包办婚姻,厌恶张家,厌恶裕王府,厌恶这桩婚事,可短短一日相处,眼前这人虽满口礼数,却并不让他反感,反而像……同类。
这夜,两人都未好眠。
沈江夏坠入前世噩梦。
梦里,她仍是小门小户的女儿,为攀附王府,被父亲强行许给梁王世子。她反抗,换来的只有囚禁与斥责:
“梁王世子是我沈府的贵人!”
她哭着去找母亲,母亲跪求父亲收回成命。
“江夏不想嫁,你不能逼她!”
“逼?”父亲一巴掌将母亲打倒在地,“我是害她吗?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姻缘!”
母亲瘫在地上,泪落无声:“是我没用……护不住你……让你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娘……”
沈江夏梦中呜咽,泪水浸透枕巾。
声音吵醒了浅眠的张明昼。
他起身点亮烛火,再无睡意,干脆提笔,默写前世那本——《黄粱梦》。
晨光渐亮,他将写好的书稿收好。
他看着仍在熟睡的沈江夏,本想叫醒她,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心底哼了一声:让她睡,睡过头,敬茶迟到,自有她受的。
于是他心安理得,继续写下一章。
日上三竿,两人才匆匆赶去给王月湖请安。
沈江夏屈膝请罪:“儿媳不孝,睡过了头,忘了给母亲请安,请母亲责罚。”
“母亲,不全是她的错,是我让她多歇息片刻。”张明昼开口圆场。
王月湖始终垂眸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
“起来吧。你请安与否,我都在此看书,此处阳光正好。日后不必再来请安,你睡得安稳,我看得清净,各自安好。”
“过几日游春宴,本是我与家主同去,我不喜喧闹,他也不愿与我同行,你们两个去吧。缺什么,找秦芝禾便是。”
“我要说的就这些,无事退下吧。”
两人只得默默告退。
一回到熙怡堂中,沈江夏坐在石凳上,语气平静却带着问责:“你明明知道我会睡过头,为什么不叫我?故意的?”
张明昼抱臂靠在树下,理直气壮:“是。昨夜某人梦话不断,扰我清梦,我就是想让你受罚。可惜母亲不接茬,算你走运。”
“你!”沈江夏气得脸颊泛红。
张明昼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故意凑近,弯腰逗她:“我什么?瞧这脸色,是生气了?我们家小娘子,脸皮倒是薄。”
“不必这般称呼,”她别过头,“叫我名字便可。父亲总以裕王女相称,可我有名字——我叫沈江夏。”
“哪个江夏?”张明昼心跳莫名加快。
“江畔仲夏。”
四个字,与他笔底写过千万遍的那个名字,一字不差。
容貌、气质、眼神,都与他梦中那人重合。
他喉间微涩:“你呢?”
“张明昼。”他轻声道,“明如白昼,字莳德。”
沈江夏瞳孔骤然一缩。
那细微的震颤,没能逃过张明昼的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她强作镇定,“名字很好。”
她感触到,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穿过生死、笔墨、轮回。
轻轻,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