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年不利》未闻舟

2、002

　　柳云昇知道自己在柳青面前出风头要倒霉，但不知道要这么快就倒霉。

　　掉下去之前他看了萧皇后一眼，美艳的少妇仿佛变成了毒蛇，对他恶劣的吐着鲜红的蛇信。

　　在？您就是法外狂徒张三？

　　在大臣们的惊呼中，柳云昇跌入湖中，被受惊的大鹅和肆意生长的莲叶掩埋。

　　柳云昇挣扎不得，整个人如同落叶一般迅速下潜，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入水的动静，然后便体力不支失去意识。

　　这水可真他妈咸啊。

　　柳云昇昏迷前恍惚的想着。

　　“杀了……吧……”

　　柳云昇耳边有人在喃喃低语。

　　“师兄……杀……吧……”

　　柳云昇面部扭曲，努力的想睁开眼，看看这个这个嘴里嘟囔着杀不杀的混蛋长什么样子。

　　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这声音太难听了。

　　就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嚼玻璃，嘎吱吞完又喇了嗓子，一口血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仿佛说的每个字都冒着血泡，噼噼啦啦的在柳云昇的脑子里炸开。

　　“我好不容易死一回，别让我受这种折磨了好吗，秋梨膏，早就不流行这种烧饼气泡音了，你清醒一点。”

　　柳云昇憋了一肚子话好不容易说出来，结果所有字好像被什么东西全盘吞入，从自己嘴里发出的竟是那个声音，一字一句的说：“师兄，杀了我。”

　　什么东西？

　　血泡音一下给柳云昇炸醒了，他愤怒的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冰冷的美人面，还没仔细打量便胸口一疼，低头一看，竟是那美人用手里的剑给他来了个对穿。

　　长得好看也不能随便杀人啊就算有人要求也不行啊，这世界真的没有法律吗，敲。

　　柳云昇肚里大骂，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美人转动剑柄，在自己胸前捅了个大洞出来，然后剑随之抽出，一只骨节分明，触感滑嫩白皙、只虎口处有些老茧的右手，却毫不留情的探入了那个洞中，在他的骨肉内脏中翻找着什么。

　　柳云昇疼的冷汗直流，牙都要咬碎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跪在地上的双腿微微颤抖，有什么液体滴答作响，不知是汗还是血。

　　感觉到那只手在摸到一物时微微一顿，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笑意道：“藏的很深。”

　　紧接着随着他的发力，那物体破裂的同时，柳云昇感觉到浑身的气力都被剥离，整个人如同干瘪的气球迅速老去，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柳云昇直直的坐了起来。

　　是梦？

　　柳云昇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撑着床榻不住地喘息。

　　他心跳的厉害。

　　那个梦太过真实，柳云昇能感觉到自己撑着床的胳膊在微微颤抖，冷汗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身上的衣物也被汗水打湿，他抬手抚了抚抽痛的额头，在确定自己正在发热之后，柳云昇先是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衣柜里找出换洗衣物，在喊侍女洗漱还是不喊侍女洗漱的选择中选择了后者之后，柳云昇又强忍着身上黏腻的触感，带着自己昏沉的脑子回到了床上。

　　柳云昇将自己湿透的衣物褪下，接着慢吞吞的躺回被子里，缩成一团。

　　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强健的跳动，松了口气。转而又顺着刚才梦里那个“师兄”下手的痕迹，细细摩挲着。

　　还好只是梦。

　　惜命的柳云昇暗自庆幸，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他可不想再领盒饭了，更何况还这么年轻。

　　只是那个人……

　　长得那么好看下手怎么这么狠，简直就是个变态！

　　柳云昇肚里大骂。

　　你杀了就杀了，磨蹭什么？！横竖不过一刀，一刀死不了两刀！你用手在别人胸膛里翻云覆雨就罢了，你还笑！

　　柳云昇想起那人的笑声，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这时不知道哪儿的窗被人推开，柳云昇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心跳的更厉害了，身体却一整个僵住不敢动弹，双眼微眯，做出一个熟睡的表情，安静的仿佛他从未苏醒。

　　白祜悄悄将窗户关上，垫着脚行至床边。

　　外面天色渐暗，可这屋里却一盏灯也没点，好像所有的婢女都忘了一般。

　　白祜也已是宫里宫外跑了两遭，挑了个侍卫放食的档口，从一个不起眼的窗户爬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裳也换过了——之前的那件因为救柳云昇早就湿透了。

　　通过夕阳散下来的光斑，白祜看着床上熟睡的柳云昇，心情十分复杂，他想起之前柳云昇可怜兮兮的对自己说，让自己保护好他，他就感觉自己真的很不负责。

　　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轻放在柳云昇枕边。

　　白祜很清楚，自己这个主子混的很惨，身边的侍卫宫女，许多都是家里找人安排过来混日子的，包括自己。记得来之前，宫里管事的嬷嬷就曾跟他们交代过，这殿里大事小情都不用他们操心，大皇子如何更是不与他们相干，不听不看装聋作哑，油水就会自动灌进他们口袋。

　　这宫里妃子皇子可以有许多，但是主子却只能认一个。

　　这是白祜进宫前就明白的。

　　甚至由于父辈的原因，白祜了解的要比别人多的多。

　　他祖上是开国功臣，族中最多时，曾在朝中三世同堂，后因种种原因，自觉功高盖主，主动请辞，只留了他们这一支留在大梁，其余均归隐山林。

　　白祜曾祖曾官至太傅，被指为先帝的老师，辅佐先帝上位，可以说是先帝登基为帝最大的功臣。

　　先帝登基之后，曾祖一纸辞呈，携妻儿老小告老还乡，从此家族全员身退，销声匿迹七十年。

　　直到先帝去世，平日里从不出头的小皇子登基，族中才惊觉朝堂上有了大变动，赶了他爹出来打探消息。

　　这才知，现在朝堂上是萧丞相一人独大，不光官员们要看他脸色，就连皇帝做决定也要等他点头——新帝不过是个傀儡，手中根本没有实权！

　　白祜记得父亲打探消息回来那日，用密法将在外地的兄弟姐妹全都叫了回来，一帮人大半夜不知道在书房里讨论什么。

　　那时他不过十岁，没有资格参与讨论，只举着幼弟在院子里的竹林够月亮玩，听着幼弟烂漫的笑声，又看了看书房里的灯火摇曳，不知道为什么白祜心中有些不安。

　　就好像，那种山中游戏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一般。

　　当晚，白祜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带着幼弟先从家中的密道下山，第二天将弟弟送到外祖家之后，用碎银买了辆马车，去密道口接到了满身灰尘的父亲。

　　隐约看见山头上，他家庭院方位传来火光，白祜也没问，只将父亲扶上了马车，自己则驾着马车往皇城赶。

　　那把火多半是父亲自己点的。

　　至于为什么…大约是在父亲打探消息的时候便被盯上了，几个不要命的还追到他家里去了吧。

　　从此他和父亲二人改名换姓到皇城，父亲走关系买了个小官，虽没有实权，却很受萧丞相的心腹器重。

　　而他，也是父亲借哪位心腹之手安排进来，表面上是监视大皇子，实际上是让他近距离接触观察柳云昇。虽然乍一听意思都一样，都要看着柳云昇，可含义却不一样，一个是要盯着他别有什么动作，一个是盯着他要有什么动作。

　　绕的很晕，白祜说实话也不是很明白。

　　他就记得他第一次看见柳云昇时，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明明是差不多大的小人儿，他弟弟在这个年纪整日躺在父母怀里撒娇撒痴，而柳云昇则孤伶伶一个人，瘦的都快脱了相，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没侍卫身上穿的好，整日就一个人静静的在院子里坐着，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似的。

　　现在好了，本来就营养不良现在又落水染了风寒。

　　真是小白菜地里黄。

　　白祜叹了口气，慢慢将手放在柳云昇脑门上，掌心的滚烫让他吃了一惊，正欲将手收回，却发现床上的小人儿已经睁开了双眼，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现在…你信我了吧…”

　　柳云昇有些虚弱的开口。

　　“……”

　　这是一个小孩子发现有人偷偷溜进自己房间，还对自己动手动脚时该有的反应吗？

　　白祜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到底是神经大条还是处变不惊啊？

　　“主子，”白祜压低声音问道，“您什么时候醒的？”

　　“你进来时便醒着。”

　　柳云昇含糊的应付了一句，便不再讲话。

　　白祜则站在床头陷入了——我竟然没发现这小孩儿醒了，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孩儿的诡异的自我怀疑，于是整个房间就又陷入了沉默。

　　柳云昇不再讲话是因为——他刚想起自己脱了衣服，现在是尴尬的裸睡状态！

　　虽然现在的身体状态是那种上学前班都会被问是不是走错了的营养不良，但是柳云昇精神上是个在红旗下健康成长一路顺风的成年人啊，他当然知道什么东西能让别人看，什么东西不能让别人看。

　　可是躺在床上跟别人交谈又不是很礼貌……

　　于是柳云昇纠结了半天，终于决定裹好被子，开始咸鱼翻身。

　　刚翻到一半，脸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发现是白祜放在自己枕边的锦盒，柳云昇使劲想了想，才想起来这里面是柳青赏给他的蛟珠。

　　没有私吞，这小子能处嘿。

　　柳云昇感觉自己真的是烧糊涂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干脆不折腾了，整个人躺回了原位，将半张脸蒙在被子里，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白祜，道：“你刚才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