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狼人症候群》橡皮头秃

3、雄鹿怒气冲冲！

　　守护神有着长长的角，身上布满漂亮的花纹，你闯入了我的领地，他说，现在你要付出代价，狼先生瑟瑟发抖，采集到的果子和蘑菇打翻了一地，但这些都不算什么，高大的雄鹿，有着和他梦里一样的眼睛。
　　——《胆小的狼先生与其他森林故事》。

　　一周过的比想象中要快，父女俩已经逐渐熟悉起新家的气息，报到日这天，冬至给笋尖儿换上身淡蓝色的新衣服——暂时还没有校服，只好找了类似的颜色——又给自己稍稍拾掇了下，才带着笋尖儿出了门。
　　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许老师，是个温和的年轻女孩，和笋尖儿的几句问答，逗得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哈哈大笑，女儿这种社交能力，倒让冬至羡慕得很。
　　“语竹爸爸，你放心，孩子的成绩我都看过了，不要说在南城，在北城都是拔尖的，何况你们北城小朋友学习能力在全国都是出名的。”许老师拿着一叠纸，安抚着看上去有点担心的学生家长。
　　冬至倒是不担心笋尖儿的成绩，社交也完全没问题，他所顾虑的，是闺女的身份，他在小学不是没遇到过，小孩子无意识的恶意，有时会让人不舒服很久，即便笋尖儿很快适应了这种家庭环境，但是到底还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想到这里，他的心又隐隐刺痛起来。
　　“不是，我……”冬至一时语塞，该怎么解释呢，“我们家庭……”
　　许老师似乎看出了冬至的焦虑，立刻安慰：“语竹爸爸你放心，学校对学生的信息都保密的很好的，平时我们也会教育小朋友们彼此尊重照顾，语竹在我们班上，绝对不会受欺负的。”
　　圆脸的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这让他放心了不少，许老师的确是个靠谱人选，希望笋尖儿真能开心的适应这个新环境吧。
　　“那，笋尖儿，你就要乖乖听老师话，和同学哈哈相处啊。”冬至蹲下，再次和女儿交代。
　　“知～道～啦～老爸，你都说了一万遍了。”小丫头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急着想要认识新同学。
　　“那，语竹爸爸，我带孩子去教室啦。”
　　“辛苦许老师了。”
　　许老师搂着笋尖儿肩膀，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向教室。
　　“你小名叫笋尖儿啊？”许老师好奇地问。
　　“因为爸爸说我是小‘竹子’，所以叫我笋尖儿。”笋尖儿跟老师解释。
　　“哈哈哈，真可爱。”老师摸摸小姑娘的脑袋。
　　冬至看着两人的背影，紧绷了一早上的背逐渐放松下来。

　　夏暑冶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酒吧休息室，天窗外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秋高气爽，他的脑袋却一点不爽，昨天来了几个朋友光顾，插科打诨间又多喝了几杯，到了后半夜已经不记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脑袋嗡嗡作响，酒精带来的恶果来得这么快，他扶着头，来到厕所，用冷水濡面，像只小兽一样甩干沾湿的头发，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熬了通宵，除了微微有些黑眼圈，气色并不算太差，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当了三年南城美院的校草，只不过到了第四年，顿感索然无味，果断隐退让贤。夏暑冶本身倒是不在乎什么虚名，对于自己容貌也只是在基本自信上，他所追求的，完全是“风云人物”带给那个人的坐立不安，只要是能让他那副虚伪假笑挂不住的事情，夏暑冶都乐此不疲。
　　这样想着，他又点开手机，一周前的消息他没删除，这次他不打算爽约，因为他有个小小的计划。
　　夏暑冶不由自主地笑了，镜子里的小恶魔也对他露出微笑。

　　微笑，郇冬至在心里给自己催眠，微笑，保持友善，落落大方。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天，从小到大基本没有出过门的，只是埋头读书画画的他，突然只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活，这让他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完全不同现在的样貌，刚刚结束青春期，进入到成人阶段，体格却比现在更结实些，介于胖和壮之间，不会管理表情，偶一看居然有些难以接近，不过他也乐得如此，他一张口，说话就开始磕磕巴巴，红晕一路从耳尖染到脖子。
　　停好车，冬至从校北门进入学校，这里已经变了太多了，除了几座标志性的教学楼，其他装饰，植被，统统改成了这几年流行的风格，靠西南的老画室，也从当年的苏式美学，改装成这两年流行的德式冷峻工业风，他不太偏好这种风格，可能和专业有关，他更喜欢和自然相融的风格，隐匿在树木植被后，如同安全所一样的工作室，他一向偏好这种。
　　“冬至！”大老远的，就听见夏老师气宇轩昂的声音，几年没见，他似乎并没有老去，想来也是，毕竟当年也是女同学争相暗恋的对象。
　　“老师。”冬至顺手把提着的礼物递给老师，“给您的。”
　　给您的，干干巴巴的三个字，他实在榨不出什么好听的社交辞令。
　　“哈哈哈，你小子，也来这套。”嘴上这么说，夏老师还是收下了得意门生的礼物，一把勾过冬至的肩膀，“先去喝杯茶，等下我还得请你帮个忙。”
　　“哎好。”一瞬间，这个已为人父的男人，又变回了当年的学生崽。

　　校长室让冬至有点意外，两米多见方的小小空间，更像是个人工作室，不过小巧却雅致，布置得古色古香，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他想起老师时常催促画室通宵赶作业的男同学，去洗个澡，然后顺手在一旁桌上点根线香去味儿。
　　“哈哈哈哈，陋室陋室。”老师看出冬至疑惑，自嘲道，“之前老行政楼修缮，我就搬这里来了，离教学区近，舒坦，现在要我搬我都懒得搬哈哈哈哈。”
　　冬至微笑着点点头，喝了口茶，搓搓手。
　　“对了，课表已经出来了。”老师递过一张纸，“一周有两个大课时，你时间充裕么？”
　　冬至接过纸，都是上午的课，早上送完笋尖儿过来刚刚好，下午回去还能画半天稿子。
　　“挺好。”，冬至点点头。
　　“至于工资，就按照之前吴老师的算。但是你不用强制参加学校的教职活动，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妥妥当当，滴水不漏，老师对自己的了解这么多年一点没少。
　　“谢谢老师。”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回答。
　　“不不不，先别急着谢，我还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还有件事？”冬至突然想到那天老师提到要引见个人，不知道是谁，脑海过滤过几个人选，瞬间有个不安的念头。
　　不会是她吧？

　　夏暑冶没开车，因为不清楚自己到底喝到几点，平时胡来归胡来，倒还不会傻到招惹没必要的麻烦。
　　老友兼酒吧合伙人伯汶湃开着车，放着无调性音乐，听得他一阵烦躁。
　　“你从哪儿搞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跟养殖场催产声波一样的。”
　　伯汶湃微笑不语，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这两人的性格，就跟乔治·马丁那本书一样——《冰与火之歌》。
　　“你今天打的什么算盘，特意去赴夏校长的局。”声音慢条斯理，是小女生会喜欢的暖男气质。
　　“如意算盘，看吧，我去了就是鸿门宴了。”夏暑冶冷笑一声，颇有些得意。
　　“这么说，你是刘邦。”
　　“我像那么鸡贼的人么，他是刘邦还差不多。”
　　“那你今天是霸王吧？”，对方淡淡抛出一句。
　　“对，我今天……你小子变着法的骂我呢?”论口灿莲花，夏暑冶的思路永远慢老友一拍。
　　“呵呵呵呵呵。”伯汶湃就是笑，都情绪稳定的像个机器人，“别闹太僵，怎么说他也是你爸。”
　　“放心，我有分寸。”夏暑冶揉揉太阳穴，打开车窗吹风，“再说，今天还有其他人在场。”
　　“谁啊，虞姬么？”
　　“真多个虞姬我也无所谓了，他都娶了个吕雉供在家里了，谁怕谁啊。”
　　伯汶湃不再多嘴，专心开车，拐过一个红绿灯，放下了“霸王”。
　　“大王，什么时候接您回宫啊？”伯汶湃摇下车窗，冲着外面的夏暑冶喊了声。
　　“去你小子的。”夏暑冶比了个友好手势，“等下我打车回去就行。”
　　“那回见了。”
　　夏暑冶看着车消失在视线以外，扯了扯坐皱的外套，朝预定的地方走去。

　　餐厅很别致，消费水准似乎是冬至不会常去，至少作为“吃饭”，不会常去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个社交场所，刚刚老师带他进门，听到也是预约二字。
　　第三个人会是谁呢，让平时风雨不惊的老师也有些动摇。
　　不过应该不会是她了，无论自己和林听枫的关系怎么样，说到底也只是老师的两个学生，犯不着让他这么紧张。
　　冬至小口抿了点水，侍应生拿来丝绒包裹的菜单，他倒是跟着听枫学过两年法语，但是菜单上的有些菜色还是让他不知所云——即使明明有中文标注。
　　“谢谢。”胡乱地跟着老师点了推荐菜色，再抿口水掩饰选择困难的尴尬，“老师今天来的，是哪位……”
　　“呃，啊，等下你就知道了，我等下介绍，等下介绍。”与其说是故作神秘，不如说是刻意回避，看来这位来客非比寻常，冬至担心等下会难以应付。

　　走了五十米不到，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巷，迎面看见一家雅致的小餐馆。
　　Le Masque，面具。
　　夏暑冶冷笑一声，暗暗思量对方倒是了解他自己，伪君子一个。
　　和侍应生打过招呼，被引到靠里的一张桌，那边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他了，一个正对，一个背对。
　　他也懒得寒暄，直接抢过侍应生准备拉开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说吧，今天又要对我批判些什么？”
　　“暑冶！”对方压低声音，愠怒地喊了声，不过完全没有让夏暑冶改变态度。
　　“不是见朋友么。”他轻佻地笑着扭过头，“是哪位朋……”
　　一旁的郇冬至像是石化了的野生动物，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而同样惊讶的夏暑冶也瞬间忘记了，之前准备如何在公共场所阴阳怪气，大声喊出，那个让父亲难堪秘密的，小小报复。
　　夏校长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个人，本要发作的火气，倏地熄灭了，这时他更多的是疑惑，这些日子儿子对他透露的，突如其来的个人消息，冬至夫妇莫名其妙的离婚，出于某种艺术家的脑洞，他脑海蹦出个荒唐又大胆的想法。
　　“这道红酒蘑菇焗鹿肉真好吃。”旁桌的一位女士喜滋滋地和姐妹们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