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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丁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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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丁要来设计部当主任!
这个小道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设计部内议论纷纷。似宁顾不得参加大家的议论,她手上有个工作要尽快结束。如果林丁要来当主任,她更得抓紧完成。
1994年,冶金研究设计院成了西水省第一批科研改制试点单位,因为“三五政策”,大批科研设计人员退休,剩下的大部分是恢复高考后进院的当年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大中专生们,他们有的是高工、有的是工程师了。
冶金研究设计院1953年成立,原为冶金研究院,1984年改为冶金研究设计院,在有色金属行业很有名气,同行常常简称为冶金研究院。经过几代人辛苦创业,设有选矿、冶金、材料、药剂四大科研部,技术开发中心,设计部,分析测试部,加工修理部,后勤部及管理机关。历年来,进入单位的技术人员层层选优,恢复高考后大批大学优秀毕业生进院,少数职工子女以专科及中专毕业生身份进入。
设计部是冶金研究院里很特殊的一个部门,是省里针对蜂拥而起的乡镇冶金企业而筹建的一个设计单位,置于冶金研究院内,与科研部门同类管理。
设计部成立时,从选矿室和冶金室抽调一部分工程师搭建了设计部的主专业骨架,从全国调了一批西水籍的辅助专业工程师进行充实,加上新分来的大中专毕业生,形成了老中青三代知识分子结构。
说是三代,实际上是两代,分为□□前的老一代,□□后的新一代。中间缺了□□时期的“工农兵学员”。这一批人在科研部门有,在设计部就没有了。七七级、七八级的毕业生,当爸当妈带着孩子的,年龄不小了,老知青,新毕业,也只能算是新一代的毕业生。
设计部的工作就是老一代带着新一代,师傅带着徒弟,专门从事乡镇企业的工厂设计,和谐共生了十年,忽然改制了,事业单位变成了企业,老一代退休了,师傅们走了,突然就丢下了一堆徒弟,严主任也调走了。有关系的七七级、七八级的老大哥老大姐也调走了,有本事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也调走了,除了办事员鲁乙,当年年龄最小的七九级的齐似宁成了大姐姐。
三年过去了,设计部当年50人的编制,只剩下15人了。最后一任主任把设计部的发展方向定为建筑设计,带着总图、建筑、结构、供电、给排水等专业人员从事住宅小区设计,丢下冶金、选矿等专业人员自生自灭。有色冶金专业的小蒋也凭着强悍的制图能力改行搞建筑设计。似宁去找张工要求跟着学电力设计遭张工婉言拒绝,比她小几岁的选矿专业的申入夏改行也遭拒,似宁与入夏两人干脆组合在一起,咬着牙继续冶金和矿山设计。
说话容易,干着难。
项目要自己找,找来要自己干,干完自己收钱,钱到帐才有工资,上交了各种管理费、扣除成本之后才有利润提奖金。
奖金!似宁和入夏已经很多年没有奖金了!
为了生存,什么活都干,公活、私活都行。公活,单位对单位,签合同,收费按照国家标准,可以适当优惠,一切手续正规齐全。私活,个人对个人,现金交易,你情我愿。
似宁现在就有一份私活在手,急于完成。
似宁在大学同学袁小羊,在工学院当老师,听似宁说电子制图一百元一张,便说:“我们系上有一批图纸资料要制成电子版,大约二十几张,这个价钱我完全可以为你争取到手!”
似宁一口气答应了下来。拿到图纸一看,那不是一张图,那是加长加宽加复杂的冶金工艺布置平面及立面图。
袁小羊一听要加权折合成一号图,就绷着脸说:“我在系主任面前把胸脯都拍紫了,发誓一百元一张,你这样做是坑了我!系主任一定认为我从中牟利。”
设计人员口中的“一张图”是一张标准图,非设计人员以为“一张图”是一个自然张。图纸有大有小,有简有繁,自然张完全不能作为衡量标准。这本是很容易理解的事,这位袁老师同学咬定似宁“见义涨价”。似宁本可以拒绝不接,可是她有想法,一是不能太为难同学,二是她需要干活挣钱。她估计这些活计要干一两个月,现在手上无活,找点事做挣点钱,也不是不行。
入夏拒绝接这个活计,她宁愿闲着,袁小羊的这批图确实超出标准图纸太多了。这几年她与似宁几乎同甘共苦没分开过,这次她嗑着瓜子翻网页,与似宁闲聊,看着似宁不停手地干活,也不插手。
设计部位于办公楼十楼,九楼是院领导办公室,有人戏称设计部位于领导之上。
设计部有三个房间,出电梯左边是综合室,右边是工艺室,中间是主任办公室。身为副主任的权衡,壮实,大嗓门,主抓综合组的工作,坐在综合室内,守着电脑搞建筑设计,一直不肯进到主任办公室。另一个副主任黄金华,一头乌黑的长长的直发,大眼大脸白皙高个,整天坐在中间屋里。她的丈夫是研究院出去的市级领导,她也因此高高在上,昂首挺胸。她主抓工艺组的工作,似宁、入夏却不与她说话。
似宁与入夏同在一个办公隔间,她们的隔间没有中间隔板,两张桌子连在一起。隔墙的上部台板上放着好几盆绿植,绿色的玻璃翠开着红色的花朵,电脑屏幕边放着仙人球,用来吸收辐射。隔墙上的转角处笔筒中放着几枝笔、尖刀和剪刀,尖尖朝上,不是文具用品,是“风水”。
一次,一个厂家的女推销员来与她们聊过天后发来一个邮件,入夏看后悄悄对似宁说:“宁,我们的风水不太好,你看,一根大梁压着我们呢!”她指着座位上的横梁让似宁看。
似宁抬头看看房顶又看看所有的隔子间,连综合组也去看了,整个设计部,就她们这一组隔子间在梁下。当初黄云华分座位时还拿着图纸让她们先挑哩。她叹一口气说:“命中注定?”
入夏说:“让我们用尖锐的东西来顶,我去买个萧?还是买个笙?”
“办公室放个乐器?”似宁问,“你会吹吗?”
“吹牛会点,”入夏说,“乐器不会!”
“放个牛也不行!”似宁说,“被人问起,难得解释。”
“放把尖刀?”入夏说,“你的水果刀!”
“还有剪刀!”似宁说。
“铅笔!”入夏说,杏仁眼也瞪圆了,“削得尖尖的!”
她俩隔板上的笔筒内就有了这些“风水”,怕误伤了人,放在转角处。
似宁是冶金专业的高级工程师,经历了从图板制图到电脑制图,十年磨砺,而今电子制图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体力劳动,不需动太多的脑筋。设计者伤脑筋的是技术方案,制图伤的是眼睛和体力。她右手执鼠标在电脑上画线条,左手拿着三角板在蓝图上比尺寸,眼睛看看图纸又看看屏幕,嘴里还可以说话。
“哎,宁!”入夏转过椅子对似宁悄悄说,“那个林丁你熟吗?”
“不熟!”似宁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回答,“单纯的同事,除了工作从不来往。”
“他是什么专业的?”入夏问。
“土建,结构。”似宁答。
“听说他是中专毕业?”入夏问。
“是,我们同一级的,”似宁说,“中专只读两年,他在钢铁公司工作了几年后调到设计部,比刚来的大学生有经验,现场处理问题能力特别明显。”
“听说他找项目厉害?”入夏问。
“好像是吧,”似宁说,“那年找了丰泽县烟厂一个住宅小区项目,十几万的设计费,年轻人中第一个找到大项目的人。”
“听说他在钢铁公司打架伤了人才调到研究院的?”入夏又问。
“不太清楚,”似宁说,“我不喜欢他,也不关心他的事。”
似宁没说实话,周工当年清清楚楚地讲过他闯祸的故事,也说过如何把他介绍给设计部主任,只是她不想把这个故事复述给别人听。
似宁真的不与林丁多来少去的,甚至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从设计部调到科技部去当副主任的。这次调回设计部当主任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但是,她与林丁在南岛工作了半年,改造设计一个电选厂,她搞设备,他搞结构,共同配合唐工的选矿工作,非常默契,非常客气,却不交心。林丁觉得她看不起中专生,一股傲气。她觉得林丁身上一股痞气,混在民工当中还多了一点流气,完全没有知识分子的样子。
正想着张冬梅进了办公室,笑咪咪地大声说:“钱今南,你魅力太大了嘛!对着我们主任嗲几句,就把我们主任哄走了!”
张冬梅的确不会嗲声嗲气地说话,她在设计部时老老小小的男生都敢拿她的公鸭嗓开玩笑。她的话是笑着说的,听起来仿佛是玩笑话,似宁知道,不完全是玩笑话。
张冬梅也是土建结构专业的,她比似宁大,比似宁晚两年毕业到设计部工作。严主任调到科技部当主任,第二年,她也去了科技部。严主任退休后,林丁副主任把科技部搞得红红火火的,张冬梅也在那里开开心心地当林丁的部下。
“你看,小齐,”张冬梅走到了似宁身后,说,“你们这个钱今兰,天天到我们办公室说‘林主任,你回设计部来当主任吧,设计部只有你才玩得转!’哄得我们主任真的变成你们主任了!”
似宁站起身来,拿杯子准备去水屋接开水,说:“出去几年就忘了设计部了!还你们的我们的!你没有施展魅力留住你们主任?”
“我不行啊!”张冬梅说,“我又不会嗲声嗲气的!”
似宁朝今南的卡座看去,她在,却不搭腔,不接话。
“换个方式吧,”似宁笑着说,“调动你的一切积极因素,施展你的浑身解数!”说着从张冬梅身边走过,去水屋了。
也许,林丁真的要来设计部了,说不定一开年就来了,手上的活要加班干了。
钱今南与张冬梅同一年来到设计部,主任安排她干工程工程时才发现她学的是热能专业,而不是热力专业。
“看来我们对你的专业理解错了,”李副主任说,“我们缺一个搞锅炉房设计的人员。”
于是安排她跟着长风院的师傅学热力。后来热力专业事少,又改为给排水专业,跟着搞住宅小区设计。
她与张冬梅、李丹丹、肖超备曾被戏称为“四人邦”,后来她极其讨厌这个称呼,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什么鬼成员之一。面对张冬梅咄咄逼人的挑衅,她坐在卡座上看书,一言不发。张冬梅也没有走到她面前去说话。
那年研究院动员参加全国注册监理工程师考试,似宁大吃一惊:冶金专业也可以报考!属于“其他相关专业”。她一直以为监理工程师是土建专业的事,读书之后才知道各个行当建设都应有专业人员。
啃读了半年,似宁、钱今南四个科目全过,拿到了注册资格证。张冬梅与林丁却没有通过考试。
似宁终于赶在年底完成了电子制图工作,到常装订报告的“平价装订”去讨一张两千元的□□。
“可以啊!开成制图费吗?”李老板说,“百分之八的税,160元。”
“少点可以吗?”似宁问。
“因为是熟人了,我一分钱都没有多要,”李老板说,“我老公也说了,对你们要公平合理。”
她老公是选矿研究室的老同志,似宁知道名字,与人对不上号。她与她合作了多年,相互照顾。
似宁加班加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1840元,袁小羊拷走了图纸后又马上打来了电话:“你的图怎么粗线细线不分?中心线也是实线?”
似宁耐心地解释:“是你的CAD没设置好,你照着我写给你的说明书重新设置就会正确显示了。不信你点一下红色线就可以第二次看出是点划线了。”
解释完后挂上线,似宁心想:我画图十几年了还分不清粗线细线?把我小瞧成什么样了。
元旦之后第-天上班,林丁来到了设计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拍了拍手说:“同志们,跟大家说一声,今天我到设计部当主任了,文件很快就会发下来的。大家手里的工作继续干,不用向我汇报,我自己会找你们了解的。”
大家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来面对大门口的他,他基本上讲完了话,到另一间办公室如法炮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