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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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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口想质疑——找到我真的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
但是,当然没开口。我只是沉默了一下。
或许是难的。就像如果没有□□,我和许多外国朋友确实无法保持联系。
也或许不是?他总不会一刀斩断所有过往,而我们之间还能依靠过去的同事联系。
我要怎么回答他?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见这种话。我不知道如果摆出困惑的表情,是不是会让他失望。可是,时过境迁之后,听见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话,我又能有多少喜悦?
“Why?”(为什么?)
我感觉到有太阳开始照在我的身上。
我补充——“I mean, we didn’t keep in touch after I left Deyao. We could, if you really wanted.”(我的意思是,我离开德耀的时候,我们是很容易保持联系的,但是我们没有。)
其实我的疑惑远远不止这些。他为什么选在一年前找我,那天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前或之后呢?
只是发一条消息,现在又说起想念,实在是很没道理啊。
“Well,”(嗯,)大卫说,“It’s hard to explain, but I will try.”(有点难解释,但是我试试告诉你。)
“When I have left Deyao, I accidentally saw a video from you. You are reading a poem from Qu Yuan, I knew that from the subtitle.”(我已经离开德耀之后,偶然间看见了一个你的视频,你在读一首屈原的诗,我是从字幕知道的。)
是有一次帮带教老师做活动,讲爱国情怀的,我也有一小段诵读。高洁之音,不朽之魂,我选了《离骚》一小段。但是他怎么会碰巧看见?
“It’s hard to explain, but I was… you know, hooked. And I started to remember something about you. That was the time when I tried to get in touch with you.”(很难说清楚……我就是,你知道,有点被那个视频迷住了。我记起一些关于你的事情……然后就想试着联系你。)
“Actually I don’t know what I want to say to you… but something worse happened before that, I realized that it’s really hard to get your information. I found your instragm, but I’m not sure whether it’s your account. I even didn’t exactly know your Chinese name. And I didn’t get your reply, obviously. I know it’s natural, for it’s blocked in China. I also tried the e-mail, but neither of us can log on the e-mail from Deyao again. Some previous colleagues remembered you, but none of them know your information…”(我也不知道联系上你要干什么,但是更糟糕的是,好像根本联系不到你。找到你的ins了,但是我不敢确定那是你,我连你的中文名字都不太确定。我也想用电子邮件和你联系,但是我们德耀的邮箱都已经作废了。我也联系了德耀的其他同事,但是没有人知道你的消息。)
这也是有可能的,我想。在德耀,和其他很多国际学校,中文教师都是比较隔绝的,中国老师和外国老师也会有点分开社交的意思。除了我的带教老师,我在德耀也确实没有认识很多人。
“After trying every way I could think of, I started to wait.”(试过所有方法之后,我就只能等了。)大卫耸了下肩,“Believe it or not, I am thinking of going back to China again. But according to the contract, I have to be here for another year.”(你可能不相信,我一直在考虑回中国。但是因为签了合同,得在这儿再呆一年。)
“Coming back to China, for me?”(为我回中国吗?)我确实有点不相信。因为不相信,莫名其妙有点不为所动。
“Mostly for you.”(基本上是因为你。)大卫的表情很坦诚,“I know it’s wired.”(我知道听上去有点奇怪。)
确实是很难讲清楚,其实这个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真的觉得奇怪的是,他怎么会因为一个视频片段想起我?
虽然在学新闻,但我绝不是很有感情的朗诵者。
我虽然真心喜爱楚辞,但当时朗诵时也绝对没有抑扬顿挫。相反,我语调平平,语速偏快,根本没什么打动人心的地方。
我一直不愿意在声音中表露自己的心声。很多时候,我更愿意写下来,而不是掺杂一些刻意表演的成分。我甚至是显得寡淡的。
大卫,他在我的心里是一个情感充沛的音乐家,他的琴声时而悠扬,时而又慷慨激昂,连我听课那几次,他和学生的互动都是热情洋溢的。怎么会偏偏听进我平平无奇的朗诵?
“I mean, it’s just a little bit crazy. I don’t like read out a poem, so I wasn’t serious when making that video.”(我只是觉得有点离奇……我不喜欢朗读,所以当时录视频的时候,也一点都不认真。)
大卫只是笑了一下:“Neither can I understand the reason.”(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这种莫名其妙的吸引,谁能说明白?我对古典乐知之甚少,当时不也被他的琴声吸引?可是,我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落在我的头上。
它有点太浪漫了,又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况且,这样的对象不是一个陌生人,我也拐弯抹角思念过他。
难道要用缘分说明这件事情吗?还是他另有所图?
别怪我这样想。这些年,我也遇见了很多人,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以为的真诚无害。
不过,我自己却在心里愧疚了。我应当是比较了解他的,又怎么能这样想?
我最后只是说,“I’m goanna consider going abroad, thank you for your advice.”(我会再考虑一下出国工作的,谢谢你的建议。)
我知道有点太客气了。但是,我还能说什么?实在是不明不白。
这应当是道别语了。时间还不到八点,我们的一天都还没有开始。
大卫笑着叹了口气,“I am serious.”(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
“Me too. It’s really nice to meet you again.”(我也是。真的很高兴能再和你联系。)
我说,“I also often missed you.”(我也常常想念你。)
我得承认,说出这句话不是我的本意,虽然它也是肺腑之言。我甚至可以断言,我想念他的次数一定远远多于他想起我。
只是我从来没有说出过我的想念。我是念旧的人,总是会想念旧人,只是从没有和谁说过。
说出这句话,有点像鬼迷心窍,又有点天时地利。
我忽然间觉得,我应该感谢他。他的坦诚和直白,让我终于有了表达想念的能力。
既然他已经开了口,我安慰自己,那么我说一句,像是礼尚往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我意识到,我们重新建立联系,无论他的话有多让我莫名其妙,尽管困惑不解,归根结底,我依然是很开心的。
虽然我从没有和别人说过。
从遇见他的第一天起,如果拿他和别人比较,我的心总是偏向他的。哪怕最后道别的时候,送给他的香包也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都是很早之前做好,只等着有机会送给合适的人,只有他的那个是我在前一天晚上,特地重新做的。虽然外表一样,但一针一线都是我的心意。哪怕毫无意义,我还是往里面撒了更多的香料。
只是对这样的心动,我从来不想表露。我不是直爽或勇敢的人。
但是,既然他开了口,我也是愿意回应的。
有什么呢?我虽然开口语气疏离,但是既非客套,也不是胡诌。
我想,无论如何,我也不该是个懦弱的人呀。
下山的路上,又是寒风料峭。但是吹着点冷风,环抱着双臂慢慢走下山,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我的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满意足。
或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坦诚。过去我会小心地藏起自己的所有想法,宁可一语不发。我会发许多有目的的朋友圈,期待让特定的人看见。
可是今天,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无论是开口说出想念,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大卫的问题,我都保持着应该有的冷静和坦然。
我为何有了这样好的表现?
我想来想去,一路下山,没有注意到天边的阳光,没有注意到树叶上的露水,没有注意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如何超过了我,或者与我擦肩。
直到站到山脚下,我才想明白——或许,反而是因为他。
因为他是大卫,他也是一个诚恳的人。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这样轻易说出我的心声。
或许,我们是合适的?
摇摇晃晃在公交车上,我独坐在靠窗边的座位上,一语不发地戴着耳机。
随机播放的歌单,放到了前些年很火的歌曲——“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我和谁也会成为我们吗?
无意识地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孤零零一个视频通话。我又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翻了一圈。这些年,我的更新内容实在寥寥。人越长越大,分享生活的欲望也会越来越浅淡。
常规操作,接下来我又点开了没有头像的大卫的朋友圈。
意料之外,他发了个表情——emoji的“开心”。
时间显示,20分钟前。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许久,再次点开了和他的聊天框。
所以说,心理暗示还是有点用。
我发给他一张刚刚在山顶拍的照片。
是不是想要保持联系?还是我又一次轻易放下了我的心防?也或是因为远在天边,我终于不必扭捏作态?
发出去消息的那一刻,我还是有点紧张。紧张之余,竟也有几分平静。
我确实和刚认识他的时候变了很多,我的生活不必再围绕着某一个人日夜绕圈。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有了能与人保持联系的能力。
回家后,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我也开始了忙碌。还有很多论文要看,实习单位也有很多数据需要统计,一直到吃午饭的时间,一边往学校走,一边姗姗拿起了手机。
他的回复早就躺在对话框里:“Look at my new profile!”(看我的新头像!)
——他换上了我发给他的照片。
这景色我看了无数遍,早就尽收眼底。可是,看见他顶上这样一张照片,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他不会注册了无数个微信号钓鱼吧……
我羞愧地止住了我的想法。先声夺人,在我这里,竟成了这种极端的境况吗?
他还发过来一段视频,大约是他和他的学生们。镜头摇摇晃晃,先是他自己,然后前置为他的学生。他大约是在单手弹钢琴,是我没听过的曲子,也可能是他自己随性而创。
我回些什么啊?
我戴着蓝牙耳机,播放了好几遍视频,才扶着头笑了。
“You successfully got my interest for your life.”(你确实让我对你的生活感兴趣了。)
他也没有很快回复,看来我们的生活都有点忙碌。
但是,我和他的聊天还是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整天。他给我拍了他的教室、远方的山峰,还拍了他的午餐和晚餐。
当然,我在查看手机时也一一回复了。甚至我有一点魂不守舍,以至于在电脑上登陆了微信,总是心不在焉,有点神经质地点开。
“Got home!”(我到家了!)他的消息在晚上七点姗姗来迟,那时我还在图书馆读一篇很长的文献。他发来消息的下一秒,我就已经点开了闪烁的微信图标。
他发来了自己家里的照片。因为电脑屏幕太大,我担心别人看见,用手机点开,一点点放大来看。
我在北京的冬天,温暖的世界,看见处于东南亚热带一间房间的内部。我离他这么近,又这么远。
没有回复他,我退出了电脑端的微信,终于专心把参考文献全部读完。
我悄悄想——今晚在播客上,要读点什么?
我好像在企图用他毫不了解的中文诗歌传达我的情感。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又究竟想传达什么?
我难道是我为了告诉他?
我连自己的心都没有搞清楚。或许我是珍惜这样的心情的,我很久提不起动力,为了一个人去做些什么。
出图书馆的时候,闭馆音乐已经响起。匆匆忙忙走出大门,大衣的拉链还没有拉好,冷风呼啸着灌进我的衣领,可我还是先从口袋夹层中掏出了手机。
我的朋友圈收到了一条新的提醒——大卫点赞了我昨晚分享的播客。
我站在原地,觉得有点好笑。这件事情最开始确实是因他而起,但当我习惯了以语音记录生活,又习惯了不为他而讲,却忽然收到了他的回应。
终于弯腰,慢吞吞拉上了大衣的拉链。从学校回家,公交车要十几分钟,走路半小时。我决定今晚走路回家。
抬起头的时候,才忽然发现路灯映照下,有细微如粉尘的颗粒正随风飞舞。
是细雪纷飞。下雪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对着路灯拍了一张照片。
把照片发给他之后,我还是没有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打开播客,在一排点赞和评论的消息中慢慢寻找,果然发现了来自名为“David”(大卫)用户的一排点赞。
他应当是听过了我的播客,因为从前往后,每次点赞都会间隔十几分钟。
这是什么奇妙的剧情啊……
大卫这时发来了一个音频文件。
“Made this a year before, after I watched your video.”(一年多之前,看完你的视频之后,我录过一个音。)
我戴上耳机之后,在冰天雪地里点开了他的音频。
“I started to think of a girl very often these days…”(我这些天总是想起一个女孩……)
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第一句话就让我红了脸,刚刚起步的脚又停下了。
这像是一段独白。
我从来没说过,我觉得英国人念“girl”(女孩)的音调很性感,又很温情。
听音频的感觉,和视频或电话很不一样。他或许离手机很近,声音清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我又戴着耳机,几乎被他的声音包围。
其实我一直希望有机会能留下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有些低沉,是我很喜欢的。
我会很容易记住一个人的容貌,对声音却很不敏感,也总是很难找出适当的语言记录。
他说——我这些天总是想起一个女孩。她很细心、温柔。我见到过她对待学生耐心的样子,她说话时会认真倾听,注意到对面人的情绪。当然,和她分别时也有点舍不得。一周前,我碰巧看见了她留下的一个视频。她在朗诵一首中文的诗歌,尽管我连它的意思都要靠字幕才能明白,但还是被打动了。已经很久不见,我对她的容貌和声音,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那个声音很冷静疏离,和我以为的她的性格很不一样。我感觉我好像有点明白她想表达的情感……
然后一段杂音,音频戛然而止。
我有点茫然地看了几秒进度条。音频的文件名就是日期,去年的十月份。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他发这个音频过来,或许是为了让我相信他。
可是他不知道,连我自己都是刚刚意识到,我在心里早就相信了他。
我的心里涌出姗姗来迟的喜悦。
我意识到,我当时局促的、不得要领的举动,他是完全了解的。他把我本就不多的优点夸得很彻底。
我或许是不相信自己,才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可是,他寥寥数语瞬间扎进了我的心里。
思维落回来,才发现我在北京的寒冬站了好一会儿。
我摸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回给他一个received(收到)的表情包。
怎么回事,我的心竟然有点飞扬的喜悦。我是缺少爱吗?所以对方一句话,我的心就这样土崩瓦解。
“Are you going home?”(在回家路上吗?)大卫立刻回复了。
我拍了一张图书馆门口的照片,“yeah.”(是的。)
“Do you want a voice call?”(你想和我打个电话吗?)
我没有犹豫,就播出了电话。
按出去的一瞬间,我想——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坦诚的一天。
“Is it because you still want to hear my voice?”(你打电话是因为想听我的声音吗?)他刚接通电话,我就直接问了。我有点开玩笑的成分。
大卫停了一下,或许是在思考。
“Partly I think,”(应该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他说,“But it’s also because I want to talk with you.”(也是因为我想和你聊聊天。)
我试着用手套接落下的雪,但它们化得很快。像我的心情,每一瞬间都在变化。
我试着拿戴了手套的手碰碰自己的脸。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没有碰到。因为两者的温度相当,所以既不觉得温暖,也不会寒冷。
“You know, David.”(大卫,)我感觉在这样的夜晚,说什么都好像挺顺理成章的,“I realized that I believed you from the beginning.”(我发现我一开始就是相信你的。)
大卫笑了,“Thank you.”(谢谢你。)
我回过头来想,我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It’s I who should thank you.”(是我该谢谢你。)我说,“Thank you for your audio. I am very to hear that.”(谢谢你的音频,能听见这个,我真的很开心。)
但是,我执着地把手套贴在脸上,轻声问——“Do I understand right?”(你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我不自觉在寒冬中停下了脚步,举着手机,轻轻问他。
“I think you do.”(我想是的。)他回答得很温柔。
“Qinqing.”(秦青,)我发觉大卫一整天都在用我的中文名字。他怎么把我的名字说得这样标准?
他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时,我意识到自己耳朵有点发烫。
他说——“Do you mind if I want to come to China these days? It’s near the vacation.”(如果我来中国看你,你会介意吗?假期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