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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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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之辰转了转咖啡杯,似乎对杯子的花纹很感兴趣,良久,他终于把视线移到容逍身上,略勾了勾唇角,真心发问:“你信基督?”
容逍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严之辰说:“就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说他圣母呢!容逍胸膛起伏明显了一些,看着似乎是动怒了,结果他又很快平复下来,“我能理解你有心结……”
“理解?”严之辰打断他,声音骤然增高,“你怎么理解,你能理解养着仇人的儿子的心情吗?”
容逍一愣,说:“我能。”
严之辰没忍住爆粗口,“去你他妈的能。”
容逍紧握着拳头,想揍人,在心里默念两遍“我是来解决问题的”,硬生生把暴躁的情绪压下去,“我哥是医生。”
严之辰不看他,心想关我屁事。
“他的一个病人,先天性心脏病,本来是不适合生育的,可是她很喜欢孩子,勉强怀孕,所幸最后孩子平安诞生,她自己却因生产对心脏负担太重,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后一次入院时周身浮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她丈夫跪地上求我哥救她,那一次,没抢救过来。”
严之辰脸上有点不耐烦,站起来,“我没时间听你说别人的故事。”
那想到容逍动作很快,手劲儿还大,死死拽住他不让离开,“听我说完。”
严之辰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咬牙道:“松手。”
“听我说完!”容逍坚持。
严之辰没想到他看着文质彬彬的力气这么大,只好妥协,又坐回凳子上。
容逍确定他不会突然离开后才坐下,“过了两天,她丈夫抱着孩子来医院找我哥,小孩的棉袄里藏着一把刀。可我哥不知道,还耐心劝他节哀顺变,好好把孩子养大。结果,他拿出水果刀戳了我哥好几刀,然后自尽了,那个孩子就躺在血泊里。”
医院里这种事不算稀奇,严之辰心里没什么波动。
“那次我哥差点没抢救过来,伤到肺了,休养了大半年才去上班。”容逍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期间他了解到那个孩子的处境,他们家没有近亲,远亲又不愿收养,那个孩子被送去了福利院。原本健康的男婴很容易被领养,可是伤医事件被各媒体报道,孩子也被曝光了。不仅没人愿意收养他,甚至连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也不待见他,说他长大后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然后,我哥做了一个全家人都反对的决定。”
严之辰心弦一动,想到了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
“我哥坚持,他说,孩子就是一张白纸,最后长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大人的教育和社会的影响。如果我好好教养他他可能会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如果继续放任他在那个环境生长,他就很可能成为他爸一样的人。就这样,我们家多了一个新成员。”容逍看着严之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就是嘉树。”
严之辰猜到了,依旧颇为震动。容嘉树像一个小太阳,一看就是被爱裹着长大的,看容逍和他的相处,也知道他平日里很受宠。
容逍脸上挂起好看的笑容,“我说我能理解吧。”
严之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端起咖啡想喝一口掩饰尴尬,被容逍拦住了,他微皱眉,“凉了,不好喝,我再给你做一杯。”
严之辰顿了顿,“谢谢。”
容逍拿了一大堆东西放吧台上,电子秤,手冲壶,滤杯,咖啡豆。
先烧上水,磨豆子,称重,用温度计测量一下水温,温杯,倒入咖啡粉,围着滤纸边缘注水,等十秒,再旋转注水,再温了两个咖啡杯,将咖啡倒入杯中,递给容逍一杯,“尝尝。”
“奶和糖呢?”严之辰不喜欢纯咖啡,嫌苦。
容逍摇头,“没有。”
严之辰一挑眉,“报复呢?”
容逍笑着说:“这是我自己收藏的豆子,我很喜欢。”
严之辰尝了一口,干果香,酸味比较低,也不是特别苦,“居然还不错,这什么豆子,比我买的好喝多了。”
容逍问他买的哪个牌子的咖啡豆,严之辰说了个名字。容逍吸了口凉气,“比我这个好多了。”
严之辰问:“那怎么还不如你这个好喝?”
容逍问他怎么泡的,严之辰回答说咖啡机。
他再叹气,觉得好豆子浪费了,“放什么豆子进咖啡机,区别都不大。”
好吧,不是咖啡豆的问题,是技术问题。
气氛缓和了一些,严之辰问:“你一开始就接受他了吗,就嘉树。”
容逍嗤笑,“怎么可能,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我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还计划着给他找个领养的家庭。”
“真找了吗?”严之辰想象不出来容逍还有这种时候。
容逍单手托腮斜倚在吧台上,“不仅找了,还找到了。”
“那后来为什么没成?”严之辰问。
容逍脸上带着点笑意,是温柔的,怀念的,“我那天去我哥家本来是要给他讲这件事的,我哥医院有事要出去一趟,嘉树在睡觉,让我帮忙看一会。我就坐床边看着啊,看着看着也困了,就躺另一边想睡会儿。我刚躺下,嘉树就醒了,我懒得管他,闭着眼睛装睡。那时嘉树才两岁多,醒来也没哭,笨手笨脚地帮我拉好被子盖上,又在额头亲了一下,我哥每次都这样哄他睡觉的。那一下像亲在了我心尖儿上,又酸又软。”
严之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很厉害。”
容逍一百个赞同,“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不理解的人可能会觉得他太天真太傻,但我很佩服他。”
严之辰也同意,“其实理想主义的人是内心真正强大的人。”
话说到此处也算是交了心,容逍问:“你和之涵是什么情况。”
脑内闪过很多画面,严之辰一阵心悸,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从何讲起。他朋友都知道他家的情况,除了关系最近的高文韬和耿景云偶尔会安慰他两句,其他人都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禁忌。那就像一颗毒瘤,外面已经结疤,里面却依然在化脓。
他看了眼容逍,对方神色平静,姿态放松,没有任何催促的肢体语言,这种你说我就听着不说也不强求的态度让他觉得安心,他抬头,似乎这样那些话语更容易冒出来,“他是我爸的私生子。”
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事叙述起来就容易多了,“小三带着他找上门,我妈接受不了,和我爸在车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不幸和工地的大车相撞。”
容逍没想到是这么惨烈的故事,他低头想了想,真诚地建议道:“这种情况其实不住一起你会好受点。”
严之辰微微一笑,叹气道,“这是我爷爷的要求,他心脏不好,年纪也大了。”
容逍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严之辰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容逍还是斜倚着吧台的姿势,他微偏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是有话想说,不过现在咱们都是知道彼此的秘密的人了,嗯…… ”他转头看向严之辰,“算……朋友么?”
严之辰唇角含笑,点了点头。
“所以,我觉得再说出来就太不近人情了。”
严之辰突然发现容逍的眼睛很好看,很清澈,像一汪秋水,他想,容逍应该也是一个有理想有原则内心坚定的人,这样的人眼睛才不会被世俗污染。他突然想听听容逍的话,“你说,我听听看。”
容逍挑眉,“你听了可能会不开心。”
严之辰点头。
容逍吐出一口气,身体坐直,“其实还是那几句话,路是自己选的,要对选择负责。”
严之辰敏锐地发现对方换了一个说法,之前几次说要对小孩子负责,现在换成了对选择负责,他低头笑了笑,看来朋友的待遇确实不一样。对选择负责啊,这样听着容易接受多了。他并不是对严之涵好,只是在为自己行为买单。他端起咖啡一口喝完,“谢谢,我会考虑的。”
他站起来,“我要去上班了,下次再找你喝咖啡。”
容逍也跟着站起来,笑着回答:“随时欢迎。”
严之辰说:“那……晚上见?我去接严之涵回家。”
“晚上见。”
严之辰朝门口走去,每走一步脚步就轻盈一分,到门口时心中已经没有烦闷的感觉了,他回头,“我还是喜欢加奶加糖。”
容逍一愣,笑得更好看了,“好,下次给你加。”
严之辰回到公司,叫小郑来汇报工作。小郑心里有些纳闷,严总看着心情好了不少啊,这么喜欢那家的咖啡吗?等会儿得记在小本子上。
晨光传媒是严之辰一手创立的,公司选址,骨干成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感情不一样,即使在集团任职,晨光传媒的业务也一直兼顾着。
他最后监制的一部电视剧播出一段时间了,成绩很不错。他看着数据,当初看好的另一部电视剧高开低走,收视率断崖式下降,评分也从9.1跌到5.9,他问:“这部电视剧怎么回事?”
小郑说:“这部电视剧改编自小说《脸谱》,这本书本身就很出名,书粉基数非常大,故事情节也好,改编成电视剧也不难,还是作者亲自操刀改编的,一度成为网友最期待电视剧。”
严之辰点头,他当时就很看好。
“不过……监制是翟亦安。”
“呵。”严之辰冷笑,“姓翟的拉投资就一个套路,塞演员,改戏,他名声早就臭了,没想到还能拉来这么好的剧本。”
小郑打听到了一些八卦,“听说编剧和翟亦安是好朋友,估计也是被坑了。听剧组工作人员说剧本其实只有24集,故事非常精彩,最后却拍出了50集,后面剧情被改烂了,主角的戏份被删,几个小配角占了大部分戏份,网上粉丝大骂,剧组转移视线,说是原作者亲自改的,结果作者被骂上了热搜。“
严之辰问:“作者没发声?”
小郑摇头,“没有,再说编剧都是单打独斗,一次合作得罪业内人不划算。”
严之辰不太赞同这种处理方式,但他惜才,“你让人去接触接触,他手上要有好剧本,可以买过来。”
“好的。”小郑说到另一件事,“新来的阿姨说今天就可以上岗,但是她不想住家,她就住附近,问可不可以晚上做了晚饭就下班,工资也按不住家保姆算。我又联系了几家家政公司,有几个备选阿姨条件也还可以,您要不要再看看。”
严之辰想了想,“先这样吧,早七晚七,工资不变,负责接送严之涵去幼儿园。”
小郑记下来,“那让她今天下午就去吗?”
严子辰说:“今天就算了。”他又想到容逍,觉得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初见时一见如故,之后又因为严之涵的事差点闹翻,喝咖啡偶然进了他的店,在咖啡的香味里讲了他最不愿提起的事……笑容满满从嘴角爬上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