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狼人症候群》橡皮头秃

1、很久很久以前……

　　狼先生躲在树洞里，尾巴紧紧的贴着身子，哦，他太胆小了，胆小的狼先生被大家抛弃，现在孤零零的躲躲在这个狭窄的，黑暗的空间里，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哦不，他小声咕哝——现在那两盏小小的灯笼离他越来越近了……
　　——《胆小的狼先生与其他森林故事》

　　郇冬至赶在下雨前搬上了最后一箱行李，里面是零零散散的几件女式外套，以及一张全家福，女儿笋尖儿毫不克制的咧着嘴，全然不在乎刚刚掉落的大门牙，表情活像是宫崎骏偏爱的小主角，自己则露出一抹错愕的笑——刚刚摆好相机，还没来得及做出表情，一旁的女人俨然一个放大版的笋尖儿，但更有气势，露出成年女性的自信表情。
　　他摩挲了下照片，今天是他们结婚九周年，以及，离婚一周年。
　　一年前的今天，截然相反的是个大晴天，冬至早早的准备好了惊喜，牙刷旁的小纸条，叠成整齐的心形，上面的内容会引导她打开冰箱，她会看见一盒巧克力，以及放在里面的三张机票，佛罗伦萨，她最喜欢的，同时也是他们蜜月的地点。
　　“冬至，我们离婚吧。”甚至懒得拆开纸条，林听枫便单刀直入，他不得不承认，在制造“惊喜”上，这么多年，她一直远胜于他。

　　“你这样看着真逗。”一旁有声音传来，冬至一惊，以为被看穿。
　　“呃、啊，笋尖儿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做贼心虚一般地解释，“箱子都拆开了么?”
　　“早～就拆好啦。”笋尖儿坐上一旁的椅子，两只小脚摆来摆去，“爸爸。”
　　“嗯？”冬至埋头将照片放回前妻的旧物里，打算放到储物室的顶柜上。
　　“你说小孩是怎么生出来的啊？”
　　哐——冬至连人带箱子从椅子上摔下来，好在刚好砸到箱子里的衣服上，不然今晚，父女俩只能在医院凑合吃一顿了。
　　“郇语竹，你……”意识到声音太高，冬至转而用一种鬼鬼祟祟的语气问笋尖儿，“你都在哪儿学到这些啊？”
　　看到冬至没事，笋尖儿又露出标志性的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打量着老爸，“倩倩说的，她舅舅舅妈结婚有了小宝宝，那是不是你和妈妈不就在一起了，我就会消失啊。”
　　冬至的心冷不防地被刺痛了一下，虽然听枫许诺每个月会有一周的时间陪着笋尖儿——她也的确履行了一阵子，但是女儿这番猝不及防的疑问，还是让他开始内疚起来，“乖闺女，不是的，爸爸不会让你消失。”
　　“那妈妈呢，她也这么想么？”笋尖儿似乎没有被老爸的情绪感染，依旧傻乎乎的发问。
　　“妈妈也是。”冬至揉揉笋尖儿的小手。
　　“那、那要是。”
　　“嗯嗯，要是怎么？”冬至仰头看着自家闺女，表情认真。
　　“要是哪天，妈妈再也不来看我们了，爸爸会变成妈妈么？”
　　“啊？”迷惑的老爹瞬间清醒，感觉头顶那盏营造温情的暖光灯，“啪”的一下跳了闸。
　　“什么东西？”冬至一脸呆滞的看着语出惊人的笋尖儿。
　　“海里有种鱼，如果妈妈不在了，爸爸就会变成妈妈，照顾宝宝了。”笋尖儿一本正经地给老爸科普。
　　“又是倩倩和你说的？”
　　“不是，嘻嘻嘻嘻。”笋尖儿学着电视里的角色，捂着嘴巴装模作样的笑了起来，“是万万。”
　　“哪个万万？”
　　“《十万个为什么呀》。”笋尖儿一脸天真，像个小天使。
　　郇冬至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林听枫啊林听枫，不愧是你的亲闺女，这大大咧咧的性格简直无损复刻。

　　雨声开始作响的时候，恰好是下午五点，南城花苑的保安老李警觉了起来，一种早就形成条件反射的直觉，驱使他走出传达室，远远便听见机车低沉的轰鸣，从街道那头传了过来。
　　好小子，今天我老李好歹得说你两句。
　　声音近了，更近了，老李放下大门门闸，示意远处的机车男停车，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老李被这么一激，直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小夏，你给我停下来！”
　　但是这位小夏完全不理会他，稍稍一拐，从一侧没人的小门，快速地绕了过去。
　　“臭小子，你信不信我去学校找你老子去。”望着远去的背影，老李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机车一路开进地下车库，随后一个拐弯停下，刚刚无视老李破口大骂的年轻人，摘下头盔，随手揉了揉有些汗的头发，汗水溅到下颌，隐约有些刺痛，他对着后视镜努了努嘴，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经结了痂，他突然想起匆忙离开酒店前，一次性剃须刀下短暂的瘙痒。
　　大腿感到一阵酥麻，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对，我是夏暑冶。好的，了解了，谢谢。”与桀骜外表完全不符合的音色，低沉且有些沙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随意，不过更多的原因可能是昨晚没睡饱。
　　雨天的沉闷让夏暑冶有些烦躁，他脱下夹克，顺手甩上肩膀，往电梯处走去。

　　冬至擦了擦手，对着镜子打量了起来，虽然一直保持锻炼，身体也一直没有呈现过多的脂肪，但是眼角的细纹，还是清清楚楚的将他的年龄暗示出来，三十五岁，离而立之年也过去五年了，眼下更接近他的，是被称作大叔的年龄，听枫是不是也因为这样才离开他的呢？自己不算伟岸，但是一米七五的个头，站在家人旁边，也还是高出半截。男子气概？他不否认自己有时候过于斯文了，甚至大学第一次约会也是听枫提出来的，总是温吞，被动，老好人，不会拒绝，这是身边大部分人的评价，这样看来，他的确比听枫更像惯常认知里的“妻子”，如此颓唐地想着，不用自主地又洗了一遍手，等到回到客厅，笋尖儿已经不耐烦的催促起来了。

　　“爸爸，好了么？我都要饿扁啦。”小朋友特有的夸张。
　　“饿扁了，饿扁了咱们今天就吃大饼。”冬至抱起笋尖儿，挠得她咯咯的笑，父女俩一路小跑到电梯间，“来，你来按电梯，看看你够不够得着。”
　　“这有什么呀，我又不是小耗子。”笋尖儿得意洋洋的按下下楼键。，“一，二，三……七楼。”
　　父女俩进了电梯，有说有笑间，降到了一楼。
　　“呀，忘拿伞了。”空气里的湿气，让冬至后知后觉地咕哝了声。
　　“爸爸，我不要上楼了。”笋尖儿像只小猴子一样，弯下腰甩着两条胳膊。
　　“好好好，那你乖乖呆着别跑，爸爸马上回来。”
　　“加油，老爸。”
　　“咻——”冬至冲女儿摆出个超人的姿势，电梯门合上了。
　　“靠。”急匆匆没有赶上电梯的暑冶吼了声，发现身后站着个双马尾的小姑娘。
　　“哥哥，你的手臂。”她一脸好奇的看着他，“好酷啊！”

　　冬至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没有发现雨伞的影子，想起上次用还是半年前，看来南城的雨季降水，比家里要多得多，正想着要不要先让笋尖儿上楼，手机响了起来。

　　“哥哥你也住这栋楼么？”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这位不太像好人的“哥哥”，笋尖儿毫无怯意。
　　这让夏暑冶有了兴趣，从小就是孩子王，成年后更是熊孩子克星，甚至自己家未足月的小侄子，看见他都如同见了黑面神一样哇哇大哭，这么一个小姑娘主动搭话，着实意外。
　　“嗯。”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低沉声音，他还不想过早暴露，于是努力维系着自己的坏蛋形象。
　　“我叫郇语竹，今天和爸爸刚刚搬来，你可以叫我笋尖儿。”
　　“嗯。”不置可否的回答。
　　“你手臂上的画，好酷啊。”
　　好酷，什么远古网络词汇，夏暑冶强忍着不笑，这孩子家长八成也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家伙。
　　“这个。”他抬起手臂，“不是画。”
　　“啊？可是这明明是画啊。”意料之中的疑惑。
　　“这个叫刺青，手臂纹满图叫花臂。”夏暑冶没料到有一天会和一个小朋友解释这个，“你爸爸没有告诉你要离什么样的叔叔阿姨远一点么？”
　　“没有，但是我记得爸爸说过，现在好人和坏人是很难靠样子区分的。”笋尖儿一本正经的回答。
　　好家伙，这孩子的爹真是个神人，夏暑冶这会儿已经快忍不住要笑出来。
　　“你老爸说的也有道理，有些坏蛋的确很会隐藏，不过像你这样的小朋友，最好还是不要和陌生人搭讪的好。”人生格言，感人肺腑，夏暑冶不禁感叹自己也有这种高光时刻。
　　“可是哥哥不是坏人呀。”
　　“哦？”夏暑冶开始好奇这位笋尖儿妹妹，能够给出什么样的回答，“讲讲看。”
　　“我是好人，爸爸是好人，我们住这里，哥哥也住这里，所以哥哥也是好人。”简单明了的递推。
　　“噗——”夏暑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扯着下巴的口子直疼，“笋尖儿是吧，厉害厉害，有空我得见识下你爸。”
　　“我爸爸人可好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笋尖儿得意洋洋地吹嘘着冬至的同时，电梯门开了，“爸爸——”

　　“谢谢你，夏老师。”冬至挂断电话，长吁一口气，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母校，不知道算不算某种命中注定，大学的导师，如今是南城美术学院的校长，在插画系的老教授离职后，第一时间想到了他这位得意门生，当然，不可避免的，也谈到了林听枫。
　　不过眼下这些并不是最要紧的，刚刚的翻找和这通电话，让他耽搁了快十分钟，冬至暗自抱怨自己的马虎，拿起雨伞赶紧下楼，电梯开门的一瞬间，笋尖儿的欢呼让他松了口气，然而视线一瞥，女儿旁边的人让他没由来的一怔。
　　是个头发汗涔涔的年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一手搭着只机车头盔，另外一只手勾着皮质夹克，T恤外裸露的皮肤上，或多或少的有些刺青，右手更甚，下巴甚至有道新添的细微伤口。
　　“爸爸，爸爸，你怎么去这么久啊。”笋尖儿雀跃着拉着冬至的手，“这是我新——”
　　“对不起，爸爸没找到伞。”冬至轻轻拉过女儿，礼节性的向年轻人点了下头，看着对方进了电梯，“走吧，咱们出去吃饭。”
　　冬至拍拍笋尖儿肩膀，并没有看到电梯关上的瞬间，女儿和夏暑冶彼此扮了个鬼脸。
　　然而出于一种小丑鱼爸爸般的本能，他还是回头看了眼电梯，指示灯停在七楼。
　　这让小丑鱼爸爸开始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