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走蜿蜒》张静子

3、第一个合同 春节前，有

　　同
　　设计部上一年出了事。
　　研究院各部室每年签有任务合同，最主要的一份是经济合同，完成任务之后按比例提取奖金。
　　设计部亏损，没有完成承包金额，不能提奖。
　　设计部与部门内每一人签有合同，完全任务后超额部分提奖，完不成的扣工资！工资由院财务直接发到卡上，扣不了，就记帐，欠帐，用来年的收入来抵。
　　工程上，每一个专业都有分配比例。每个工程，每一笔收入，大家用分配比例算得清清楚楚。整个设计部人人锱铢必较，大家为工作量争得面红耳赤，你做少了拿多了，我做多了拿少了，争论不下吵到了院长办公室。
　　设计部连年亏损，撤销这个部门？与上级主管部门多次交涉，没有同意。
　　设计部亏损，按院合同不能提奖。可是设计部内有的人盈余，按部内合同可以提奖。吵来吵去，又吵到了院长办公室。
　　权衡带领设计部工作人员造反，逼得上一任主任辞职走人，被任命为代主任。仅仅半年，因为内部设计费分配一事又闹到院里，院长办公会议再次开会决定将权衡降为副主任。黄金华也被撸掉了副书记职务，只保留副主任一职。
　　否了权衡、黄金华，谁来当主任？
　　找了几个老干部，推说不懂设计工作，不敢接手。
　　想到了林丁！
　　他来自设计部，对设计工作非常熟悉。他把科技部团结起来，工作欣欣向荣。也许他是一个粘合剂，能把一盘散沙粘合起来，只要不亏损不拖后腿就行。
　　林丁本人愿意！
　　院长找他谈话，他稍加思索就答应了。他认为设计部多少年没进新人，现在留下的人已是熟手了，个个都能干活，非常有利。设计部的人吵来吵去为了分配不均，最关键的是活太少，精力没放在干活上，计较得出谁多谁少。“我让他们拼命干活，没有精力去算什么分配比例！”林丁说，“分配比例我说了算，不是他们说了算！”
　　“关键是什么？”院长问。
　　“是找项目！”林丁说，“我去找项目！钢铁公司几万人的单位，几十年的工厂了，多少地方需要改进。”
　　“钢铁公司？”院长问，“不是乡镇企业？”
　　“我从那里来，十几年前就开始改造了，到处与设计院合作，”林丁说，“我熟悉那里，先到那里去找些项目让他们动起来。然后再想法干乡镇企业。”
　　院长想了想，认为可以，说：“先动起来，不要让他们闹了。”
　　他们谈妥了，第一年的目标就是：不亏损！若有盈利，接往年的比例提奖。
　　刚谈妥，林丁就办交接工作了甚至等不及正式下文，他就走马上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谈话前就到处疯传他回设计部去工作。
　　设计部的主任办公室呈冂形，门开在东侧面，黄金华坐在西边，林丁就坐在东面。他与大家打了招呼后就搬了办公室，科技部的人隆重送他上楼，权衡也带几人帮忙。
　　刚开年，五环厂就来电话，要求设计人员下现场协助开机试车。
　　似宁与入夏两人商量出差人员名单。
　　似宁说：“虽然是惯例，也去跟老丁说一声，派人派车。”
　　“你说还是我说？”入夏花。
　　“你说好些，顺带通知一下出差的人，”似宁说，“我要车。”
　　入夏起身去通知人了。
　　似宁打电话到车队预约车辆，刚放下电话，老丁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她与入夏的这个卡座不太好，背对着办公室大门，来人站在门口就能看到似宁的电脑屏幕。
　　“哎，似宁！”老丁说，“想跟你俩谈谈。”
　　似宁回过头看看老丁和入夏，说：“坐吧！”指了指椅子。她和入夏的卡座后面走廊上，有个办公小柜，两边放了两把椅子她和入夏把自己的椅子划了出来面朝着走廊。
　　林丁坐在她们对面说：“你们以前的工程一切事务如前，派人派车都行，所有的费用我一概不管，设计费到帐你们自己分，以前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你们清楚我的意思了吗？”
　　似宁真有点没听清楚，问：“你说所有的费用你一概不管，是什么意思？不用交部门管理费吗？”
　　林丁说：“我来设计部之后，所有的新工程我来安排。我来设计部之前，所有的旧工程原来谁负责就谁安排。一切钱款按院里的规定办，不用上交部门管理费，我不插手这些事情，新官不理旧帐。”
　　“你不认为收回工程款是你的功劳吗？”似宁问。
　　“收款一事我义不容辞，任何人需要我都出人出力，但不会要你们一分一厘。”林丁的声音不大，办公室很静，虽然有卡座相隔，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再问问，”林丁说，“你们去年的收入有多少？”
　　“别人不清楚，”似宁说，“加上院里每月发的两百，我和入夏有两万。”
　　“你们放心！”林丁说，“今年我保证你们的收入翻一番！”
　　“真的假的？”似宁说，“新领导上台都有类似的话，只是年底实现不了。”
　　“我老丁说一是一，你们放心！”林丁说。
　　“哎，老丁！”似宁说，“你要是真的厉害，先把院里发的两百元奖金发下来。”
　　“什么意思？”老丁问，“院里不是按时发的吗？”
　　“院里是按时发到部门了，”似宁说，“到了设计部就被扣下了，到年底才发，完不成任务的不发。”
　　“哪有这种事？”老丁说，“这不是截流资金吗？哪个干呢？”
　　“设计部这几年一直都这么干，随便问一人都行。”似宁说，入夏在旁边点头。
　　“在我手上没人敢这样，我说了算！”林丁说着就站了起来朝外走。
　　入夏目送他出门，双脚蹬地，移椅子回卡座，问似宁：“这算不算是告状？”
　　似宁说：“又没有说假话，管它呢。”
　　她们开始商量明天去五环厂的事项。
　　五环厂的设计合同规定，设计方的服务周期，在项目建成后，连续试车72小时后结束。
　　五环厂在连续试运行半个月后，项目竣工验收顺利结束，工程尾款如数收到，似宁和入夏带着支票回到院里。夏花按以前确定的专业比例计算各人应得的产值，把“部门管理费”一项划掉，把其所占费用划进产值里。五环项目的所有设计者都长叹一口气，春节前要兑现奖金，这笔钱是否如此计算还得到那时才知分晓。
　　“似宁，好事，来项目了！”那天，林丁在似宁背后的小桌旁坐下，说，“南峰公司来电话，也要我们处理一下磷矿，你们搞的五环厂项目他们去参观了，很满意。”
　　似宁和入夏一听非常兴奋，磷矿处理项目做过三家了，第四家做来一定得心应手。
　　“商量一下，”似宁说，“五环收费低了点，几乎优惠了30％，这次，技术让入夏谈，时间我们来定，设计费老丁你出马，多谈点，最多优惠10％。我估计他们看了五环后来找我们，必定非干不可。”
　　“这样，你们两个主谈，技术部分入夏主谈，设计费和设计周期你主谈，”老丁指指似宁说，“按国家收费标准谈，把为什么如此收费讲清楚。最后我来拍板！你们把底数告诉我就行。”
　　“把底数就定为10％，”似宁说，“等了解了项目概况，入夏你就跟他们谈技术，我仔细算算后把设计收费告诉你，我们一起坚持。老丁你在不在场？”
　　“你们先谈，一口气答应了最好，答应不下来，你就来找我，我来谈。”
　　“10％谈崩了咋办？”入夏说，“最后还能让多少？”
　　“谈崩了就算了，不让！”老丁说，“莫愁，我会找别的项目给你们干的。你们只管干活，找项目是我的事，不然要我干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温暖了大家，虽然林丁与似宁、入夏谈话，大家各自坐在卡座上都尖着耳朵听着的。
　　之前的几任领导都认为找工程是大家的事，后来演变为自己找工程自己干，还要负责收款，上交院管理费20%，设计部的主任、副主任之类的，从每个项目提取20%的管理费。仅靠管理费，这几个领导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工资和奖金，设计人员仅靠余下的60%，扣除成本之外，往往连自己的工资都保不住。
　　新来的主任，居然公开说找项目是领导的事，确实让大家耳目一新。
　　事情如愿发展，南峰公司三位来客，以陈总为首，更关心技术，左问磨机，右问矿浆，只要满足磨矿的粒度-200目达到80%，-300目小于20%的技术指标，设计费按国家标准收取。似宁和入夏有点紧张，因为他们没有谈到任何优惠，原来准备的10%底线没有碰触。
　　一个月完成可行性研究，三个月完成施工图设计。陈总准备用半年时间建成投产。
　　似宁把国家通用的设计合同修改后与来人逐条讨论，最难的一条就是尾款。厂方坚持设计尾款留20%，设计方按惯例最多为10%。
　　双方坚持不下，似宁说：“稍等一下，我们向领导请示一下。”
　　她们把情况告诉林丁，林丁问：“合同上所列出的技术指标，你们有没有把握？”
　　“没有问题！”入夏说，“有把握！”
　　“设计时间呢？”林丁问，“能完成吗？”
　　“也没有问题！”入夏说，“五环工程的原班人马，驾轻就熟了。”
　　“按你们的原来的优惠方案，10%的尾款多，还是现在20%的尾款多？”老丁说，“如果差不多就不要计较了，无非早点晩点，收款的事交给我，你们干好活计就行了。”
　　似宁与入夏对看一眼，以前收款可是她们自己的事。
　　合同谈定了。
　　林丁邀请大家在本院餐厅吃饭。“庆祝一下！”他说，“你们来了就是客，项目谈成了我们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做事互相对得起彼此，我们保质保量完成设计，你们抓紧时间施工，按期投产。你们早一天投产，早一天改善指标，早一天赚钱，我们的设计款也可以按期到帐，朋友嘛，互相信任，互相帮助！”他指着似宁和入夏，对南峰公司老总说，“莫小看两位女将，干了三个磷矿工程了，三个都顺利投产。南峰工程交给她们，你们可以放心了！”
　　陈总说：“是呢，是呢，四环厂投产后发表的论文我们看过了，当时就找到院里了，和你们那个女领导谈过，后来又摆下了，想等等再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前几天听说五环厂也是你们搞的设计，我们又去看了，这次下定决心改造，又找上门来。”
　　似宁和入夏又互相对看了一眼，陈总说的话她们都听得懂。林丁有些听不太懂，他与陈总碰了杯，喝了一口说：“陈总，我酒精过敏，喝一口酒就浑身通红，实在是不胜酒力，我就慢慢喝，今晚就喝这一杯。”
　　似宁并不知道林丁酒量不行，只一口酒，就见林丁已满脸通红，她赶快站起身端起酒杯对陈总说：“陈总，林主任说得对，我们现在是朋友，朋友之间真诚相待，我们的技术一点不保留，全用在工程上。你们有什么资料，有什么想法，也不要保留，全都告诉我们。你我真心换真心，事情就好办了！就是林主任说的，工程交给我们，你们可以放心了！”
　　似宁和老总碰杯说：“陈总，祝我们的工程顺利进行，我干了，你随意！”她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酒。
　　陈总也站了起来，说：“齐工，你耿直！我也明说，上次来我就应该直接找你们。四环厂说了是两个女工程师设计的，看见那个女领导，我们就开心了，哪知她一问三不知，只关心设计费。我们都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单位。五环投产了，还是说是两位女设计师，我们就想着一是没找对人，所以一定亲自来看看。”他看了一眼入夏，入夏端着酒杯也站了起来。他说：“这次不一样了，问什么你们都知道，我的心才放回肚子里了，总算找对人了！”他举杯说，“我也干了！明明白白一颗心，就是找你们！明明白白一句话，交给你们我放心了！干！”他一仰脖，干完了杯中酒。
　　入夏斟满了酒，说：“陈总，预祝我们工程顺利，我也干了！”她也喝光了酒。
　　林丁满脸通红坐在陈总旁边，
　　看着两位女部下，端着酒杯一左一右与南峰公司的人碰杯，暗自庆幸，笑容溢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