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Let It Be 十一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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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快要入夏，下过雨的纽约还是冷得不像话，狂风呼啸，树枝敲打着窗户，在玻璃上留下它的泪水，仿佛在哭诉屋内主人的无情。
房间内充斥着酒精和烟草混合的气味，空酒瓶随处可见，有些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还不断飘着白烟。
叶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要不是公寓供暖，她现在就是一具冻僵的死尸。
她不是不想躺在沙发上，而是沙发已经堆满了空酒瓶，她没地方躺。
叶然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方的吊灯，眼神迷离而空洞，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电视毯，嘴里叼着一片面包，像只羊驼一样哼哧哼哧地嚼着，手机正放着甲壳虫乐队的《Let It Be》。
“Let it be，
Whisper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And when the broken hearted people，
Living in the world agree，
There will be an answer, let it be.”
整个客厅只有一盏小夜灯努力发着光，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太亮了，但又懒得起身去关掉，只好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期待就这样睡着。
可微醺带给她的只有黑色的漩涡，哪怕身处黑暗，她还是觉得世界在天旋地转。
最后叶然受不了了，移开手，开始发散自己的思绪。她想了很多，有过去也有现在。
她最先想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时的自己“无恶不作”，什么打架、逃课、抽烟、喝酒是一样不落。
脾气也是一等一的臭，别人只要说句她不爱听的话，手里无论拿了什么她都可以往人家脸上砸。
不过那些都是她十七岁的事情了。
现在的叶然已经二十七岁了，曾经引以为豪的傲骨已经变成了腰椎间盘突出。
她身上的尖刺都被社会生活和宋平生一一拔掉磨平了，留下的只有这一具装满酒精的空壳。
已是凌晨一点，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声惹得她心烦，但这是房东的东西，要是砸了得扣一大笔押金。
面包已经吃完，叶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沉重的身体晃晃悠悠地往洗手间走去，准备洗个澡回床上躺着。
刚迈进洗手间，突然一阵昏眩闯进了她的大脑，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幸亏及时抓住洗手台，才免于摔死的结局。
叶然扶着洗手台，直起身，喘了几口粗气，拧开水龙头，将脸凑近盆中，冰凉的温度使她清醒不少。
彻底清醒后，她抬起头，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整张脸写满了疲倦，憔悴不堪，眼下一片乌青，感觉即将猝死。
“真是……丑死了。”她嘀咕道。
洗漱一番后，叶然穿上一件长款开衫毛衣外套，走到阳台。
“啪嗒”一声，鲜红的火苗在黑夜里跳跃着，橙红的火光染红了叶然的脸颊，使她锐利的五官变得柔和，她习惯性地抬手护住火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道烟柱，烟雾慢慢扩大，像是一朵即将散开的白云，在夜色下飘荡着。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打了个哆嗦，裹紧了外套，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楼底的街道发呆。
尼古丁欢愉过后在口中留下干涩的痕迹。
“哇啦哇啦哇哇啦哇啦”
手机铃声划破了安静的夜晚，突如其来的将叶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快步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宋平生，她刚分手三天的前男友。
叶然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然然，我……在你家门口，你能开一下门吗？我有东西要给你。”宋平生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叶然蹙起眉头，深吸一口气，故作淡定道：“你放门口就好。”
闻言，宋平生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丝丝恳求，听着让人心软，“……然然，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吗？只是还个东西而已。”
叶然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计算着距离，好像只需要三四步。
她仿佛看到了宋平生站在门外等待的身影，复杂的情绪如同千只蝴蝶在她的胃里翩跹飞舞。
她挂断电话，手机重新响起音乐，是容祖儿的《连续剧》。
叶然步伐缓慢地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显得有些怪异，当手搭在门把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微微颤抖。
打开大门的瞬间，歌曲正好进行到高.潮片段。
“情人们一呼一吸相爱到底，
结局或同样，
仍想将你我这幕，
演得更理想，
能修补即管修补，
不要再想再一刻人便缺氧，
熟悉的歌曲，等与你合唱。”
一抹狡猾的月光利用走廊的彩窗给自己染上了颜色，折射在走廊的墙上，让宋平生的脸庞多了道彩色的光晕。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吟不语，只留手机的音乐声在他们之间徘徊。
叶然看着宋平生的脸，条件反射般的想起了那句诗。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①”
当年语文只能考50分的叶然，在第一次见到宋平生时，词库里仅仅只有我操二字的她，突然冒出了这句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看来的，怎么记下的，可能是外星人篡改了记忆，又或许是注定。
当时她正忙着往家跑，在路过公交站的那瞬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那么一眼，就那一眼，葱葱树荫下的少年，就让她记了好几年。
岁月还是善待了他，明明也是二十七岁，可他还是和树荫下的那个少年没什么两样，只是少年的棱角被岁月的风吹得更加沉稳了。
过了许久，宋平生才开口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憋了太久，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把这些给你，今天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你还有一些衣服没带走，”说着将身旁的行李箱往前推了推，“我一开始去了报社，但他们说你离职了——”
“宋平生，你这样真的很吓人。”叶然回神，打断宋平生的话。
“我——”
“还有，这些东西不是我的，”叶然没给宋平生解释的机会，再次打断道，“我不是故意留下这些东西，好让你来找我，给你找台阶，这些衣服首饰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交往时你买给我送给我的，现在我们分手了，这些东西我理应还给你，所以我没拿。”
宋平生的表情变得有些难堪，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才抬起头来，“那你能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吗……我们在一起五年，你难道就要用轻飘飘的一句分手打发我吗？最起码让我知道个死法吧。”
叶然抿唇，眼神有些闪烁，她心里觉得是应该和宋平生好好谈谈，给自己这五年画下一个句号，但是她又有些害怕，怕自己舍不得，怕自己再一次心软回头。
她的迟疑和犹豫全部落入宋平生的眼中，“然然……告诉我，好不好？”他故意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叶然，平日整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也变得凌乱，看上去十分可怜。
叶然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中计，侧过身，让宋平生进来。
“你先坐下吧。”叶然说完，就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烧酒，拧开盖子就给自己猛灌一口。
宋平生看着乱七八糟的客厅，眉毛不自觉扭在一起，忍着反胃跟着叶然进了厨房，拉开椅子坐下，“一起喝吗？”
一口烧酒下肚，叶然的心落回了实处，听到宋平生的话，她没说什么，只是又拿出一瓶烧酒，接着打开壁橱拿出两个玻璃杯放到餐桌上，抬了抬下巴，“自己倒吧。”
宋平生点点头，拿过玻璃杯，将酒液倒入杯中，一边倒一边问：“怎么离职了？”
“不是离职，是被辞退，我喝多了吐主编身上了。”叶然坐到宋平生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拿起杯子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的液体一圈一圈荡漾着。
“抱歉……我……”宋平生话说一半停顿了下来，他看向叶然的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无奈与愧疚。
叶然最不喜欢宋平生这副表情，她觉得假，“跟你没关系，你道歉干什么？”
“我只是——”
“聊正题吧……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分手吗？”说完，叶然仰起头将杯中的烧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她的喉咙和食管，苦辣的味道在她口中蔓延开来，刺激着她的味蕾，也给了她说下去的勇气。
宋平生紧皱眉头看着叶然喝完酒，似乎是也想给自己壮壮胆，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学着叶然仰头喝光了烧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出来，滴在他的衬衣上，“你说………”
叶然闭上眼睛，眼前突然浮现出三天前分手的画面。
纽约最近阴雨连绵，来到宋平生公寓时，叶然的风衣外套几乎湿透了。
她脱下外套，打开背包，不顾里面放着的纸张，直接把湿漉漉的外套塞了进去。
宋平生有很严重的洁癖，他不允许家里除淋浴间外任何地方出现水渍，连洗手间都不行。
叶然站在门口收拾好后才走进房间，换上拖鞋后就直奔厨房开始给宋平生准备晚餐。
宋平生习惯一个人住，叶然为了迁就他在附近租了一套更小的公寓，每天早上都会带着早餐来叫宋平生起床，下午提前下班给宋平生准备晚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今天也一样，只是在切菜的时候，叶然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感，就像是瀑布流尽了最后一滴水，变得干涸。
不等她弄清楚这股疲惫源自于哪，宋平生就回来了。
他已经习惯每天回家都能见到叶然了，招呼也没打，换好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处理工作。
吃饭时，叶然问起宋平生一天过得如何，他也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还可以，就不再说话。
叶然只好自顾自说起自己的一天，她知道宋平生不会听，她也不指望他听，她只是想制造出一些声音，好显得不那么冷清。
吃完饭后，宋平生端着盘子去洗碗了，叶然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宋平生洗完碗后又坐到沙发上开始处理工作，叶然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宋平生认真的神情，只感觉心口堵了一大团棉花。
叶然吞吞口水开口询问：“工作………最近怎么样？”
宋平生眼睛没有离开来电脑屏幕：“不错，最近准备升职，钱也存的差不多了，等正式升职了可以在公司附近买套平层，装修过后剩下的钱可以把车贷还了，公司前景不错，可以趁现在多参与一些外派工作，再过几年就可以把爸妈接过来。”
这样顺利的未来里，没有她叶然的身影。
听到这样的话，叶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倒带了几分释然，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瞬间悄然瓦解了。
可她还是有些不死心，试探地问：“那我呢？”
宋平生嗤笑一声，觉得叶然问的问题蠢极了，是句多余的废话，“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嘛。”语气笃定，充满自信。
从回忆中脱身，叶然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淡淡开口：“宋平生……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和你走下去了。”
“起初我是心甘情愿跟在你身后当个配角的，因为那时的我足够喜欢你，喜欢到不需要你给我回应只要你点点头我就会跟你走，可是宋平生那年我才十七岁，我现在已经二十七了，单靠年少的悸动，已经没法在支撑我继续下去了。”
叶然说完，稳住颤抖的手，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烧酒，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宋平生握住杯子的手慢慢缩紧，眼睛微微有些泛红，“然然，对不起，我从来没把你当作配角，是你想多了，你知道的我工作太忙了———”
叶然深吸一口气，打断道：“宋平生，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就不是，我的就不忙？”
叶然的爱将宋平生捧得太高了，以至于他可以傲慢的认为自己高她一等，这是叶然自己种下的因，现在她只能自己吞下结出的恶果。
“不是，我的意思是———”
“这不重要了，”叶然不想听他的辩白，“已经没意义了，我也不是在责怪你，对你的好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你来问我为什么要分手，这就是原因，我不喜欢你了。”
叶然的话让宋平生不知如何开口，两人任由沉默的空气蔓延，各自喝着酒。
宋平生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会儿工夫，他的那瓶烧酒就已经见底。
很快酒劲就上来了，他感觉自己的头变得越来越重，昏昏沉沉的，眼前出现了重叠的幻象。
“我的酒量还是很差啊。”宋平生自嘲地笑笑，他双颊浮现出一排红晕，身体晃动了两下，最后趴倒在餐桌上，显然是喝醉了。
叶然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起酒瓶继续往杯子里倒酒，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以后少喝酒。”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宋平生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
宋平生的眼眶微热，抬头看向叶然，看久了竟发觉得有些陌生。
“然然……对不起，我会改的，回来吧……回来吧……你不喜欢的我都改……重新再喜欢我一次吧……”
这句话让叶然怔住了。
在她怔然的这几秒，从前和宋平生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如同洪水，冲破了她苦心搭建的大坝，将她淹没，让她湿了眼眶。
她的理智让她快点修好那道裂痕，但看着宋平生湿漉漉的眼睛，她动摇了，他们在一起五年，失望是真的，可当初热烈的爱也是真的。
她心底的不舍就像是伊甸园的苹果，而宋平生的这句话仿佛是那条缠绕在树上的毒蛇，不断的引诱着她，让她吃下那颗苹果。
宋平生迟迟听不到叶然的回答，他眼里渐渐腾起期待，他知道叶然在犹豫。
他再接再厉，“然然，我是喜欢你的。”他想要去握叶然的手，但被叶然躲开了。
叶然垂眸看着杯里的烧酒，片刻后才哑着声说道：“可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喜欢了。”
酒精麻痹了宋平生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叶然话里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我喜欢你”四个字。
叶然拿起杯子，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烧酒。
“你只是习惯我了，习惯我这么多年一直跟在你身后照顾你陪着你，当你的保姆，习惯我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习惯了朋友口中的玩笑，‘生哥果然了不起，把叶然那个猛女都收服了’，曾经我以为我是需要你爱我，我们的关系才会改善。”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管你喜欢我还是爱我，都无所谓了，因为无论是爱还是喜欢，我都不想要了。”
宋平生用力摇着头想对叶然说，是他需要她的爱，但不知道是说不出口还是被酒精偷走了声音，他怎么都说不出“我爱你”三个字。
意料之内的沉默，叶然轻轻叹息一声，表情恬然，终于肯将视线分给那“号天啕地”的树枝。
“宋平生，我的夏天结束了。”她喃喃道。
“如能重修好一双，
不要再想再一刻谁亦要退下场，
多得你在场多得我在场，
天空也在场演好这一章，
呼吸太无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Let It 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