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走蜿蜒》张静子

2、林丁何许人也 林丁、张冬

　　林丁，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他出生在东方农场，父母是农场的工人。他四岁时父亲去世了，那时他弟弟才一岁，他哥哥十二岁，姐姐十岁。母亲带着他们四人长大，没有改嫁。
　　林丁上高中时恢复了高考，高中毕业时考上了东北的建筑学校，工业民用建筑结构专业，中专。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靠国家助学金及困难补助完成了学业，回到西水省钢铁公司工作。
　　那时他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每天乘公司的交通车去工地工作。那天早上醒来就有点晚了，他飞跑着去赶交通车，远远见了车，大声呼喊“等一等”，飞也似地奔跑，终于赶上了车。
　　林丁随便找了个双人座位坐下了，气喘如牛，用外衣使劲扇风也热汗岑岑。他站起来，推开了玻璃窗，敞开了衬衣，用外衣擦汗。一抬头，坐旁边的老头把玻璃窗关了。
　　“对不起，开一下，太热了！”林丁说着话，站起来又开了窗，前后左右到处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年轻人。
　　他一回头，坐旁边的老头又关上了窗。
　　“为什么？”林丁侧着身看着老头问。
　　“太冷了！”老头哼了一句。
　　“好嘛，关小点，开一条缝。”林丁说着又推开了窗。
　　“开什么开！”老头一抬手拉上了窗，“嫌热到后面去坐！”
　　“我为什么到后面去坐？”林丁跳起来拉开了窗。
　　“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坐在前面？”老头拉上了窗。
　　“年纪轻轻为什么就不能坐在前面！”林丁拉开了窗。
　　林丁从小失去父亲，自小就有一种强烈的保护自己的意识，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母亲有意放任他保护自己，并不刻意约束他。农场天宽地阔，他如野马一样奔驰着长大，虽然中专毕业，丝毫没有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
　　交通车上的这老头不喜欢林丁，以为他是一个农民工。农民工搭乘交通车，自然该坐到最后一排去，凭什么坐在他的旁边。
　　那天早上，他俩为小事争吵，吵起来互不相让，老的没有老的风度，小的没有小的气质。互相爆出粗口，林丁不堪激怒，一拳对着老头的脸挥了过去。
　　老头知道他不是民工，正下不了台，脸上挨了一记重拳，他立刻倒地不起，哀嚎几声之后干脆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事情闹大了。
　　老头住进了医院。
　　刚开始林丁还嘴硬，梗着脖子。
　　后来，他找老头认错，写检查。
　　没用，老头闭着眼不理他。
　　老头住在医院不上班。
　　“决不原谅他！”
　　“不开除他，我就不答应！”
　　一连几个月，老头坚持不出院不上班！不原谅林丁！公司领导出面调停都不行。“必须开除他！”
　　出事半年后，林丁调进了冶金研究设计院，到设计部工作。
　　两年后，他媳妇也调进冶金研究设计院，在测试部工作。
　　林丁在钢铁公司工作时，主要在现场施工，既管设计也管施工。到设计部工作之后，现场处理问题的能力特别强，比刚从学校毕业出来的大学生强多了。他的工作能力得到设计部主任的认可，也得到设计部老同志的认可。
　　偏偏似宁不喜欢他。
　　首先，似宁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痞气。有一次林丁向她借三级录相片。似宁一口回绝：“没有！”
　　“怎么可能？”林丁说，“有录像机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三级片？”那个年代有录像机的人很少。
　　“谁说有录像机就要有三级片？”似宁说。
　　“不看三级片你买录像机干什么！”
　　似宁对他那个恨呀，觉得他就跟街上的地痞流氓一个样！先别说有没有三级片，真有，也不敢借给他，谁知他在人前会说些什么！把自己和他放在一个水准上似宁觉得丢人！
　　另外，似宁觉得他不是搞技术的人，图纸出得特别差！
　　那时，他们还用图纸图板制图，画好的白图要描在透明纸上晒成蓝图。因为描图员少，严主任动员年轻人帮忙描图。似宁动作快，林丁有图要赶就找似宁帮忙。似宁觉得林丁的字写得丑，图纸也画得粗糙，整个图纸就跟他本人一样：丑陋！
　　其实，林丁长得不丑，中等身材，匀称，五官立体感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眯着眼，很亲切的样子。
　　张冬梅与似宁正好相反。
　　张冬梅看林丁是处处好样样顺眼，口口声声地夸他厉害，人前人后说他能干。
　　张冬梅的父亲是总公司的某处长，在设计部有一种先天的优越感。看得惯的敢说，看不惯的也敢讲。有一次她说似宁：“你要学点建筑结构学的知识了！不然给我们专业提条件时出洋相！”
　　她当着办公室一屋子的人如此说，似宁的面子有点挂不住。“学什么知识？”
　　“比如建筑常数以3为倍数，柱间距你就不要写8米，而应该是6米、9米、12米。”
　　“好呢！”似宁说，“还有呢？”
　　“你要晓得楼板有厚度，楼板下有梁，你的管道啊设备啊要注意避开梁和柱。”
　　“好呢！”似宁答应道，“还有呢？”
　　“一下讲不完，”张冬梅说，“你看看书吧。”
　　“好呢，谢谢你了！”似宁回答。
　　张冬梅的提醒是对的，只是她讲话声音大，弄得满屋皆知，不讲究点方式方法。所以似宁不与她多来少去的，避着点。
　　自从似宁通过了监理工程师的考试，张冬梅便不在似宁面前说三道四的了，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似宁比她强。
　　就是因为她的性格，钱今南不敢和她争。张冬梅“骂街”骂到办公室，也不接嘴，怕她说出更难堪的话。
　　入夏也不敢在张冬梅面前说什么。她的老公是张冬梅的同学，张冬梅是他俩的媒人。
　　入夏和赵生，两人岁数相差好几岁呢，一见钟情，一个月的时间就领证结婚了，是设计部最快的闪婚。不惹她，张冬梅还拿此事到处说笑呢。真惹了她，谁知会兜出什么老底。
　　好在，张冬梅跟着林丁去了科技部，偶尔来串串门，大可以不理会她。林丁回来了，张冬梅会不会跟回来？
　　还有，黄金华。
　　她老公是本院的前院长，现在是某市的科技副市长。
　　她从外省的学校调来，在设计部也算老资格了。在她当设计部副主任之前，似宁与她几乎无交集。
　　她是矿山机械专业的，主要与采矿专业配合。似宁与选矿专业常来常往，与采矿专业没有工作上的往来。
　　黄金华个子很高，大眼大脸，肤白，发黑，又长又直，是似宁最羡的那种。
　　似宁从小就是“黄毛丫头”，工作之后把头发染成黑色的。后来发现大家把黑发染成黄色的，才知自己有着别人羡慕的黄发。
　　刘主任调走之后，黄金华就成了副主任，分管工艺组。三八妇女节来临之际，她带着设计部的女生跳健美操，又配了衣服。在家属区球场上表演很夺人眼球。后来又代表全院工会到各个公园去表演。总公司集中演出，也挑中了这个节目。一时间，设计部的女生风风光光，自己都觉得光彩照人。
　　好景不长，年底结算时，设计部亏损。似宁与入夏算算自己的收入，觉得应该有点奖金，迟迟不见发钱，入夏大着胆子去问。
　　“本来我说算了，”黄金华说，“既然你们要求核算，那就细细算算吧。”她把一张表格递给入夏。
　　入夏一看就蒙了，拿回单子给似宁，似宁一看也如遭雷击。
　　她俩收了四环工程的尾款，又完整地干了晋宁磨矿工程，似宁还两次去Y国现场服务，最终的结论是：亏损！
　　细看，不对！
　　四环工程的尾款咋只有这么一点？
　　晋宁的工程款咋只有这么多？
　　Y国工程咋没有一分收入？
　　黄金华的回答很简单：
　　四环工程尾款是她老公的关系收回的，她提成20%。
　　晋宁工程在她领导下进行，她提成20%。
　　Y国工程没有工程款进项，白干！
　　搞了半天，为人作嫁啊！
　　从此，似宁和入夏不与黄金华来往，连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