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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实习结束了,生活还在继续。
      虽然加了好友,我们一句话也没有再讲过。我点开过他的朋友圈,毫不意外,一无所获。大多数我认识的外国人都没有使用微信的习惯,他们甚至不会及时回复微信消息。

      再后来,大四忙着考研和实习,我也顺利上岸,去北京读研究生了。
      偶尔会想起他。我会想,他在中国生活得很好,可是完全不会说中文,会不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他会不会去中国的其他地方旅游?我是很喜欢独自旅游的,可是他语言不通,还是挺麻烦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不想着学习中文?这样天时地利的环境。

      好吧,和我没什么关系。坐在学校波光凌凌的湖边,吃着一个三明治。那是一个好天气。

      我想起听课的课后,他和学生说话,学生问: When can I play the piano as well as you?(我什么时候能把钢琴弹得像你这样好?)
      他回答——You don’t need to be like me. I am not perfect, like I’m not good at reading, but I noticed you are rather good at it. I am pretty good at hearing though, I can repeat the period after hearing it.(你不用弹得像我一样,我也不是完美的。我识谱能力很差,你就比我好多了。不过我的听力更好,所以我学音乐都是先听,然后复述的。)

      真好啊,他是听觉动物。我却是视觉动物,在中文系读了四年书,让我养成了习惯,所有的经验全部靠阅读得来。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就是那一天之后,我开设了自己的播客频道,闲来无事,就去读一些篇章。当然,都是文学性的,我也没有刻意挑英文的来读。只是读起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来。
      不知道他不好好读谱的话,有没有阅读的习惯?我习惯了靠书本揣摩人的性格,或许知道一本他钟爱的书籍,就能顺藤摸瓜,一劳永逸地了解他。

      再听说他的消息,已经是研三了。因为高学历和名校加持,工作机会比本科时多了很多。可是,无论是选择城市,还是选择工作,都让我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已经快四年没有他的消息。大四那年的圣诞节正好在考研,在酒店房间里,我一边忙着背政治大题,一边发了一条圣诞祝福给他。
      他回复得很快,但是很客气。我随便一想,就能想到许多话题。可是我没再回复,只是在背书的间隙,靠在床上,莫名其妙有一点怅惘。
      我确实对如何亲近他人一窍不通。

      第二年我在北京,感觉我们已经很生疏,所以连消息也没有发。

      可是,当又一个不知前路的冬天压在我的身上,我又忽然想起他。
      我想看看他的消息。虽然他的微信朋友圈空空如也,但或许他是有ins的?

      其实在德耀的时候,我已经搜索过他的名字,找到了他的账号。那时他还没有发过什么帖子,大多数照片都是在乐队,或是音乐室中。

      连上□□的时候,耳机里正在放巴赫。
      这些年,我莫名其妙开始听古典乐了。当然对其中种种依然不大了解,只是过个耳朵罢了。不过我也有了点偏好,格外喜欢肖邦和巴赫。
      肖邦是受傅聪和□□的影响,巴赫则是郎朗。我对古典音乐实在知之甚少。

      登上之后,还没搜索他的名字,已经看见有消息。我没有加过很多人,收到消息也是有点奇怪的。
      更奇怪的是,那消息的头像是大卫——我在四年前搜索他的账号时,就已经看见过这个头像。
      他的消息很简短:“Jenny(我的英文名)?”——时间已经是一年多之前,是去年的夏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给我发消息?他怎么会给我发消息?
      忽然有种时过境迁的感叹。我有点哭笑不得地回复了他——“Just saw the message… yeah this is me. long time no see! Did something happened that time? Why you found me here?”(刚看见消息。是我,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你怎么在ins上找我?)

      我想,当时他是想问我什么?又等了多久我的回复?

      我点进了他的照片墙。这么多年,也不过寥寥几张照片。他好像不在中国了,合照中依然多是白人面孔,会露出带有不同语言的街景。
      还有一段视频,他在空旷的院子里弹着电子琴,信手一段就让身边孩子们欢欣鼓舞,围着他,欢天喜地地绕着圈。孩子们都不是亚洲长相,有点像在东南亚。
      他变得和在德耀时很不一样。国际学校纪律严格,不能拍照,甚至不能和学生独处一室,老师们也多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是视频中的他,却不复英国绅士的彬彬有礼,反而显露出几分音乐家的气质。
      也不知他在哪里,连时差都很难算。
      他始终没有回复。
      我一鼓作气,想去微信给他发条消息,但又想,如果真有急事,他肯定会微信找我,或至少会在ins上多发几条消息,而不是单单一个询问吧。
      也就没有再发消息。

      他的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四个月前。
      我想,此刻呢?
      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在自己的音乐室里面对一部吉他,还是正匆匆忙忙走在某个异国他乡的街头,一杯咖啡草草下肚,又开始新的旅程?
      他会在哪里?是在白天还是黑夜,烈日下还是暴雨中?他的嘴唇有点厚,笑起来,会有点细纹。

      他会不会有一天回到他的家乡?
      这么说来,其实我还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城市,也不大知道他的年龄。
      他没有立刻回复我。在一年多之前,我错失了和他保持联系的良机,从此天各一方。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那已经是北京的深夜。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本书《约翰·克里斯多夫》,这本书是傅聪的父亲傅雷翻译成的,书中的主角克里斯多夫是一个很有音乐天赋的孩子。
      研究生期间没有宿舍,我租了房子,终于有了独居的体验。
      跳下床去,在网页上找出这本书,我读起这本小说的开头——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雨水整天的打在窗上。一层水雾沿着玻璃的裂痕蜿蜒流下。昏黄的天色黑下来了。室内有股闷热之气。”

      江声浩荡。我年轻的时候曾经为这个开头心驰神往过,也为此努力辨认许多自然之音。可惜我活在城市中间。
      我絮絮叨叨读了很久很久,发布后,照常分享了一个链接去朋友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心魔,我之前的每一条录音链接都是仅他可见。这一次,却是公开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疲惫。睡觉吧,重新洗了把脸,倒头就睡。

      我知道时过境迁,日后回想,这一切毫无意义可言。
      只是一条消息,我怎么又开始心神摇曳?

      这些年,我好像没有丝毫长进,好像还是小心收着我的视线,从来不四处张望。我好像还是紧闭我的心扉,无人离开,也无人进来。
      他当然也没有进来过,我们寥寥数句,寥寥几面。可我又总是想起他。或许,我是想听听他的意见的。三年前,他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让我勇敢跳出了中文系的圈子,转而去学了新闻,走进一个全新的领域。

      过去三年,我很喜欢坐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看男生打球。我不认识他们,只是觉得他们还在学生时代,活力满满,踌躇满志。我还没有步入社会,却好像已经暮色沉沉。

      第二天起得很早,早上没课,又艳阳高照。我涂上防晒,坐公交车摇摇晃晃大半个北京城,最终来到圣莲山的脚下。
      十二月底,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本周可能会下雪。
      北京郊外有很多爬山的好去处,我最喜欢去圣莲山。虽然已经被开发,但是早些时候去,还是没有人。
      你看我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虽然身边很多朋友,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旧人新人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把头发扎得很高,一节节台阶往上走。走得很慢,但因为次数多,不大会疲惫了。
      站在山顶的时候,太阳也才刚刚冲出云端。目之所及,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运动,浑身都很暖和。但是笔尖很冷,我喘气的声音也有点粗。
      我想,离开北京的时候,我一定会舍不得这座山的。

      回过神来,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离开北京?
      我好像替自己做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决定。
      又深呼吸一次,或许是因为吸入了太多冷空气,感觉嗓子生疼。
      我从背包里掏出了手机,连上□□,点开了ins。
      一边点开,我一边在心里做出决定——
      找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吧。

      手机在我出了薄汗的手心微震,大卫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就地盘腿坐下,面对满山自然美景,低头读起他的消息。
      他说,他在2021年年初,也就是我大四那一年,离开了中国。之后又去了越南、柬埔寨和泰国,此刻正在印尼的巴厘岛的一所公益学校工作。
      他说,因为中国的手机号不再使用,他原来的微信账号已经登不上,所以,只好通过ins联系我。他说,还好记得我的中文名拼音,所以找到了我的账号。
      他最后说,当时联系我没什么事,只是想确认一下。收到我的消息,他很开心。

      我握着手机,把消息仔仔细细读了两边。一直到没被手套覆盖的指尖微微发冷。爬山带来的热量已经消失殆尽。
      我感到自己有点紧张。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消息,而是因为他的头像下正有个绿色的图标——他正在线。
      我和他相识,还是五年之前。短短三个月时间。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又神经质地咳嗽了几声。身体自动感受到了精神的紧张,哪怕我的大脑还没有承认它。
      Glad to hear that! It’s so wonderful that you have such a happy life now! (真好,为你现在过着这样快乐的生活开心!)

      多客套啊。可是,我还能说什么?

      大卫回复了—— I had a new wechat account last night. Can I got your id again? (我昨晚又注册了一个微信号。我能再加你一遍吗?)
      昨晚又注册了一个?我没有犹豫,发过去了我的微信号。

      我得承认,他这样的直来直往,很好地缓解了我的紧张。
      所以,通过了他还没有头像的账号申请,我主动发了一个hi。
      我想,趁这个无人的清晨,和他聊聊天,也是很好的。
      他问——Are your busy now?(在忙吗?)
      我查了下巴厘岛的时区,和中国没有时差。
      “No, it’s still early! I just reached the top of a mountain. Now Im having a break.”(不忙啊,现在还这么早!我刚爬上了一座山的山顶,在休息呢。)
      我准备拍张照片给他看看。刚打开微信相机,他的视频请求已经谈了出来。

      我只愣了一秒,思索一下我素面朝天的脸是否可以见人,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时隔这么多年,有一次看见了大卫的脸。很奇妙的体验。
      他应该在家里,背景是一面白墙。他留起了胡子,看起来已经有点陌生。
      透过右上角的小窗口,我看见自己笑得很灿烂。
      “Morning.”(早上好。)我傻兮兮地挥了下手。
      他笑着揉了下头发。
      为什么面对他,我的心里总是莫名其妙涌出很多带了华丽修辞手法的句子?他眯着眼睛笑起来,真像一束阳光打进我心里。
      也或许是真的阳光。我的视线从屏幕移开,看见太阳已经挂在东边。

      我转了个身,把山下的风景留在身后。这样,屏幕照着我的时候,也能找到风景。
      “I’m on the top of Shenglian Mountain. It’s in Beijing. Have you ever been Beijing?”(我正在圣莲山的山顶上,这是北京的一座山。你来过北京吗?)
      “Not, yet. It’s magnificent!”(还没来过。看起来很壮观。)
      “It’s not very tall, but high enough to enjoy the scenery”(这座山不是很高,但是景色足够漂亮了。)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镜头改为后置,好给他欣赏一下风景。
      镜头照不到我之后,我悄悄吐一口气。
      觉得这样的事情有点浪漫。我在与他相隔千里的另一个地方,分享一种陌生的景色。
      而且,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虽然我们的话题仍然没什么意义,但和五年前相比,我感觉自己进步了许多。我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也不再畏首畏尾。
      他却叫我的名字——“Qinqing, let me see your face.”(秦青,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把我的中文名,说得字正腔圆。

      你知道,两个人是不可能通过视频对视的。你想看着他的脸,就需要盯着屏幕而不是镜头。如果他也看着你,在画面中便同样不会是直视的姿态。
      所以,他此刻应该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自己的前置镜头。
      因为我忽然觉得,透过手机屏幕,他好像直直地盯着我。

      我调回了镜头,感觉这话有点奇怪,不自觉放轻了声音:“What happened?”(发生什么了吗?)
      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心情不好?

      “Nothing. Just want to see you”(没有,只是想看着你。)他的神情确实坦荡又平静,“So you are working in Beijing now?”(所以你现在在北京工作吗?)
      “No, I’m still studying. I will graduate next summer!”(没啊,我还在读书呢,明年夏天才毕业。)
      “Have you found a job?”(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没有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不过,如果说给大卫听,我好像是很愿意的。
      “Not yet. I’m still hesitating where to go.”(还没呢,我还在犹豫要去哪里工作。)
      怎么遇见他的时候,好像总是我前途无望之时?

      “Do you want to go abroad?”(想出国工作吗?)大卫忽然问我。
      我忽然姗姗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What do you mean?”(什么意思?)
      “My school is recruiting a Chinese teacher now.”(我的学校正在招中文老师。)他静静地说。

      原来如此,我笑了。
      “I am not learning teaching Chinese any more. I changed my major. Do you want some recommendations? I can help you post the information online to find a proper teacher.”(我换了专业,已经不学中文了。需要我帮你发布一下消息吗?应该可以找到合适的老师。)
      “No no,”(不不),他很快地否认,“thank you”(谢谢)。

      我耸了耸肩。正准备再开一个话题,他又开口了,“So have you ever considered going abroad?”(所以,你考虑过出国工作吗?)
      我承认了:“I just decided to go to a new city this morning.”(我今天早上刚刚决定去一个新的地方。)
      “How about Bali Island?”(巴厘岛怎么样?)他立刻问。

      我沉默了一秒。
      既然他没有扭捏,或许是我想多了,也或许没有。
      脖子上的汗已经完全冷却了。
      “Hey David, ”(大卫,)我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直视前置摄像头,“I’m still a little confused. Why you made this video call?”(我还是有点糊涂,你到底为什么给我打视频?)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r reply for years,”(我等你的回复,等了快一年。)大卫离镜头近了一点,“I’m missing you.”
      他说,我正在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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