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星河渺落

9、晴

　　星元历3051年。

　　晴。

　　“塔娜博士，宇宙墙破碎程度仍然在上升。”

　　“塔娜博士，破碎区再次捕捉到可见光波段，依然没有探明来源。”

　　“塔娜博士——”

　　“塔娜博士——”

　　塔娜神色平和，向辛苦工作一年四个月零六天的同事们一一点头致意，并接过他们手中的图谱仔细查看。但还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呢？一切坏的征兆都在持续，没有任何好的征兆能够给他们带来希望。

　　当然这只是对科研工作者来说，因为遥远的、宇宙尽头的变化还不足以影响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人们照常抱怨早起上班，上一秒和家人吐槽奇葩同事，下一秒跨进传送门就笑嘻嘻抬头和吐槽对象“Say Hi”。太阳和月亮有固定的运行轨迹，肉眼能看到的星星永远只有3487颗。春秋季节两周下一次雨，夏天多点儿，五天一次，冬天少点儿，一个月两回，第二回会是雪。天文学科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丝毫进展，直到3050年的元旦。

　　那是塔娜所在的研究所第一次在宇宙墙附近捕捉到可见光波段，并且毫无疑问来自宇宙墙外侧，一个本该是一片虚无的地方。从那之后，宇宙墙的破碎一天一个变化。

　　塔娜和同事们早在第一时间就将这一重大发现上报星际联合政府，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了。并不是这一发现不重要，而是即使知道它重要，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对于他们身处的宇宙，他们永远只能发现，不能改变。这一点，塔娜心里非常清楚，可面对日渐焦虑却仍旧绷着一根弦的同事们，她实在无法说出所谓的“真相”。或许他们本就知道呢，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嗡——嗡——

　　塔娜应付完围成一团的研究员们，拐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拿出手机。

　　“娜娜，今天有时间一起看月亮吗？”

　　“我算过日子啦，今天绝对绝对是大晴天哦！”

　　塔娜看着简短的讯息，好像能透过文字看见女孩圆圆的脸和明亮的眼睛。她的爱人波莉，一位浪漫的哲学家，虽然研究的是尽是些不靠谱的东西，但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使人信服。塔娜从大学起就看了十几年不会动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早已失去童真时对神秘天空的向往，但波莉望向天空的时候，眼里却有流转的星河，无数稀奇古怪的故事在她的脑海中产生又消失。

　　翻了翻手里的图谱，宇宙墙碎得简直像提拉米苏小蛋糕的横切面，不过没那么整齐，东一块黑西一块白的。塔娜叹了口气，绕了个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一叠厚厚的观测图谱收进了文件袋。

　　“好，晚上回去陪你赏月。”

　　“塔娜博士，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年轻的助手敲门进来。

　　塔娜想了想。

　　“辛苦了这么久，给大家放一天假吧。”

　　“您……您说什么？”

　　“我说，”塔娜对着震惊脸的小助手无奈地重复了一遍，“今天放假。”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通知！”

　　小助手兴高采烈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办公室门外就传来模糊的欢呼声。像过年一样，人人都很高兴。塔娜低头笑了笑，开始一点点清理办公室桌面。散乱的观测数据分类收起来，写到有些爆本的工作笔记再补充一些研究心得，一起放进铁质柜子里锁好，给桌角快要蔫掉的绿萝换点儿干净水，擦擦叶子。

　　当她终于把杂物间一样的屋子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十六点五十六分了。塔娜走出办公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四年的地方，然后关门，落锁。十六点五十八分。走廊落地窗外还像正午时分一样明朗。

　　“你在路上了吗宝贝？”波莉发来语音。

　　“很快到家。”十七点零九分，塔娜驾车驶出研究所的空中车库。家离研究所很远，超出传送门的有效距离了，一年多的时间她只回去过几次，拿些换洗衣服就走，都没和波莉碰过面。

　　十八点四十三分，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但一开门，浓浓的饭香扑面而来。塔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任由疲惫的身体栽进波莉温暖的怀抱，才惊觉自己多么想念她。

　　二十点二十六分，塔娜刷好碗筷，沥干水分，和波莉一起登上阁楼，打开天窗。

　　天还亮着。红色的太阳和蓝色的月亮分挂在天空的两端，橙黄的星星闪烁着，像苹果派上有时会放的香橙粒。

　　“月色真美，不是吗？”波莉躺在阁楼的木地板上，笑着说。

　　“是啊，月色真美。”塔娜像她一样躺下来，轻笑着点点头。

　　她们牵着手，闭上眼睛，不去看越来越刺目的白光。

　　今天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