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星河渺落

6、神

　　神明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曾经想了很久。

　　要披着光，要踏着云，要坐在一弯月牙船上，悠悠闲闲在星河里荡。

　　他用毕生的时光推算神明所在，被人骂了一辈子疯子，才终于寻到这里。可这个宇宙马上就要毁灭了，他来得太晚。

　　他无力地瘫在枝丫间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合上眼等待死亡。

　　“喂，人类，这个宇宙快完蛋了，你怎么不跑？”

　　她叼着根细细的草杆子，轻飘飘落在树梢上，落在他眼前。他花了几月的时间才攀上这棵最高的接天树，那些没味道的压缩食物吃光了，他就啃树皮、嚼叶子，这时候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她凑近了看他，好奇地转来转去，他才不耐烦地抬了眼。只一眼，人就丢了魂。

　　她盘腿坐在月色里，身形匀称，如天鹅般骄傲地昂着头。乌发如瀑，随意曳到树叶之间，有种凌乱的野性美。眉目里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可眼眸深处又藏着洞察世间万物的深邃。她盈盈笑着，不施粉黛，他却觉得明艳不可方物，不由自主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自己爬起来，靠坐在粗一些的枝干上，也回望着她。谁也没有说话。许久，他才低声回答她先前提出的问题。

　　“我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是从别处来到这儿的。”

　　她诧异地歪了下头，像只困惑的小兽，很是怀疑眼前这个人类脑子锈掉了。他微微弯了唇角，主动解释。

　　“我想要见一次神明。”

　　“嘁，神明有什么好，有我好看吗？”

　　他又笑，摇摇头。她满意了，挪到他身边来坐，左动右动还是不舒服，便要求卧到他腿上去。他的脸“刷”得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半天，直到她拽着他胳膊撒娇才捂脸表示同意。

　　他们一坐一卧，一同望着那轮大得过分也美得出奇的月亮。

　　“那，那你见到神明了么？”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话。

　　“月亮”的光越来越亮。他其实知道，那不是月亮，但它的光真的很美，照得整个世界都重新亮了起来，如同白昼再临。可那光是冷的，她在凉风里接受了他不算太暖的拥抱，又在他怀里无声消逝。

　　“人类，神明爱你。”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泪流满面，却又从未有过能同这一刻相提并论的满足，像是灵魂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回归躯壳。

　　万物消逝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