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狼人症候群》橡皮头秃

2、素食主义狼人?

　　狼先生被噩梦里的眼睛困扰了好久了，小松鼠给他带来了蘑菇干和坚果，作为一只吃素的狼，一篮子可不够填饱肚子，小松鼠今天准备了两篮。我亲爱的小松鼠，我该怎么报答你呢，狼先生说。如果可以的话，小松鼠坐在木桩上，摆着她的小脚，去密林深处吧，那里有美味的菌类和果子，狼先生请用你大大的爪子，踩碎厚厚的朽木，长长的尾巴，扫去覆盖的苔藓，但是呀，要小心，小心守护的雄鹿。
　　——《胆小的狼先生与其他森林故事》

　　原本以为热水澡能够舒缓一下，继而睡个好觉，结果越冲越精神，夏暑冶索性把水一关，拿了浴巾擦干。热水冲过的下颌伤口又泛起红色，这种程度的小擦伤原本根本不算什么，他身上有着不少学生时代的“杰作”，不过一想到下午那个小女孩，童言无忌的对他进行定位，他就忍不住想笑，伤口时不时的被拉扯，又疼又痒。
　　我夏暑冶倒是难得被叫次好人，好人哥哥，听着跟什么儿童节目主持人一样。
　　“郇语竹，笋尖儿。”夏暑冶念了念，有种微妙的幽默感，不过这孩子的爸爸怎么看都一副闷葫芦的样子，甚至有点土气，或者说，颓？出于某些本能，夏暑冶开始琢磨起这个男人。
　　反正醒着也是醒着，他往床上一躺，两眼放空，脑海里郇冬至的样子开始具象，比自己矮上差不多一个头，似乎没有这么矮，难道是因为弓着身子？算不上非常好看的长相，不过很干净，对于一个成年男性而言，这种过分的“干净”似乎少了些威慑力，对了，他是朝我点头了吧，明明是嫌弃的，但是还要保持礼节，还真是没有威慑力啊，不知道这种男人的妻子会是怎么样的人，不过按照笋尖儿的性格，至少会比他幽默些吧。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想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起来，夏暑冶瞥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麻烦人物。
　　“我下午已经收到酒店的留言了。”他盘腿坐起，发现枕头上沾了些水，“你还真是粘人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这就叫？”
　　电话那头似乎笑骂了起来，夏暑冶也不自觉的咧开了嘴。
　　“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去接你，表姐大人。”挂断电话，他开始对着镜子，学《阿飞正传》里那样跳舞，“好人哥哥，哈哈，嘶——”

　　笋尖儿已经睡熟了，冬至开始考虑下午与老师的那番对话。
　　“搬到南城了怎么也不和老师说一下。”电话那头，老师半是玩笑半严肃的语气，“要不是之前和听枫联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冬至灿然一笑，脑海里浮现出“恶人先告状”这几个字，不过错也不全在她。
　　“哈哈，是有些突然。”冬至有点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傻笑着打哈哈。
　　“可惜了，你们俩当年也算是咱们系的金童玉女了。”老师不无可惜的感叹。
　　金童玉女，他是“玉女”，听枫是“金童”吧。
　　“世事难料。”又是句语意不明的搪塞，冬至有点急着跳过这个话题。
　　怎么和老师解释呢，总不能说，因为自己是个蔫头巴脑的人吧。
　　“嗨，这个以后咱们见面再聊，今天找你是聊另外一件事的。”姜还是老的辣，轻而易举的化解尴尬，“吴老师你知道吧。”
　　“嗯，知道，咱们系的老教授了。”冬至转转眼睛，脑海浮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顽童形象，“他还好吧。”
　　“住院了。”对方简单概括，“还是心脏问题，不过没大碍了。”，随即又补充，通情达理，冬至就喜欢老师这种干脆利落，大概这种性格和自己粘哒哒糯叽叽的德行截然相反。
　　“没大碍就好，记得他十年前就在课上心绞痛过一次。”旧事重提，冬至第一反应却是和听枫一块扶着吴老师出门，“改天我去看看他吧。”
　　“你是得去谢谢人家老吴。”，老师笑了起来。
　　“啊？”冬至一头雾水。
　　“老吴其实早到退休的年纪了，这次住院，他家丫头死活不让他再去上课了，说要带他一块去国外静养。”老师旁敲侧击的解释，“这个教职，他力推你去。”
　　“我、我这不行吧。”突然的委以重任，冬至有点手足无措，“您也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家闭门造车来着……”
　　“别别，你都畅销绘本作家了，实践经验总归比校里那些刚刚毕业的小年轻多吧。”老师的话让冬至一阵脸红，只是不知道重点是“畅销作家”还是“小年轻”。
　　“那、那我再考虑吧，回头给您答复。”
　　“可以，不过得快点，还有一个星期就开学了。”老师定下来最终期限。
　　“行，行……”冬至磕磕巴巴地答应，感觉嗓子眼有点堵，好家伙，自己隔天截稿都没这么紧张过，夏老师这块老姜，真是辣得自己够呛。
　　“下次见面，把语竹一块带来，这孩子都上小学了吧。”老师语气像个慈爱的爷爷，想起来他上次见笋尖儿，她还是个裹在尿布里的小娃娃。
　　“是啊，开学二年级，安排在南城一小读。”笋尖儿大名还是老师取的呢，是得让他们见见。
　　“不错，不错，跟你们夫……你们俩一样聪明，哈哈哈。”
　　“哈哈。”冬至没把握好分寸，两声干笑活像乌鸦叫。
　　“那行，改天约个时间聊，记得答复我工作的事。”对面传来其他声音，似乎是转接电话，“这臭小子成天给我惹麻烦……”
　　“诶好。”冬至一边应答，一边听着对方没由来的突然生了气，随即断了线。

　　麻烦事，冬至站在卫生间，衬衫解了一半，像个断了线木偶一样，楞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教课，自己真的适合为人师表？一想起和听枫那些艺术圈朋友聚会时，冷爆全场的言谈，冬至的脸就开始发烫，自己全然没有夏老师的游刃有余，也没有吴老师那种与生俱来的幽默感，甚至连前妻那种落落大方都不具备。去授课？怕是要睡倒一片。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了龙头，冰冷的水让他一激灵，直接跳出淋浴房，随即又被窗外一道暖黄色的光照到——对面的窗内，夏暑冶裹着条浴巾，停顿在一个扭曲的姿势上，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冬至突然意识到没拉窗帘，赶紧两手一挡，蹲了下去。
　　“这什么人啊。”两人同时在心里喊了声。

　　第二天一大早，笋尖儿就开始忙活起来了，昨天回来以后，冬至已经把屋子收拾七八成了，答应今天带闺女去买些文具，这丫头跟只小动物一样，爱好屯东西，眼下迷上小文具。
　　“倩倩电话里说了，她已经收集起齐绿林仙子的不同笔芯了。”
　　女人啊，这可怕的胜负欲。
　　“你们攒这么多笔芯写得完么。”冬至打了个哈欠，任由嘴巴里的电动牙刷嗡嗡作响。
　　“我可以画画呀。”笋尖儿有样学样的，跟着老爸一起刷牙，“唔萌班同学都说唔画的好呢。”
　　冬至一低头，闺女一侧脸鼓鼓的，像只满载而归的松鼠。
　　“那是你老爸我教的好。”他洋洋自得地替女儿擦去嘴角的牙膏沫。
　　“爸爸你真臭美。”小丫头尖声尖气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冬至就等她回这么一嘴呢。
　　“爸爸，爸爸。”一旁的小松鼠原地又蹦又跳。
　　“嗯？”冬至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你会画昨天哥哥手上的画吗？”
　　“咳咳咳咳——”女儿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冬至鼻子呛进了些水。
　　别说胳膊，夏暑冶昨天身上大部分“图案”他都看见了。
　　“你昨天和那个……那个哥哥都聊了什么啊。”冬至擦干脸，盯着一脸狐疑的笋尖儿。
　　“我告诉他名字了，他夸我了，不对，夸你了呢。”笋尖儿一脸自豪。
　　“哦？”他还能夸我，冬至想起对面年轻人，对着镜子翩翩起舞的样子，“他夸我什么？”
　　“他夸你有趣。”
　　过奖了，你更有趣，冬至仿佛站在那位“阿飞”面前，毕恭毕敬的赞许了句。
　　“啊呀，八点了。”笋尖儿一脸急切，“爸爸、爸爸，我们快出发吧。”
　　“唉，急什么呀，店都没开门呢。”冬至被女儿拽着手，晃晃悠悠地走出卫生间。

　　一墙之隔的房间，夏暑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团成一颗大白丸子。
　　起床铃声尖锐的响了起来，他被这声音搞得烦躁，闭着眼用力一戳屏幕，翻了个身，咣当一身翻下了床，又躺了足足五分钟，手机再次防空警报一样，嘀嘀嘀嘀的响了起来，这次瞬间睡意全无，伸手一拿，提示有十几条消息。
　　消息多数是狐朋狗友夜游的邀约，划到下面，是短短一句话，来自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昨天下午你走的很急啊。”
　　后缀一个哭笑表情，算是缓解尴尬。
　　夏暑冶抽抽鼻子，揉了揉刚刚磕到地板的脑袋，手指哒哒敲了几下。
　　“哈哈。”不痛不痒的搪塞，像他一贯的作风。
　　走到卫生间，下巴上的伤口已经淡了，胡茬反而又长了一点，他顺手拿过电动剃须刀，一边刮，一边透过百叶窗偷偷瞥向对面，昨天的尴尬事件多少还是让他长了些记性。
　　对面父女似乎也刚刚起床，小女儿一边刷牙，一边走来走去，老爸穿着睡衣，晃了下，又转到看不见的地方。
　　看不见的地方，夏暑冶又想到昨晚，有点忍不住想笑。
　　“啊，嘶——”漫不经心的时候，又蹭到下巴，明明都愈合了，还是莫名一疼，他关掉剃须刀，拿过牙刷，准备刷牙，手机叮的响了声，提示一条消息。
　　“下周一中午来趟学校，一起吃饭，我有事问你。”署名是老头子。
　　夏暑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里的牙刷开始嗡嗡作响。

　　吃过早饭，换好衣服，冬至仔仔细细检查了下电器开关，拿着手机钥匙公交卡出了门，笋尖儿已经不耐烦的在门口等了半天。
　　“不开车么爸爸。”这丫头制造起尴尬简直信手拈来。
　　“商业街就三四站，咱们今天坐公交去。”冬至内心苦笑，就算有十几站，他也是这个回答，长期的居家创作，除了外出锻炼，社交圈真空，让他的语言能力极度匮乏，意料内的停车，意料外的刮擦，要不就是交通交涉，他大概会头疼到炸，林听枫那种一人回怼加塞司机，舌战社会金链大哥的能力，他可半点学不会。
　　两人等电梯的时候，夏暑冶抓着头盔，走了过来。
　　冬至脑袋嗡的一响，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早。”夏暑冶眯着眼睛冲他笑笑，带着种微妙的情绪。
　　“兹、早，咳咳。”冬至机械的点点头，脑袋像收不回来一样耷拉下来。
　　“哥哥早。”笋尖儿倒是多年老友一样，熟门熟路的打招呼。
　　“哟，笋尖儿，这么早。”昨日刚刚受封的“好人哥哥”，朝小丫头挤挤眼睛。
　　“爸爸带我去买文具。”
　　“厉害，我小时候只会买玩具。”语气倒是一点不惭愧。
　　“哥哥你自己开车出门么。”
　　“对呀，要我载你么哈哈哈哈。”
　　冬至僵硬的笑笑，完全就是两个小孩儿嘛。
　　“不麻烦了，我们坐公交。”电梯门打开，冬至拉过笋尖儿，给夏暑冶让位置。
　　“那回头见啦。”夏暑冶玩篮球似的转了下头盔，戴到头上，往车库走去。
　　“哥哥再见。”笋尖儿招招手。
　　夏暑冶眯起眼睛，两手凌空一划指向她。
　　笋尖儿有样学样的也冲他一指，逗得夏暑冶哈哈大笑。
　　冬至无奈地摇摇头。

　　购物比预期的要快，买完文具和日常用品，时间还早，冬至和笋尖儿在商场附近找到个甜品店，一人要了份冰淇淋。
　　“累么？”冬至盯着一边吃东西，一边望向窗外的女儿。
　　“不～累。”笋尖儿活力满满，冬至不禁感叹年轻真好，自己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对面是一大面落地橱窗，新品招贴占据了大半空间，黑白摄影上，混血模特冷艳的睥睨着行人，不知怎么的，这种眼神让他想到林听枫，转而又想到对面的年轻人，完全没有关联的两个人，却莫名其妙的给他了一种相似感，这让他很不舒服。
　　看着对面可爱的女儿，冬至燃起了一种比以往更强烈的保护欲。
　　鬼使神差地，打开消息图标，手指哒哒敲击几下，发送。
　　“夏老师，我考虑过了，吴老师那个职位，我接下来了。”
　　对面回应很快，界面小气泡扭动了两下，一条回复发了过来。
　　“那太好了，刚好下周一中午有空，一起吃饭，我给你介绍个人。”
　　冬至长吁一口气，对面的女模特似乎也不让人那么不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