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夏》Acarb

2、滑铁卢 致敬勇士糖

　　S市这段时间陷入了倒春寒，寒风比以往更加刺骨，祁呈安已经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但还是打了几个喷嚏，他拉了拉围巾，快步走进机场。

　　过去五年，S市国际机场已经焕然一新，被拖得发亮的大理石地砖倒映出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

　　走到接机口时，嘈杂的人群让他蹙起眉头——有人倚靠着栏杆东张西望，有人举着大大的姓名牌呼喊着牌上那人的名字，不断有人从祁呈安身边经过，和自己的家人朋友相聚。

　　祁呈安抬头，目光绕着出口搜索了两圈后，找到了挤在人群中的许知璟，她带着一顶格纹贝雷帽，身穿长款风衣外套，内搭是高领的白色毛衣。
　　祁呈安怕冷，看她这身打扮自己也不由得哆嗦两下，心想，“啧，等会儿得让她多穿点。”

　　这样想着，他清了清嗓子，喊道，“许知璟！”

　　许知璟闻声迅速抬起头，扫视起面前的人群。
　　在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来回后，漫无目的的目光终于对上了祁呈安的眼睛，看到人后，许知璟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拖着行李箱朝祁呈安的方向奔去。
　　简单的拥抱后，祁呈安接过许知璟手里的行李箱，两人并肩走出机场。

　　“表哥！我跟你说，这次旅行超有意思的！我买了很多纪念品！提前告诉你，我给你买了一个可以变色的马克杯！”冷风差点吹掉了许知璟的贝雷帽，她一手扶着帽子，另一只手扯了扯祁呈安的风衣袖子。

　　祁呈安本想说“这样的杯子网上也可以买”，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看着许知璟满是期待的眼神，他抬手拍拍许知璟的脑袋，“谢谢你。”
　　“嘿嘿！”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大部分是许知璟说，祁呈安笑）走到停车场。
　　找到车后，祁呈安打开后备厢，将许知璟的行李放好。

　　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因为太过突然没听清内容，但这声音让他感觉十分熟悉，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人的样貌，只是隔得实在有些远，听得并不真切，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没再多想。
　　就在他要关上后备厢时，那声音再次响起，并且喊出了一个名字。

　　“叶然！”

　　这个名字就像是悬崖边的风筝线，祁呈安伸手去追，在碰到线的瞬间，他的一只脚也踩了空，心率泛着酸加快了两秒，随机又急速下降，就像一辆过山车，直直落进无底的黑暗，失重感蔓延至全身。

　　祁呈安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也不自觉地颤抖，他心底那棵枯萎的玉兰树仿佛重获了生机，枝桠上开始冒出小小的绿芽。
　　他努力克制住这莫名的紧张和心慌，转过身，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曾经他最熟悉的那个背影，可无论再怎么努力，眼前始终都是模糊的人影。

　　他就像一只逆行的沙丁鱼，呆愣地站在熙攘的人潮中，刺耳的鸣笛声仿佛在告诉他，刚刚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表哥，你没事吧？”许知璟走上前，疑惑地扯了扯祁呈安的衣袖。

　　祁呈安回过神，眼神暗淡下来，“知璟，你刚刚听到叶然这两个字了吗？”

　　许知璟茫然地摇摇头，“没有，怎么了，你在找人吗？是你朋友？”

　　“没什么，应该是我听错了。”祁呈安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的失落，关上了后备厢。

　　此时，一缕寒风骤然吹过，吹乱了祁呈安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地上的一张彩色糖纸。

　　孤独的勇士——糖纸，在引擎声中启程，乘着风，踏上了“征途”，它灵活地避开人们无情的大脚，穿过每一个可以通过的缝隙，牢牢抓着风，飘飘悠悠，就在即将触及自由时，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大恶魔叶然的皮靴高塔，噢！可怜的勇士，它倒在了光明的最后一刻。

　　“谁这么没素质，乱扔垃圾。”叶然一低头就看见了粘在鞋上的糖纸。

　　“怎么了？”叶然身后响起一道女声，跟刚刚祁呈安听到的声音一样。

　　叶然捡起糖纸，“没事，有一张糖纸粘到我鞋子上了。”
　　和叶然说话的女生名叫林一岑，是叶然的发小。

　　林一岑走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够没素质的，随地扔垃圾，上车吧，我这里有垃圾袋。”

　　叶然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汽车启动后，林一岑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叶然，“扔这里面吧。”

　　叶然接过垃圾袋，将糖纸扔了进去。

　　“你要去哪？”林一岑边问边从口袋中拿出一盒口香糖，自己倒了一颗放进嘴里，接着晃了晃盒子，“要不要？”
　　叶然摆摆手拒绝了，“我去酒店。”
　　“行，酒店名字叫什么？”林一岑将口香糖放回口袋。
　　“莫里斯酒店。”叶然刚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荣清路那个？”
　　“对。”

　　林一岑打开导航，输入地址之后，机械女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直走五百米后左转。”

　　林一岑：“才五点，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什么？”
　　“还好，飞机上吃了点，我想先补个觉，我没怎么睡。”叶然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那你先眯一会，到了我叫你。”林一岑说着调小了手机音量。

　　叶然点了点头，将手肘撑在窗沿上，握拳支着头，伴着机械女声，阖上眼。

　　车窗倒映出她的睡颜，眉头微蹙，眼下一片乌青。

　　*

　　另一边，许知璟正低头玩着手机。
　　祁呈安瞥了她一眼，开口提醒道：“坐车不要玩手机。”

　　许知璟敷衍地点点头，眼睛还是没有离开手机屏幕，“表哥，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祁呈安摇摇头，“不了，晚上有晚自习。”
　　许知璟按下语音键，“妈，祁呈安不来吃，他要上晚自习，你别做多了。”

　　发出去还没三秒就收到了许母的回复，许知璟调小音量后才点开语音条，“啊！这样啊，那你问问他周六要不要来。”

　　许知璟戳了戳祁呈安的胳膊以示询问。
　　祁呈安思索两秒后，点了点头。
　　许知璟又发了一条语音，“妈，他来。”
　　许母：“好好好，你再问问他想吃什么，我好提前买菜。”

　　许知璟不愿意再当传话筒，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接通后马上按下扬声键，“妈，你有什么话直接问他，他就在我旁边。”
　　许母：“啧，你这孩子，算了不说你了，安安听得到吗？”
　　这个昵称让祁呈安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咳，小姨，我听得到。”
　　许母：“周六过来吃饭哈，小姨好久没见你啦，想吃什么，跟小姨说，小姨给你做。”

　　哪怕是隔着手机屏幕，祁呈安还是会不自觉挂起礼貌的微笑，“嗯，不用麻烦，您做的我都爱吃。”

　　许母被逗乐了，毫不掩饰笑意，“好好好，那就周六晚上哈，你妈要是有空就叫她一起来哦，”停顿了两秒后，接着说道，“对了，你记不记得陈阿姨啊，是你妈妈的朋友，之前一起吃过饭的，她女儿比你小三岁，你也见过。”

　　一听自己小姨这么说，祁呈安便反应过来了，原来是要给自己相亲。
　　他无奈扶额，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啊小姨，我不记得了。”
　　这个回答也在许母的意料之中，她没太在意，“哎呦哎呦，没事，她星期六也要来咱家吃饭，估计见面就想起来了，不说了哈，你专心开车，周六见。”
　　“嗯，周六见小姨。”

　　祁呈安刚说完，许知暻就按下挂断键。

　　但他还没来得及缓口气，自己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初一徐主任。

　　看着来电显示，祁呈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按下接听键后，声音都高了一个调，“喂，主任，我马上就回来了，您放心，绝对不会迟到的。”
　　徐主任：“诶，不着急祁老师，我是想问问你班上的那个学生，好像是叫纪航星吧？”
　　祁呈安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紧，急忙问道：“是的，航星他怎么了吗？”

　　电话另一头，徐主任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没事没事，祁老师你不用紧张，就是潘奕希同学的家长刚刚打电话跟我说，说上周的打架事件一直没有解决，我来问问。”

　　听徐主任这么说，祁呈安的心稍稍放松下来，冷静地回答道：“是这样的主任，我试过给他的父母打电话了，但留的座机号码一直打不通，我问过航星他父母的手机电话，可孩子一直说他父母很忙，不愿意告诉我，我会再找他好好谈谈的。”

　　徐主任咯咯笑了两声，“好好好，那就辛苦你了啊祁老师。”
　　祁呈安也跟着干笑，“哈哈，不辛苦不辛苦。”
　　“那我就先挂了，你记得早点回学校。”
　　“好的好的，再见主任。”挂断电话后，祁呈安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力憔悴。

　　许知暻关心道，“表哥，你没事吧？”
　　祁呈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许知暻将信将疑地看着祁呈安，“你要是有事要忙的话，”接着抬手指了指前方，“可以把我放莫里斯酒店那，我自己先回去。”

　　“没事，不是什么要紧事。”祁呈安迅速调整好情绪和表情，冲着许知暻笑了笑。

　　许知暻点点头，继续玩起手机。

　　*

　　叶然现在的睡眠变得有些浅，一路上都半梦半醒，车子刚在酒店门口停稳，都不用林一岑叫，她自己迷迷糊糊就醒了。
　　林一岑侧头看向叶然，“醒了？”
　　叶然调整了一下坐姿，伸了个懒腰，“嗯，醒了，到了吗？”
　　林一岑解开安全带，“到了，你醒得还挺准，刚到就醒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得让人叫好几次。”
　　叶然揉着眼睛回答道：“现在年纪大了，再加上娱记这个工作，要你随时待命，睡得太熟容易失业。”

　　林一岑从小就是嘴巴比脑子快的类型，如今二十七岁芳龄，这个要命的毛病还没改过来，“没事，你现在没这个烦恼了，想睡多久睡多久。”

　　“………”

　　林一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笑着打了个哈哈，“好了好了，反正都失业了，我们向前看，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在酒店住一辈子？”

　　叶然按下车窗，对着倒车镜整理起头发，“不知道，我准备先去找我妈，看她能不能收留我一下，要不能我就去睡大街。”

　　“找你妈干什么，你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姐姐我收留你啊。”说着伸手搂住了叶然的肩膀。

　　叶然干笑两声，婉言拒绝道，“我存款少得可怜，还要找工作，时间可不短，要是和你一起住我还得分担房租，我现在真的分不出没那么多钱。”

　　林一岑心里清楚，要是自己说不用付钱，那叶然一定会拒绝，于是她决定先退一步，“我房租也没多贵，还可以给你打个折，要是你实在介意大不了等你赚了钱再给我补回来呗。”

　　叶然被说动了，但还是有些犹豫，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我……还是先去我妈那看看吧，要是她肯就不麻烦你了，但她要是不方便……我再——”

　　不等叶然说完，林一岑就接上了她的话：“你就来找我住。”

　　叶然挑着眉，点了点头。

　　林一岑帮着叶然一起将行李搬进房间后，闲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叶然对着安静的房间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行李。
　　刚叠好一摞衣服自己手机铃声就打破了这片宁静。

　　“哇啦哇啦哇哇啦哇啦”

　　叶然一边抱起衣服走向衣柜，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凭借肌肉记忆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用肩膀夹住手机，“喂？”

　　手机另一端沉默不语。
　　叶然疑惑地又重复了一遍，“喂？”
　　“然然……是我。”宋平生的声音。

　　太平洋另一端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就在她的心里掀起一场海啸。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宋平声。

　　这样的安静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实际上只有半分钟），最后还是宋平声先开了口，“你到家了吗？”

　　“我住酒店。”叶然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七点十五了，纽约时间应该是早上的七点十五，她习惯性提醒道，“你得快点了，上班要迟到了。”
　　这话刚说出口，叶然就后悔了。
　　“………好，我等会儿就出门。”幸好宋平生没有纠结这句越线的关心。

　　叶然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什么事吗？”
　　宋平声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事，只是想关心你。”
　　叶然脑海里浮现出一句歇后语，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大脑的防御机制开始工作，“那也关心过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然然………”不知为何，他忽然卸了力气，没说下去。
　　叶然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开口追问。
　　就这样，两人都没说话，任由尴尬的空气从S市蔓延到大洋彼岸的纽约。

　　过了半天，宋平生才说出剩下的话，“我过段时间会回国，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没等叶然接话，又匆忙开口，“当然！你现在找我，我也会尽我所能，我想补偿你。”

　　“拜托，叶然，别拒绝我。”

　　叶然以为自己用铁皮包裹住了心，不会再对宋平生心软，但在宋平生眼里那所谓的铁皮不过只是一层锡纸，一戳就破。

　　宋平生就宛如一个强盛帝国的缔造者，战无不胜，只要想要就可以得到，这五年他都在叶然的世界征战、侵略、占领，如今叶然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破败的小镇将自己藏起，他却又一次找了上来。

　　拿破仑一世的失败有自大骄傲，有对敌情的侦察不够，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这都让这位拥有辉煌成就的皇帝失败。
　　如今的宋平生也是一样。

　　他已经习惯当胜者了，所以他愚妄地认为只要自己姿态在放低些，叶然就会心软，会上赶着回到自己身边，重新做他的保姆，殊不知他宋平生所获的胜利都是靠消耗叶然对他的爱得来的。

　　他不够了解叶然。
　　叶然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也有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她不会惋惜过去的时间，不会为任何事停住脚步，被她所放弃的，就永远放弃了，无论人或事。

　　再加上，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宋平生错过了她心最软的时候，现在说的这些话只会摇动叶然身上的树叶，无法撼动她的根基。

　　叶然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里领了，但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助，就这样吧宋平生，别再联系了，挂了。”

　　“等等！叶然———”不等宋平生说完，叶然就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宋平生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挂断电话后，叶然愣了许久才发现，刚刚抱在怀里的衣服，有几件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