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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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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驶出汴梁地界有一段时间了,河面上虽已不如之前那样船只密集,但决算不上寂静,远远地能听见船家号子,扯帆的声音,摇橹的声音,船与船之间喊话的声音,夹杂着不小的雨声,船底的水声,这些声音交成一片,混了潮润水汽,莫名地教人心定心安。
船舱隔了两间,都不大,每间只有两张矮榻钉死在船板上,舱内一侧一张。还有一只可以随处移动的小几,丢在两张榻之间。榻不宽,大约三尺,不睡的时候尽可以当做座椅。
沈纵坐的那侧开着窗,雨丝从窗口飘进来,把他衣服洒湿了一片。徐恣枕着臂,向后仰靠在舱壁上,顺着沈纵目光,望着窗外。
方是初秋,河岸上仍显苍翠,扑鼻的一股浅浅的草木的潮湿味道,远处青山隐隐,直与天际融为一色。只有汴河的水因为上游这些日多雨,微微地泛着黄。
徐恣心思不在这景致上,他在想沈纵的事。沈纵为了什么走到这里,他从刚才沈纵与他师兄的对话里已能猜出不少,但上船后沈纵一直不说,他便也不问。想沈纵却也不是成心要瞒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说罢了。然而沈纵自静了下来之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望向窗外,唇角眉梢都似是被这秋雨浸得掉了温度,有些冷冷的。
他看着沈纵的前襟,外衣几乎都湿了,似乎雨水还在往里透,他便皱了皱眉,有些看不过眼,正想着是不是去关上扇窗,沈纵的声音忽响起来:“阿恣?”
徐恣一回神,见沈纵正瞧着他,一瞬间心里震了一下,倒似自己做了甚坏事教他抓了现行一般。这怪异感觉一闪而逝,他随口道:“没事,只我瞧雨丝都飞进来了——你把窗关了罢。”
听他这般说话,却是少有的正经,沈纵抬了抬眉,没说什么,顺手半掩上窗,船舱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两人对望一眼,徐恣神色平静,面上不见了之前的笑模样。
雨声延绵不绝,一点点隔断外面的喧嚣。雨水汇成涓流,然后一滴滴从舱檐上坠下来,慢慢地洗去尘埃。
沈纵闭了闭眼,道:“……我刚刚在想,一个月前我和师姐送师弟回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今日穿了一套月白色衫子,干干净净的,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折痕甚新。他随意往舱壁上一靠,衣服便皱了。
此刻已经开了头,说下去便不难,沈纵低低续道:“……我师弟在老家没什么亲人了,没人来带他回去,丧葬的所有事都是我们做的,葬得很薄……他很好,可是没能活长,今年才十三岁。”
徐恣已经猜到,此刻却说不出什么来,只问道:“……是郭彪做的?”沈纵道:“是。”
徐恣又道:“郭彪怎的会找上这么个孩子的麻烦?”
沈纵沉默了一刻,道:“他惯来黏我,我却不太喜欢带着个总是要照看的人——有时候我会带他出去,有时候嫌烦,甩掉他自己出门,他就会来找。我师门在信阳,那里四通赌坊也有势力。早些时候我在赌坊里串,学了些小把戏,不知怎么的就给他知道了。那天我出去以后,他大约以为我又去了那里,就上赌坊去找,他年纪小,性子还有点冲,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结果惹上了郭彪,给砍了一刀。郭彪不见得是认真的,只是他学武功的日子不长,没能躲过去,那一刀砍得太深,他当晚就咽了气。”
徐恣定了一下,问道:“所以,你觉得那是你的不是?”沈纵轻轻叹了口气,道:“说是谁的不是都没有用,我只是想做些什么。我看我师父的意思,大约是师弟自己惹祸。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是我决不能就这样罢休了,慢说师弟是因为我死了,便不是这样,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能说杀便杀?”
徐恣听到这里,心知沈纵虽然明白此事不是他的责任,实则心里却不能放下。然由他看来,沈纵这番话正得他心,若他的朋友兄弟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却也不能就这样罢休。想到这,他道:“你师父就这样算了?这未免忒也不讲情义——先时见你不喜欢提你师父,是因为这个?”
沈纵道:“我师父是信阳断水刀秦世宏,从前在汴梁军巡院任过军巡判官,不知因为什么事解了职,这才开始收徒。他武功虽是不错,可是却没有多少江湖气——其实父亲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让我到他那里学武的。我师弟是他故人之子,似乎是被托孤给他的,他从师弟身上拿不到钱,师弟性子又不算讨喜,他自然不上心,何况郭彪并不好惹。我自小便不喜欢他,这次更是气愤……他好歹教过我武功,我不会说不认他这个师父,但也不会再回去信阳了。”
徐恣心道,这等师父,不要也罢。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
沈纵便也没开口。此际他没有太多心情与徐恣说更多。他思及七月那场雨,畅快淋漓地下了三日,靴子踩入泥中拔出来便是一团糟黄。因为天气闷热,尸身停不得,他与师姐只有披着蓑衣赶路。车夫虽收了他们二百文,却仍是一面赶车一面喊晦气。而师姐一路都不大睬他。他骑在马上,虽有蓑衣斗笠,仍是觉得浑身潮透,不知是水是汗。一路寂寂无言,只闻见车板上那只棺材内隐隐泛出些不好言说的味道。
他确是放不下。师弟冯重峦,脾气梗得很,却没来由地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两人与师父都合不来,只是沈纵没必要看秦世宏的眼色,重峦却不得不收敛着些。才十三岁的少年,正是最记吃不记打的年纪,秦世宏在的时候还能正襟危坐,一旦面前没人约束,越发地像只猴子。沈纵虽然不喜欢照看人,却也很是带他去过一些地方,他们走过书局、市坊,偷爬过一些富商大贾的家宅,周洌不喜欢茶馆酒肆,他们却时常一待半日,去年因为一个座位的事,也曾动过手,沈纵知道分寸,也一直看着重峦,并没有出什么乱子,即使后来事情被捅到秦世宏那里,他看着沈家面子,也没有斥责什么。但是现今想来,沈纵暗暗觉得,自己便不该起这个头。
重峦是他亲手入殓的。一张原本神采飞扬的脸没有了表情之后显得格外苍白。他看着看着,捂住嘴红了眼睛,好半日才终于合上了棺盖。
沈纵静静坐着,雨水冷冷沁进他的衣襟,前些日子压下来的郁愤又席卷上来,刚才他是当真恼上了周洌,他一直以为师兄厚道,却不想他竟然会来劝自己回去!想来自己跑这一趟,师门里竟然是没有赞同的人了。却不知道家里若是知道了,又当如何。他一会儿忧心家中,一会儿又想起师弟音容,一时间心中窒闷到了极点。
雨越来越大,耳际雨点打在船篷上的声音已经由点点细声变成了啪啪的响声,且绵绵不绝。
徐恣见沈纵面色沉沉,双目低垂,便知他心里难受。他与沈纵在一起也有些日子,知道他越是不说话,便越是心绪不佳。沈纵机敏,能推晓人情,却不是个愿意与人深交的性情,他能对自己说了缘由,已是对他有了极为难得的一份信任。他历来心无挂碍,广交朋友,腹中话题极多,此刻却也无话可提,但觉不能就这般放沈纵不理,忽道:“我师父大去的的时候,却不是雨日,而是雪日。”
沈纵一怔,似是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此事,视线投了过来。徐恣神色肃然,低声道:“……那是嘉佑年的事了,我与师父一直住在西山上,那一年冬天却好大雪,积得五尺多厚,把山道堵个严实。屋里冻得冰窖子一样,师父旧伤犯了,偏生柴禾丁点也不剩,我没有法子,扒了雪下得山去,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整日……”他顿了顿,续道:“师父只对我说,死生虽是大事,但人活一世,到头来还是为了不要让自己提着什么去死,毕竟哪里的坟不埋死人,但普天下安心咽气的,除他又能有几人!”他神色安然,只因当日哭也哭过,哀也哀过,哀恸淡些后,反是师父临终几句印象最是深刻,他是性情中人,先时因为死者是至亲之人,心中哀情盖过了一切,没来得及去想这番话,而今数年已过,他下山徜徉市井,更看了人情冷暖,这才知晓师父的一份洒脱何其难得。他说这话,原是为宽慰沈纵,此时便道:“我今天拿乔充一次哥哥,但想告诉你,若你明天就要死,你还要把郁气塞一身么?想要做什么,去做便是,休想太多。”
沈纵抿唇,他知徐恣说的是至理,其实他原也是个我行我素不惧人言的人,但这一遭却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遇上身边之人去世,加之义愤,便不由得更加在乎其他人对此事的看法,追根究底,却不是怕人不知他,而是一时间竟然觉得,这样一件黑白分明的事体,人们却竟然硬要颠倒了去办,心中自然十分难受。听得徐恣这些话,心中松了下来,他知道徐恣对师父极为敬重,今日得他全盘相告,虽然是对他自己的坦诚投桃报李,却也不知答句什么,默默良久,只道:“谢谢。”
徐恣竖起一指,微微笑道:“不必谢,我知道,虽然你脑子里能想明白,难过却还是免不了的……我师父那种人,我是拍马也及不上,他死以后,我却还是天天挂着个红眼,一月后才好些,你想必也不比我能强多少。”
沈纵不言,但神情显然较适才柔和不少。他既不回话,徐恣便也闭了嘴,船内安静下来。
又静静行了个把时辰,天色渐渐转暗,雨势渐弱,船家娘子方自进舱,道是由于落雨,迟了路程,到不了下个城镇,只好找个避风之处靠了,明日再行启程,说话间眉头不展。沈纵不知所以,徐恣却知道,如这等小船,整船上下也不过四人,自然是入城泊靠来得安全,而今虽算得盛年,水上豪强却也不是没有的。
船靠岸处正是一片荒野,蔓草横溢,坐下便侵人头脸,船家夫妇将船往深处曳去,远远的便难看真切,周遭无人,只能瞧见遥处几道炊烟,与此处烟火相映成趣。
天色将暮,河面上一片溶溶暖金,摇摇荡荡,煞是美丽。沈徐二人出了船舱,正并立船尾。沈纵望着来处,只见河水悠悠,汴梁早已不在视线之内,四野苍苍,极是空旷,不见嚣杂,便有些出神了。徐恣却蹲下身去,目视水中游鱼,天色未沉,他又是山中练得的一副好眼力,自然瞧得清楚,眼底银鳞一闪,他伸手入水,正一把掐住滑溜溜的鱼尾,五指一捻一提,且听“啪”的一声,鱼儿便被他甩落船板。兀自不断拍尾。
沈纵被他这般动静唤过神来,正好见到他伸手一拍一振,又一尾鱼被击上船来。沈纵观他动作,便知道那是一路精深手法,却被他用作捉鱼之便。
只见徐恣懒懒起身,提了鱼进舱,笑道:“船家娘子,这两条鱼给我们加加菜罢!”那妇人应一声,回头见两条鱼仍是活蹦乱跳,连赞徐恣手准。
徐恣出得舱来,见沈纵看他,面上不见先时凉意,倒有几分似笑非笑,知道他终于心情好转,旋生几分促狭心思,笑道:“瞧我作甚?我却又不是鱼,吃不得的。”
沈纵不接他这茬,道:“我只是瞧你刚才捉鱼的手法漂亮。”徐恣笑道:“那叫‘星河飞梭手’,原来是扣人使的,是我师父压箱底的绝活,我没能练好,只能用来捉捉鱼。”
沈纵微讶道:“你师父压箱底的绝活?你师父留的是一柄剑,你使的是鞭,他的绝活却又是手法,那么他究竟是练什么的?”徐恣笑道:“练什么的?他什么都练,他曾说,其实兵器之道,没有什么不同,‘所恃者唯心’,我明白告诉他我不懂他甚意思,他说过得十年二十年的我便能懂了,到时本门心法才得大用,因此如今我学的功夫不算少,可件件都算是个半吊子,也不知甚时候才能练到他那般。”
沈纵长于官宦之家,虽然自幼习武,却没有碰见过多少真正的江湖人,更不曾听见过这样对武学的解释,一时怔住。他读书甚广,细细揣摩下似乎觉出什么,但他所习武艺毕竟与徐恣非属一路,便有所得,也无从细究。只对徐恣道:“我想他的意思是,若你能通透根本,兵器的差别便不存在罢,但究竟怎么做,却不易知晓。”心中却想到《吕氏春秋》中孔丘那句“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心道徐恣师父反圣人之道,只言万事皆决于心,虽似个妄人,细细想来,却也不失为妙语。
徐恣随意道:“他姑且这样说,我便这样练去罢,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镇日里想着有甚意思,便是一辈子就只能用这星河飞梭手捉鱼吃,也比人要省把鱼叉。”沈纵微哂道:“你现在这般想,若你碰上我这样的事,本事不济,却又该怎么办?”
徐恣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若你真寻着了郭秃雀,又打算怎么做?不是一刀喀嚓,完帐了事罢?”沈纵蹙眉道:“不是。”徐恣便笑,道:“那打不打得过他,又有甚关紧?只要能跑得过他不就好了。”
沈纵瞥他一眼,道:“我同你说的正经,你却报我风凉话?”徐恣挑眉道:“我说的便不是正经话?你自己说,你要的是人命,还是说法?”
沉默片刻,沈纵缓缓舒出一口气,先行转身,道:“不谈这个,我闻见鱼香,有些饿了。”徐恣也不欲再说,伸臂揽了他肩,两人一同钻进舱去。
新捕上的鱼煎得表皮香脆,一口咬去却是内里滑嫩,鲜柔多汁,两人吃着吃着倒抢起来。原是徐恣先动的手,一双竹筷耍的如彩蝶穿花,连连从刁钻的角度伸将出来,沈纵手法弱于他,与他拆了一阵,有三次险些被他点中穴道,筷子坠地。
如是三番,沈纵放弃与他对拆,只端着盘子左闪右避,两人往来十几个回合,徐恣难以得手,不知不觉中便较了真。他一筷点过,沈纵小臂上提,他立时变招,用的正是一记“逆顶星瀚”,只听一声脆响,竹筷狠撞上瓷盘,沈纵只觉他这一下与适才玩闹力度大是不同,一时间没能掌住,盘子脱手飞出,砸在舱壁上,洒了淋淋一地鱼汁。
两人一时愣住,对望一眼,沈纵眉眼一点点漫出笑意,促狭道:“好手法!只可惜了鱼。”徐恣一时失了轻重,却有些讪讪,然见沈纵一毫未恼,反倒笑了开来,也觉值得。
草草结束了剩下的晚饭,天已近黑彻,沈纵仰卧小榻,鼻息渐渐转长。徐恣也觉有些倦意,却睡不着,开窗望去。
月在上弦,淡洒一片辉光,星子点点,缀满天穹,若黑缎上镶了无数珍珠。他目光顺着星辰,缓缓落往天际,却觉天际不知怎的,星光竟比头顶正上还要亮堂,一时打了个激灵,一点睡意尽皆消去,跳了起来便跑去另一船舱去寻那船家夫妇。
——那不是星光,而是火光!
船家夫妇本已歇下,被徐恣喊醒,见远处火光点点,那汉子道:“这才出东京城一日呢,不定是不是水匪,便是水匪,劫的该也是更远点的船,俺们船小,又藏得深,八成不会被发觉。”话虽如此,他的神情却远不如他说的话那般轻松,颇带着几分忧心。
徐恣蹙眉道:“你们平日里行船,难道不知道这段河上有没有水匪?”那汉子被他问住,迟疑片刻,只见徐恣目光灼灼,隐隐含威,只得答道:“这段水道向来没水匪的,因为近东京城,官府查得也严,只是有一家船行,也是做的这汴河上的生意,近几月来常问俺们这样的小船勒钱,真被发现了,那也没法子,只好花钱买个平安,这一趟便算是白载了。”
徐恣哼了一声,道:“恁地横么!”那汉子却道:“他们船多人多,不少会家子,衙里又不缺钱孝敬,怎不横?俺们但求不要被发觉了,明日天不光,赶忙开船,过了下座城,便不怕了。”
徐恣回到他与沈纵的船舱,却见沈纵已半坐起,倚着船板,天色已然全黑,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能瞧见暗色里他一对眼睛正看着自己,徐恣便把那船家汉子的话转述了一遍,问:“若真被寻见了,你待怎样?”
沈纵沉吟片刻,道:“我们替他们夫妻出了钱便了,将事闹大,他们便万难在这河上讨生活,于他们并不是件好事,更何况我们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我们能不能把事了清。”
徐恣道:“虽是这样,帮得了他们这一回,却能帮一世么?待到他们返程,走的难道不是这条河?”沈纵道:“……纵有人能解决这事,却也不定是我们。”
徐恣气结,道:“我瞧你当初贸贸然顶上武病秧子,却不是这般说话罢!当日里,你可利得扎手!”沈纵道:“那是因为当日只我一个。”徐恣听到此处,有些明白,道:“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胡来,扯着旁人的时候只好缩头不出了?”
沈纵半晌不语,徐恣又看不清他脸,正想往他那边去,忽听他低低道:“……阿恣,我从前也同你一样,但便是因为这个,我师弟死了。”
徐恣心中一震,听他声音平静,却淡淡含着分伤心,抬眼看去只一片漆黑,连他一双湛目也看不真切,蓦地便生出几分心酸来。他知道已不能再说,心中暗暗将这事推到一旁,只想,事到临头再随机应变,却也不迟。
沈纵说出这番话来,不见徐恣搭腔,以为他着恼,心里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够爽快,却无甚悔意,在他看来,对徐恣说话,是不必揣摩他的心思的,更不用为了满他意而信口开河。然他虽没指望徐恣能尽了他意,这一时龃龉,却也教他有些无趣。
正出神间,忽觉身边徐恣挨了过来,搭上他肩,贴着他耳道:“我省得了,便由你,只是若事情控不住,那便两说。”
沈纵心一暖,口里道:“你的鞭子断了,你使什么?”徐恣答道:“剑也成,只是不太趁手。”沈纵微微拧眉,但也知无法,只不开口。
抬眼望去,那几簇火光竟更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