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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巷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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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从相国寺塔上取了包袱,徐恣领着沈纵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寺。寺外是一条僻静的街道,两人跃下站定了,沈纵整了整肩上的包袱,环顾了下四周。
已是戌时,街上已黑了下来,周围人家掌上了灯不多,几抹灯光静静曳地,青砖上还有点早些时候秋雨的味道,周围便有些说不清的寂寞感觉。耳边听见徐恣道:“相国寺法弘和尚我师父一直很敬重的,你往后若来汴梁,直接寻我便是,别宿到人佛像头顶去了。”
沈纵略有些讶异,不由看了徐恣一眼。徐恣立道:“怎么了?”
沈纵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在意这个的人。”
徐恣笑道:“实是这样,只是我小时也做过像这样的事,叫我师父狠狠罚过,便记得牢些。”
沈纵便不问了。他看出徐恣是爽直的人,但明日他便要走了,自己既然不想要多说什么,那还是不要问人私事来得妥些。
徐恣见他神色,也便没说什么,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交他这个朋友,打算着找个恰当机会再寻他说话,眼下却只在前面行着,带着沈纵又走了点路,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巷口前。
徐恣回头对沈纵道:“这里没人点灯,
黑了点,跟着我走,小心脚底。”说完又往前去。时间尚早,月升得还不够高,照不进这巷子来,是以几步后,两人眼前已经一片黑沉,仅能勉强看清周围事物的一个轮廓。沈纵一手轻轻触墙,循着徐恣的脚步慢慢走去。两人又走了几步路,前头的徐恣倏地停了下来。
沈纵此时也听见了巷里其他人的吐气声,一时辨不出究竟来了几人,只能靠耳朵粗略判断至少有三个,这些人个个气息都较常人悠长沉定,显是练家子。他摸不清状况,手已握上了腰间佩刀,心中却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徐恣是与四通赌坊串通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狠狠地按了下去,心道:我怎能这样怀疑朋友?
心一定,他的五感便更灵敏了些,隐隐地便听见前方不远处有钝器在石板上微微蹭过的声音。他不禁心中一凛,那声音竟极像是武三那根铜棍所发出的。这巷子不宽,若是一根铜棍挥舞起来便几乎不留死角,他手中的刀不过二尺四寸,兵刃上先吃了亏,内力又及不上,如真与武三交上手,便当真是险到了极处。
此时他听见徐恣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前头哪里来的兄弟?在这儿又是找谁?黑洞洞的,要找人还是到外头去,别在这里挡着人走路。”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冷笑:“徐恣,少在这里给你爷爷打马虎眼,老实交代,你小兔崽子今天在赌坊里头洒的甚么怪粉?乖乖地把解药交了出来,否则我们武爷既然能找到这里,便能教你在这东京城再混不下去!”
徐恣懒懒笑道:“小爷瞧武病秧子也没怎么啊,不是好端端的站在那里?还要甚解药?便是他自己痨病犯了,你四通赌坊里也缺钱找郎中么?怎的还要赖在我头上。”
他话音刚落,沈纵听见武三那阴恻恻的声音道:“徐恣,武某劝你还是老实说了,否则要烧你这么个小院子,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徐恣沉默了一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笑意:“武病秧子,你四通赌坊横惯了爷知道,但放火的事你最好想都不要想,你可不知道一烧起来要死多少人罢?小爷今日累了,懒得跟你说话,那粉里没甚名堂,只一点妆粉加些磨碎了的姜罢了,伤眼睛是有的,洗洗也便好了,”说着笑了一声,“——多横人,针鼻样胆子!”
沈纵听徐恣说话,知道他是有些怒了,虽说此时与四通赌坊的人打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却只觉徐恣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痛快,便笑道:“既然只是点姜粉,武三老板便自己回去认真洗洗罢,不送。”
武三冷冷道:“你是今日出千的那小子?好得很,武某正要找你,便在这把账都了了罢。”原来由于巷中太黑,他只隐约看见徐恣身后还站了一人,却不知道那便是沈纵,直到沈纵开口,他才认出来。说话时,他手中铜棍呼啸而起,向徐恣沈纵所站的方向砸来。
沈纵离得稍远,听见风声,正待拔刀,却蓦地被向后推了一把,徐恣飞身上前,长鞭抖开,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鞭梢竟小小地爆了个火花,在黑暗中更加夺目,徐恣将长鞭挥得密不透风,口里道:“沈纵!这围墙后面便是我家,你进了去在床边箱子里找个纸包拿出来顺风撒了,看这回不毒死这厮!”
沈纵知道他是顾着自己手上有伤,且他的长鞭此时确实比自己的刀来的占优,当下不再多言,提起气来便跃上了墙头,正要往院中跃下,眼角忽然瞥见一道阴光,他下意识上身后倾,避过一刀,回身一看,却是跟着武三来的四通赌坊之人,墙头上能照得见月,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这两人一个使宽刀,另一个攥了对分水刺。
沈纵并不拔刀,作势便要再往院中跃,那使刀之人低低一声喝,宽刀直劈下来,正封住他的去路。这一刀原也不难躲,只是这矮矮一方土墙上,要站立也才勉强足够,要想腾挪,那便是十分的不容易。沈纵见刀到眼前,竟然整个人腾空一跃,在空中一个后翻,那使刀的汉子招已使老,不及收刀,沈纵瞄准了他这个空隙,在身至半空时以手为刀,狠狠在那人后颈上一击,那人双眼翻白,落下墙去。沈纵虽然一击成功,但此时背后空门大开,那使分水刺的趁他还未落地站稳,冷冰冰的刺便朝他下盘插去,沈纵仓促之间,拔刀抵去,只觉虎口一阵剧痛,险些便要握不住刀,幸好此时双足终于踏了实,稳稳地立在了墙头。
此时徐恣的境况虽没有沈纵刚才那一下凶险,却也并不轻松。他手里鞭子长也不过一丈有余,虽较武三铜棍来说是更长了些,但并没占到多大便宜。只因这巷子里还是太黑,只能看见个人影,他与武三几乎都是靠着一双耳朵和些许的直觉出招,说不上什么准头。好几次他挥鞭出去,身边留下空隙,武三的铜棍便长驱直入,幸好他都避了过去,否则弄不好便是个手残腿断。
沈纵挡了那分水刺一挡后,既已拔刀在手,倒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手里唐刀斜斜砍去,正削的是拿分水刺那人的脚,那人却没有沈纵这样好的轻身功夫,一惊之下心知自己不能在墙头纵跃,便跃下了院子,沈纵提刀随他跃下,跳下时在墙上重重地蹬了一下,竟然是后发先至,一下子跃到了那人身边。那人才刚刚落下地来,便觉喉头一凉,沈纵的刀已贴上了他的脖颈。他骇得一动也不敢再动,只由着沈纵点了他的穴道,又眼睁睁看着他朝屋子走去。
沈纵回刀入鞘,自觉右手虎口处又疼又热,布带有些黏,似乎又流了血,此时却也顾不上包扎,他上前去推门。
沈纵原也没指望这门一推就开,哪知徐恣从来只锁院门,不锁屋门。他晃亮火折子,黯黄光线盈盈照亮了半间屋子。屋子不算很小,东西却不多,显得挺空旷。进门右手边一只大橱,上的漆掉了一半;面前随意摆着两张椅子,好像匆忙间拉出来就忘了摆正;左边靠墙有一只矮几,上面叠放着几只脏兮兮的碗,筷子不知所踪;屋子靠里那端放一张榻,墙上还靠着一张,床榻旁边是一只大箱子,锁头空扣着,箱子上有一柄剑。
沈纵随手搁了包袱,把剑拿下箱子,顺便看了那剑一眼。这剑很有些年头了,却拭得很干净,剑鞘教手磨得发亮,昏黄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上面有淡淡的花纹。沈纵见过不少名剑,此时虽然知道手里的也是把好剑,却不很在意,把剑放在一旁,便打开箱子去找徐恣说的纸包。
徐恣的屋子乱,箱子里却整齐,沈纵拨开两本薄薄的册子,便看见了那个纸包。他拿了之后展开一角,闻了闻,笑了。
便是他在屋里耽了这么一会儿,月已升得更高。徐恣一鞭挥出,忽觉得眼前一亮,抬眼一看一缕月光正爬过墙来,落在他身上,而武三却仍被罩在阴影之中。他心中一震,连忙使力催动长鞭,逼得武□□了一步,他足尖一点,便要抢上。
武三眼前见了光,哪里肯让他再隐了身形去?抡起手中铜棍,便似个车轮般地舞起来。这一招颇费力气,是以他适才黑暗中一直没有使出。此时机会绝好,他自不会放过。他心胸狭窄,徐恣那粉虽没有真正伤他,但此时他眼里却仍有热辣辣的感觉,几乎是要迎风落泪,况且此举更大大地削了他面子,他心中暗暗赌誓,今日要教这小子狠吃一回苦头。心念流转,他狠劲上来,铜棍在他手里更是霍霍有声,一时之间竟在他面前形成了面幕墙,徐恣挥出的鞭子数度被其挡了回来。
武三乘着月光,看清了徐恣的鞭势,手上一振,鞭子“啪”地在铜棍上击了一下,偏了方向。武三瞅准机会,趁徐恣收鞭不及,握住铜棍末端,朝他胸腹狠扫过去。徐恣只见铜棍一下子从黑影中伸出来,倏忽间棍形暴涨三尺,棍子还未及他身,他已感到棍端的劲风逼人。他还待挥鞭,却觉那劲风竟已触胸,隐隐地已压着心肺,胸口越来越是疼痛,千钧一发之际,徐恣连退三步,借着退势,右手向后使力一顿,鞭子呼呼地绞了回来。此时武三追着他,却也跃入了月光照射下,徐恣双目一明,立时手底一挥一甩,鞭子如游蛇一般,绕过武三棍棒,缠向其脖颈。
然而武三立得离他稍远,鞭子走到那头速度已是略慢。武三眼底滑过一丝冷色,倏地出手,竟是一把捉住了鞭梢!
武三一声冷笑,催动内力,便欲要把这鞭震得寸寸断裂。他那一道内力探入徐恣手中长鞭,徐恣立有所觉,微微变色,他知武三内力较自己为厚,却并不撒手,只因长鞭若失,他赤手空拳,便是完全地处于下风,当下催动内力,竟是与武三拼上了内功。
武三内力霸道,徐恣抗得十分辛苦,不一小会额上便隐有汗珠,只觉得丹田处似乎烧了一把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憋着一口气,待沈纵出来施以援手。
他这里殊不好受,却不知武三也并不轻松。
武三练的外家功夫,内力厚却不够精纯,他也并不往精研内功上去,是以多年来内力不断增长,但若论起武学进境,却并不大。他看来面色焦黄,便有这真气不纯的缘故。徐恣内力沿着这鞭子顶来,却正如一根极细却又极硬的针刺进了海绵之中,不透一点痕迹,却死死地钉住了这海绵。他只有不断注入内力,才能防住徐恣真气直插他丹田,否则即便他真气只泄了一丝一毫,在徐恣全神贯注之下,也会身受内伤。徐恣却也是一样,若他先撒手,以武三内力之厚,难保他内腑不受重伤。两人一时僵持。
忽然,两人都听见墙那一头有些响动。徐恣暗暗欣喜,想是沈纵拿到了东西出来了。忽然眼前刀光一闪,竟是那个先前被沈纵打晕过去的汉子。那汉子虽然醒转,却仍有些迷迷瞪瞪,站起来模模糊糊地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却是省过来当下情状,摇晃着提刀便砍。
这一刀砍的歪歪斜斜,手底又无力,若放在平时徐恣避也不用避,空手便能把它夹住,可此时慢说伸手,便是分一分神也大是要紧,哪里能应付得了这刀子?他心一横,拼着内腑受震,便要撒手。
这时候,耳听得“叮”一声响,那刀掉在地下,落下时在他臂上小小地划了个口子,却没什么大碍,那汉子也哼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徐恣偏过头去,瞧见沈纵站在一步开外,溶溶月光浸透了他青色衣衫。只见他左手为掌,轻飘飘地向武三拍去,武三大喝一声,徐恣只觉有一股大力顺着那长鞭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胸口便越来越闷,手上更催内力,当他气闷到以为自己便要窒息之时,忽然手中攥着的鞭子一震,竟尔蓦然碎裂!
他叫这大力震得退了一步,只觉胸口滞着一口气舒不过来。抬头却见武三面色一变,吐了一口鲜血。
徐恣气血翻涌,并不乘胜追击,只暗自调息。
沈纵迈上前去,轻轻搭了搭徐恣的脉,微微皱眉。余光看见武三抹了抹口边鲜血,又拾起地上铜棍,便道:“武三老板以为这点内伤不足惧么?”
武三今日两度在这两个少年手里丢了面子,早已怒火大炽,听了沈纵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更觉他是在嘲笑自己,当下不顾内伤,提了铜棍便又袭过来。
沈纵一挽徐恣,两人一同跃上了墙头,武三还待动作,沈纵手中纸包打开,里面粉末顺风飘洒,武三正立在下风口,便教那粉末洒了一头一面,当下觉得头面上一片辣疼,隐隐的竟有些麻,不由大惊,直喝道:“什么东西?!”
徐恣笑道:“武病秧子,这‘清风腐骨散’味道如何?说是‘一宵皮烂,三日见骨’,霸道得很。解药爷是有的,若你保证不再来寻我们麻烦,爷便给你。”说到后来,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咳了几声。
武三虽说心胸狭窄,却更是惜命,心道先将解药弄到手,往后的事自可以从长计议,当下道:“武某答应你!把解药拿来罢!”
徐恣道:“沈纵,把我怀里那只最小的瓶子拿出来,倒颗丹给他。”沈纵依言拿了颗丹,抛给了武三。
武三接了丹药,道:“武某怎知这是不是真的解药?”徐恣咳道:“就你这样的人,爷还不屑骗。”
闻言武三却是无声冷笑,神色更是阴霾,他一口吞了丹药,只觉那丹无臭无味,入腹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异之感,静候片刻,似乎面上热辣确有稍解,这才放下心来,心知今日内伤不虞,转身便要离开,沈纵在他身后道:“武三老板,你不管你坊里人了?”武三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恣啐了一口,咳道:“这厮最没良心,不论他功夫怎样,单凭这一点爷便瞧他不起。”说话间显是气力不足。胸不如刚才闷,却隐隐疼痛起来,他深深吸一口气,便觉丹田刀割一般,身上不禁觉得有些软。
沈纵扶住他,道:“你别说话了。”徐恣依言不语。沈纵挽着徐恣跃下墙,扶他进屋在榻上坐了,点上灯,又出屋在那被点了穴道的男子身上拍了两下,道:“带上你弟兄回去罢,走时把院门带上。”说完也不看他,马上回了屋,一进屋便见榻上徐恣盘腿端坐,正自调息。
沈纵脱靴上榻,伸出双掌抵在徐恣胸前。他刚刚探过徐恣的脉,知道他此番伤的不轻。但他自己内力不及徐恣,也只能尽力助他引导真气流转,却济不得什么事。
小半个时辰过去,徐恣真气归束了些,觉得胸口烦闷去了不少,睁开眼来,对沈纵道:“就到这罢。”沈纵闻言撤掌,额上已经见汗。
徐恣先前专注于调息,此时放松下来,忽然便觉得胸前有一块颜色似乎与之前不同,定睛一看,却是一块已然干透了的血迹,他一怔,捉起沈纵手来,却见他右手上布条几乎已经全部变成暗红,伤口流了血后又凝上了,布条有些硬,怕是已经与伤口凝在了一起,皱眉道:“你这伤得重包一下。”跳下榻去趿拉了鞋子,走到木箱边。
沈纵看着徐恣在箱子里扒拉了一阵子,拿着一卷绷带、一把剪子和一只瓷瓶又坐回榻上,又听他道:“伸爪来。”心里不由好笑,却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徐恣把布带剪开,轻手轻脚地把布弄下来,但有些地方已经黏死在伤口上,徐恣要用水蘸了再弄,沈纵道是麻烦,只要他动手撕下来。徐恣便轻轻撕,撕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使多了劲,沈纵“咝”地一声,见徐恣抬头看他,竟尔红了脸。
徐恣虽然眼底眉梢都在哈哈大笑,嘴上倒没取笑他,布带已经清理干净,接下来便好办了。他手上飞快地敷了药,拿干净绷带重新包好。
他手上刚停,沈纵忽然道:“你是不是刚刚被那刀划了一下?”徐恣一愣,这才觉得左臂上确实有些火辣辣的疼,道:“是有这么回事。”
沈纵道:“我看看。”在榻上转了个身,面向徐恣左侧坐。徐恣左边袖子上挑了一个不小的口子,沈纵问:“是干脆撕开了,还是你把衣服解一解?”
徐恣笑道:“我衣服可没有几件,还是脱了罢,这好歹还可以补的。”沈纵解开他衣带,小心翼翼地帮着他把左袖褪下来。徐恣骨肉匀停,由于练武臂上肌肉很是紧实,却不虬结,肩膀还带着一点少年的单薄,此际这条臂膀上却有一道殷红伤口,足有三寸长短,血已经止住了,但还是可以看出伤口不算很浅,幸好没有伤到肌肉筋骨。
沈纵抿着唇,埋头敷药。徐恣昏黄灯光下看见他微微蹙着眉,知道他心里歉疚,忽道:“我料想今年要发大财啦。”
沈纵瞟他一眼。徐恣笑道:“今天爷怕是把一年的楣都倒光了,往后定当日日吉星高照。”
沈纵仍不说话,这时药已经敷完了,他正往上缠绷带。徐恣见他仍是不愉,又笑道:“武病秧子这时却不知道发现了没有,同样的法子可以骗他两次,这厮也真是笨到底了。”原来他们这回洒的仍是姜粉,不同的是上次那粉里一大半是妆粉,这回全是姜粉而已。
沈纵道:“你藏这么多姜粉做什么?”他刚才在屋里一闻便知道那是姜粉,想到武三惊慌之中却没有嗅出来,便有些好笑。绷带缠到最后一周,他仔细打了结,帮徐恣把衣服穿好,这才直起身。他松下来以后才觉得累,往后挪了挪身子,靠着墙坐。
徐恣一面系衣带,一面笑道:“专用来应付他这样人的,省却好多麻烦,而且百试百灵,对了,”他指指自己手臂,道:“没有想到,你裹伤也很熟练啊——我是因为很有几个爱受伤的朋友,你却是因为什么?”
沈纵淡淡道:“是我师弟。”徐恣本待着他说下去,没想到他却没下文了。抬眼看他,灯火摇曳,他的眼睛在眼睫下面,黯黯的,看不真切,徐恣直觉他心里不痛快,却不知道为什么,便道:“也不早了,干脆睡了罢,屋外水桶里还有些水,你要洗漱的话就自己取去,只是没炭了,没法烧热水。”
沈纵嗯了一声,起身出屋,秋夜的水有点冷,他很快地洗了一遍,回到屋里徐恣已经把靠在墙上的榻拉了过来,与他自己那张并排而置,又从橱里抱了一床薄被出来。
徐恣坐在他那张榻上,对沈纵道:“你吹了灯,就上来罢。”
沈纵吹灭灯,屋里霎时一片漆黑。他摸到榻边,脱了靴子和外衫,躺好了,盖上被子。
那被有一股淡淡的太阳味道,想是刚晒过的,沈纵把脸埋在被里,深深呼吸,心里一点点地暖起来。黑暗里听见徐恣在身边道:“沈纵,现在我们不能说毫无干系了罢?能不能告诉我,你找郭彪究竟为的什么?”
沈纵久久没有回答。徐恣又道:“……我不过问问而已,若是为难,那就别说了。”
“……为桩人命案子。”半响,沈纵低低道。
身边一阵窸窣,徐恣伸手过来,握住了沈纵的手,道:“睡罢,武病秧子明日少不得还要来找麻烦,我们得早早换个地方。”
沈纵原本便觉得累,心神松下来之后,很快便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