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光而来》燕双双

7、谈话

　　严之辰有很规律的作息，对他来说闹钟响后才醒的情况很少。他昨晚没睡好，连着做了一晚的梦，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隐隐留下一些烦忧在心头。他没有赖床的习惯，从小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有严格的规定，所以即使头昏脑涨他也只是略缓缓就起床了。

　　下楼时小郑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严总，早上好。”
　　“早。”严之辰淡淡回道。

　　“昨晚我联系了几家家政公司，筛选出了三名候选人，您看看。”小郑把三份简历递给她。
　　严之辰接过简历细看。
　　小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严总，其实找保姆这件事管家可能更在行。”

　　严之辰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爷子就是想让我操心，不然老宅早派人过来了”
　　小郑懂了，只是不太理解，“您家的保姆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平时也有管家在管理，临时在外面找的，恐怕不合心意。”
　　严之辰道：“先试试看吧。”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老爷子也不会不管。

　　他挑出其中一份简历，“背景都查过了吗？”
　　小郑点头，“查过了，本人和家人都没有犯罪记录，经济条件良好，无不良嗜好。在上一任雇主家里工作了十来年，后来雇主移民想带她一起走，她放不下亲人这才辞职。”

　　严之辰觉得这个比较满意，“那就这个吧，通知她尽快上岗，先把注意事项给她讲清楚。”
　　“好。”
　　严之辰想到严之涵还在别人家，他暂时不想见到容逍，就说：“严之涵在邻居家，你送他去学校。”
　　“好。”

　　小郑快步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
　　严之辰皱眉看着他。果不其然，小郑带回来了不怎么愉快的消息，“容先生说在您给他一个交代前，严之涵就先在他家住下了，他说两个小孩刚好作伴，您不用担心。”

　　“还有，他说……您最好尽快，否则他要联系警方处理了。”小郑说完忐忑地看着自己老板，还没有人敢这么威胁老板。

　　严之辰确实被气到了，很想去跟人理论理论，可惜早晨时间太紧张，只能作罢。

　　小郑又说到另一件事，“方菡最近情况不太好，一直说想见您一面。”
　　严之辰脸上没什么表情，想了几秒后问道：“怎么个不好法？”
　　“昨天早晨身体突然恶化，虽然还是抢救过来了，但是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多器官，病人身体过于虚弱，不能再进行下一轮化疗了。”意思就是已经没有治疗方案只能等死了。

　　方菡就是严之涵的妈妈，严之辰和她真还没什么好说的，更不想去给她送终，他讥诮道：“让医院那边尽量救吧，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那您……”
　　“我去做什么，送她一程吗。”严之辰道。
　　小郑抿了抿唇，“她说当年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样，她有话要说。”
　　严之辰抬手整理袖扣，左右两只都整齐后才缓缓开口，“那就见见吧。”

　　客观来说，方菡原本长得还可以，现在脸色蜡黄，嘴唇干枯，头上戴着线帽，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花。死沉的眼睛看到严之辰后亮了亮，气若游丝地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严之辰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从头到脚都精致地一丝不苟，和病房格格不入，他矜贵地开口，“你有什么话要说。”
　　“之涵还好吗？”方菡问。

　　严之辰并不打算告诉她，“你要没话说我走了。”
　　女人眼里含泪，“我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严之辰站起来，转身朝外走。

　　“别走，别走。”方菡嘶哑着喊道，“别走，我告诉你你爸的事。”
　　严之辰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

　　“你爸并不喜欢我，他和我的那一晚只是意外，有了之涵他也不知道，是我悄悄生下之涵后找的他。之涵到底是他的孩子，他没办法置之不理，这才给我们母子俩安排住处。他很少很少来看之涵，他只喜欢你母亲的孩子。”方菡一口气说完有些气喘，可她不敢停，她害怕严之辰不听她说完就走，“你爸没错，之涵也是无辜的，只有我，我鬼迷心窍，处心积虑地想做严夫人，错的是我。”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严之辰等她说完，缓缓开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也不假，你是知道自己死期了想给你儿子一个好归宿？”他直白又冷漠地说道，“不可能，你造的孽自己还不完，就得让你儿子接着还。”
　　“不！不！”方菡挣扎着想起来，可身体太虚弱动不了，只能徒劳地伸长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地只能握住空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

　　“你生下他不就是想作为要挟严家的工具吗？现在装什么好母亲，你配吗！”说完不管方菡的哭喊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严之辰冷漠地吩咐：“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让医院尽力救治，还有，让护工把人看紧些，别让她自杀。”
　　小郑应了一声，去办公区找主治医师。

　　严之辰坐进车里，仰头靠着椅背，双眼紧闭，他本以为时隔这么久他心中的恨意会少一些，但是没有，走进病房看到方菡的惨象他只觉得痛快，甚至还想她更痛苦一些。他甚至想既然方菡这么担心她儿子，若是严之涵出点什么事……他咬紧牙齿，强迫自己不去想。

　　到公司的时候，严之辰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司机从外面打开车门，他迈出长腿下车，合身剪裁的西服三件套，黑亮的皮鞋，整副皮囊都诠释着两个字——精英。在这里，他是集团的总经理，是未来的继承人，是很多人仰望的对象。他必须滴水不漏，情绪对他来说过于奢侈。

　　只有在午间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向食堂，没有会议，没有决策，没有商谈，他可以有自己的时间，想一想自己的事，可以皱眉，也可以叹气。

　　但这样的时间并不长，门被敲响，他心底叹气，“进。”
　　小郑进来，“严总，中午还是为您点餐吗？”

　　严之辰无所谓，点点头，又突然想喝咖啡，“你上次在哪里买的咖啡？”办公室也有上好的咖啡豆，但是喝来喝去太单调，有时也在外面买。
　　小郑说：“就在B区背街的那家咖啡店，叫逍遥。”
　　严之辰听着有些奇怪，“咖啡店叫这名字？”
　　小郑解释：“其实是一家咖啡酒吧，白天主要卖咖啡，晚上卖酒。需要我去帮您买一杯咖啡吗？店里也有简餐，不过只有三明治这类的。”
　　严之辰说：“不用了，我自己去，你也去吃饭吧。”

　　秋天，天气不冷不热，明亮温柔的阳光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透亮。严之辰闲庭漫步，慢悠悠地去找那家叫逍遥的咖啡酒吧。经过喷泉，走过玻璃栈桥，就看到一个铁艺招牌，门口是高大的黑框铁艺玻璃门，他推开门，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午饭时间，店里没什么人，他朝里走，有个人背对着吧台在做咖啡。

　　“你好。”他开口提醒想点单。
　　那人转身，两人同时愣住，看样子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相遇。

　　容逍先从惊讶中抽身，“你在这附近上班？”
　　严之辰点头，“你是这家店老板？”
　　容逍笑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严之辰说：“你住的那套别墅价值不低，总不会是跑来体验生活当服务员的吧？”
　　容逍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问：“喝点什么？”

　　严之辰本来是想出来放松一下的，没想到还能遇到熟人，不对，是冤家。他顿时没了喝东西的欲望，可要说就这么走了显得自己理亏似的，他在吧台前坐下，“你推荐一个吧。”
　　容逍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转身做咖啡去了。

　　严之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赏心悦目，还真有人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没多久，容逍把一杯咖啡放在他前面，拉花做了只卡通形象的小老虎。
　　啧，像哄孩子，看着怪可爱的。严之辰说：“技术不错。”
　　容逍说：“专门给你画的。”
　　严之辰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不错。

　　容逍抱着手臂看着他，“家里事解决好了吗？”
　　严之辰就知道在这里等着他呢，他说：“好了。”
　　容逍抬了抬好看的下巴，“说说。”
　　“这是我私事。”严之辰拒绝。

　　容逍蹙眉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回看。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容逍突然弯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牌子，从吧台绕出来去了门口，把牌子挂到了门上。

　　回来走到严之辰旁边坐下。
　　严之辰问：“不做生意了？”
　　容逍正色道：“我想跟你谈谈。”

　　严之辰不置可否。
　　容逍径自问道：“你的私事我可以不问，但事关一个孩子的成长，这个我有权利过问吧？”
　　严之辰沉默不语，在容逍忍不住追问时开口，“为什么这么关心严之涵？”

　　容逍说：“不管是谁，小孩子受到了虐待，只要我知道我都会管。而且之涵和嘉树是好朋友。”
　　严之辰想了想，“保姆辞退了，会有另外的人来照顾他。”
　　容逍听出来他在避重就轻，可他就想追根问底，“根本原因在你的态度，不是吗？你不重视他所以保姆才敢欺负他。”

　　事实上有些差别，罗婶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对严之涵不好，不过他也不想解释，敷衍道：“以后我会多关注的。”

　　容逍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要是讨厌他，可以选择不住一起，你是有选择的。”
　　严之辰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知道我有。”
　　容逍语气里几乎带着质问，“你是成年人，你有钱有地位，你怎么会没有！”

　　严之辰想，他可能有选择权，也可能没有。一个私生子而已，解决方案可以有很多。可是这里面牵涉到严家、老爷子，他似乎又没有太多的选择权。他从小都是作为严氏继承人培养的，一切以严氏利益为先几乎刻进他的骨血里，如今的选择对严氏而言确实是最佳选择。所以，即使他内心不愿意，即使他不喜欢严之涵，也没有拒绝老爷子的这个安排。

　　容逍对严之辰第一印象很好，他还记得那天他打开门，就看到严之辰站在门外，他和今天一样穿着一套昂贵的西服三件套，看着禁欲又帅气，像是刚从红毯上下来。那天的晚餐也很愉快，他以为大家以后能做朋友。

　　容逍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成年人再怎么难，都能挣扎出一条路来。可是之涵才七岁，他既不能自保也没得选择。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隔阂，我只知道童年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童年不幸的人长大后多少都有性格缺陷，这种缺陷可能会影响他一生。养育就意味着责任，你有义务让这个孩子健康快乐地长大。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是不是可以选择其他办法？”

　　严之辰像是放空了，很久都没说话。

　　容逍又问：“你是想严之涵一辈子不幸福吗？这是你所期望的吗？”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