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独行》Dniww

5、第 5 章

　　大卫来北京的那一天，我有一上午的课。他在视频那头说了好几次“I’m ok（我没问题）”，我还是不放心，翘了课跑去机场接他。
　　远远看见他穿着黑色风衣，从出口走出来。这么大老远一趟，他连一个行李箱都没带，轻轻松松的模样。
　　我也穿了黑色的棉袄，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剪头发，长长的头发从脑后绕过来，落在我的胸前。
　　我的心跳变得很快，一直到他与我的目光对上。
　　他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已经有些不同。他的头发变得更短，已经接近寸头。
　　还有哪里不一样？千言万语，我却忽然失了方向。

　　我盯着他，一直到他绕过重重人群，走到我的面前。
　　“Hi.（嗨。）”我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靠近了他一点。举起手来挥一挥，又笨又害羞，好像和四年前完全没差。
　　他弯一点腰，盯着我看了半晌。他估计有点懵，因为我也一样。我们离得有点近。
　　一直到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格外明显，我才找回了一点熟悉感。

　　我愣神的功夫，他已经长手长脚抱住了我。

　　跨越好多好多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拥抱。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

　　头抵在他胸前的毛衣上。要再过一会，我才会意识到，那是我很喜欢的橄榄绿色。
　　我想，是应该见面的。不见他一面，我可能永远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Hello stranger. （好久不见。）”他低低的声音在我头顶盘旋，“I finally found you. （我还是找到你了。）”
　　“Congratulations.（恭喜你。）”我笑着环住了他。他的腰身很窄，肩膀却很宽阔。不过穿着风衣，感觉不是很明显。

　　“我想给你个惊喜，”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出口的却是有些蹩脚的中文，“我在学中文了，秦青。”
　　我恍然从他的怀里抬头，这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把我的名字叫得那样标准。
　　“你学多久了？”为了让他听明白，我问得一字一顿。
　　“和你发消息以后，”他说得还有点生涩，“我在计划来到中国。”
　　我俩傻傻地站在机场大厅。我想起在德耀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在中国生活却不学中文，不会不太方便吗？
　　他说——There’s nothing inconvenient. English is totally enough in Shanghai. （没什么不方便的，在上海，只要会英语就足够了。）
　　当然，当时他也补充：I know it’s lazy. （我知道，这样有点懒。）

　　那时候，我很轻易地理解了他。
　　我知道学习语言的艰辛。为了学习英语，我在中学曾经日夜苦读；大学的时候，我报过日语辅导班，但因为背单词的痛苦，最终潦草放弃。
　　也因此，在与他见面的这一刻，我忽然了解了他在学习中文时，对我沉甸甸的心意。
　　“你怎么，瞒了我，这么久啊。”我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傻兮兮的。
　　我甚至有一点鼻酸。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过喜极而泣的心情。或许是在他面前，多少有点无病呻吟的脆弱。
　　又想，“瞒”这种词，他可能听不明白，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他笑了几声，也换回了英语：“That’s why I said you didn’t need to pick me up.（所以我说，我自己去找你没问题的。）”
　　“I will come anyway. （那我也要来接你的。）”我闷闷地说，“I’ve ordered a taxi. Shall we go? （走吧？我叫了出租车了。）”
　　“Sure. （好。）”他又凑到我面前，直直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的所有彷徨化为平地。

　　我发现他很喜欢盯着我的眼睛看。他的眼睛是浅浅的棕色，看我的时候，莫名有一种专注的感觉。
　　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我拉过他的手，悄悄攥紧了。他的手掌宽大，有些柔软，温热得像是马克杯的外壁。
　　我想起第一次与他握手的情景。人或许对触感总有残留的感觉，所以当时，我松开他的手后，我很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现在，又有了这样的预感。我或许会把与他牵手的感觉长久记在心里。
　　可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重逢真是一件好事啊。
　　这是真心实意的。

　　出租车上，我替他向司机说明了酒店的地址。车开出去一段，他重新默不作声地拉过了我的手。
　　天气冷，我戴着一个白色的毛绒帽。心里提醒着自己——还有多多相处，多多交流啊。
　　但是我慢慢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厚。我好像和我的心一起，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我的嘴唇干涸，好像一汪沙漠上的泉水。我还没有亲吻过谁。我的心跳很快，四肢百骸却被注入暖流一般，是完全放松的姿态。
　　我拿他的手背，轻轻贴住了自己的脸。
　　唉……确实有点烫。
　　“Let’s have a try.”（我们试试吧。）我轻声说。
　　“Just because you saw me? （见了一面，你就松了口吗？）”他的声音有点好笑，“Am I that handsome? We even haven’t talked a lot. （我有那么好看吗？我们都还没说上几句话。）”
　　“Maybe.（可能是。）”我说得漫不经心。
　　感觉到他的脸落在我头顶，隔着帽子。
　　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不是。”（I know you are not that kind of person.）
　　于是我无声笑开了。

　　“My sense doesn’t tell lies.（感觉骗不了人，）”我说，“I can only believe it after seeing your eyes. （看见你的眼睛，我才相信一切终于发生了。）”

　　要如何形容这感觉？
　　不是因为他忽然开口说了中文，也不是因为一见面的拥抱，不是他日积月累的话语，也不只是他的眼睛……
　　千言万语，一点一滴汇聚在一起，或许我只是一直在等待恰当的时机。
　　他的嘴唇冰凉，轻轻低头，转瞬即逝地吻了下我的脸。

　　“Welcome to my city.（欢迎来到我的城市。）”我姗姗来迟，开口欢迎。
　　想到很久之前帮他上课，看着他在德耀长长的走廊里由远及近。那时他和我说——Welcome to my world.（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I was nervous when you came to my class.（你来帮我上课的时候，我特别紧张。）”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说完之后，才想起来补充，“I mean, four years ago…（我是说四年前那次……）”
　　“我也是。”我打断了他的话，“We thought of the same thing.（我们想到同一件事情了。）”
　　又想到第一次去听他的课，做游戏时，他刻意避开了和我牵手。
　　可是我没想着问。倒是大卫问我：“Do you remember we played a game when we first met?（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听我课的时候，我们玩的游戏吗？）”
　　“.…I’m also thinking about it. （我也正在想着这事儿……）”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I wanted to hold you… but both of your sides are girls.（我想去牵你的，但你两边都是女孩。）”
　　“So it was because you couldn’t hold girls’ hands? （所以你是不能牵那两个女孩的手吗？）”
　　“I shouldn’t have body contact with any of my student. （我不能和学生有肢体接触。）”他又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没想到是这样，更没想到我还有机会知道真相。
　　“I thought you don’t want to hold me.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牵我。）”我觉得有点好笑，“but it was strange. For we had shaken hands a few minutes before. （但又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我们之前才握了手。）”
　　“I wanted, that’s why I came near you. I am always in the middle when with the students.”（就是因为想牵你，我才过去的。和学生玩，我都是站在中间指挥的那个。）
　　这难道是一见钟情？
　　不过，千真万确，那时我绝没有那么喜欢他。
　　我还没说话，大卫顺着我挽着他的手臂，牵住了我的手。
　　长久贴合的姿势让我有点紧张，所以微微紧了下自己的手。
　　“That’s different from shaking hands. （这可和握手不一样。）”他的声音轻轻落在我的头顶。
　　“我知道了。”我用中文答，忍不住低头笑了。
　　从机场到酒店啊，这长长的一路难道都牵着手吗？
　　司机师傅被隔在前面，听不见我们讲话。于是，我双手拉过他的手——
　　“David, you know, it’s my first time to…”我舔了下嘴唇，“fall in love with someone.”（大卫，这是我第一次，呃，谈恋爱。）
　　“No way!”（怎么会，）大卫低低说了句脏话，“I’m so lucky then.”（那我太幸运了。）
　　“You are not sure, I don’t know what to do actually.”（那你可不能确定，我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You can only be yourself.”（你只要做自己就行了。）他歪下脑袋，靠在了我头上。
　　我说：“You can also be yourself.”（你也可以做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多想。我知道沟通可能会是一个难题，此外我们的各种观念不见得合拍，与人相处的模式也是天差地别。
　　但是，我更不希望他因为我的笨拙迁就我。
　　想到这里，我又向他补充——“I mean, you don’t need to be cautious because of, you know, you are my first love… I know what kind of person I am.”（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因为知道这个就小心翼翼的。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Thank you.”（谢谢。）大卫拉过我的手举到唇边，“I will.”（听你的。）
　　我看着窗外略过的风景，靠在他的肩头。
　　在北京呆了这么些年，可是面对它依然觉得无限陌生。我会在某一天和一个城市熟悉起来吗？我实在不敢确定。
　　我的未来又在哪里？我难道从此就要为了他四处飘浮，或者强迫他来到我的身边吗？
　　“So… what’s your future plan？”（所以…你未来有什么计划？）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Would it be improper to ask you such question, I mean at the first sight?”（刚见你就问这种问题，会不会不太合适？）
　　“Not at all. I planned to come back China, you know, previously. Now I’m not sure. I can literarily go anywhere.”（完全不会。你知道我之前想回中国一段时间，现在，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我默默点头。
　　“So, what’s your plan?”（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I have to think for a while.”（我还得想一想。）我实话实说。
　　“It’s not because I don’t want to go abroad. I’m just, very careful before making a decision. I’m sure at the moment that I am willing to be with you.”（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出国，只是我习惯做每个决定之前都会深思熟虑。我只能确定，现在我很愿意和你在一起。）
　　“It’s Okay, I can also come back a year later.”（没事，我一年之后再回来也行。）大卫倒是说得云淡风轻。

　　时至此刻，说实话，我仍然是快乐中带着万分谨慎。我从小到大都走着最传统的、按部就班的路线，爱情却这样偏离了航向。我还是迷迷糊糊，无知无觉，好像生活将我一路拖行，让我不由自主做出了选择。
　　只是，我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到了酒店，我们会干些什么？未来几天，我们又会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深思熟虑的习惯，深如海啸的负担，让我在平凡的生活里承受了太多痛苦，也曾让独自生活的我寸步难行。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庆幸的，我希望忍受痛苦，让每一个普通人都生出对勇气和自由的向往。

作者有话说

　　字数短一点 就可以日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