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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朝 为什么,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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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二月十五是花朝节,花朝节简称花朝,民间称为花神节。这一天,家家都会祭花神。所有的闺阁女子都会剪了五色彩笺,取了红绳,把彩笺结在花树上,谓之赏红,还要到花神庙去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
隆佑二年,一珍二十岁,对于即将在皇宫里注入的新鲜血液来说,她老了。
外界大概对她很好奇,一个嫁给皇帝三年多的女人,却没有生下孩子,并且皇帝也没有要废她的意思。他们一定觉得她和她母亲一样,也拥有蛊惑君王的能力,那个被叫做文德皇后的女人,一珍的母亲,让两个国家的君王同时放弃了皇位,这样一个女人的孩子,一定也是可怕的。
否则,为什么皇帝一边冷落她,另一边却不肯废她呢?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那道密旨,邢风不知道他父亲给一珍留下的这道密旨,只是他从未提过要废后,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皇后迟迟未能生育。
试问一个处女怎么能生育呢?
一珍坐在梳妆镜前,慢慢的用桃木梳梳着头发,梳头姑姑立在一旁,用询问的口气说道:“奴婢今日为娘娘梳一个四环抛髻如何?”
一珍微微点头,她便接过梳子,将皇后所有的头发都盘于头顶,再分四份,三股直向上盘成三个环,另一股环状较大,且向旁成抛状,髻前斜插步摇,抛环上饰珠翠。
接着,皇后自己挑选了一件玫红色广袖对襟长衫,里面淡蓝儒衣,上面绣着金黄色的凤凰图案,橘色腰带,上面绣着祥云图案。在长衫外面,着宝蓝披帛。
整装完毕,她却并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等到槐娘过来禀报,那些小姐们已经都在御花园中等着了,她这才动身,姗姗而去。
远远的,就看到那里花团锦簇,和这御花园里的花一样,姹紫嫣红。
众人见皇后来了,慌忙跪下请安,一珍笑着让她们起来,等她坐下之后,众人这才一一落座。
一珍微笑着端详她们,这次请来的女子都是高官世家之女,总共也就五六位,除去她中意的周大将军之女周贵敏,枢密使之女陆元瑶,还有参知政事之女谭佳玉,礼部尚书之女冯遇之,大理寺卿之妹梅春晓等。
其中,枢密使和参知政事向来不和,所以若皇后选中了陆元瑶,就必须让谭佳玉也一起进宫来。否则,参知政事就会在气势上输给枢密使,以为皇帝偏于枢密使这一边。而大理寺卿是众多高官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父亲以前就是刑部尚书,他自己在刑狱方面也相当在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至于他妹妹梅春晓,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呢?而冯氏是在这么多女子中,是最漂亮的一个。这么多女子,各有千秋,一珍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了。
在众多女子中,除了周贵敏已经十八岁之外,其余女子年龄均是十五六岁,看到她们年轻鲜活的脸,一珍不免又觉得,她真是老了。
“大家不用这么拘谨,”见众人端端正正的坐着,不发出一点声响,气氛似乎不那么融洽,一珍笑着说,“请大家来无非是想和你们一起过花朝节,你们都带来彩笺了吗?待会儿咱们用了点心,就一起赏红吧?瞧这满园春色,咱们可别辜负了。来,王富贵,赐酒。”
王富贵听皇后吩咐,连忙领着太监给这些闺阁小姐们倒酒。
“这酒叫做‘百花蜜’,味道可甜了,最适宜在这样的节日里饮用。”一珍举起杯,向大家致意,然后说,“来,咱们大家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随皇后一起饮尽,然后见皇后夹起一块糕点吃了,她们这才动筷。
此时,一珍才看见安若怡缓缓的来了,轻轻一笑,对众人说道:“瞧,安贵妃来了,咱们到忘了等她来了才开席。”
众女脸色微变,纷纷站起身,等安若怡对皇后见礼完毕,她们才给她请安。
“真是对不住姐姐,我还以为姐姐不来了呢,所以就先和大家喝了一杯。”一珍冲若怡笑道。
若怡落座,她的座位就在一珍旁边梢下首一点,闻言笑道:“妹妹多虑了,皇长子哭闹个不休,我好容易哄着他,才得以过来,是我来晚了,当罚一杯才是。”
一珍浅浅一笑,皇长子邢亦儒,今年三岁,从出生开始就是整个皇宫的焦点。大概是太受宠了,所以听到关于他最多的,就是皇长子又哭了,或者皇长子又病了等语,真怕他将来长大了和他父皇似的,也是个病秧子。
随意吃点东西,看大家的情绪总是高不起来,一珍笑道:“罢了,放你们去玩吧,到像我们拘束你们似的,都去赏红吧,本宫和贵妃在这儿坐坐。”
听到皇后如此说,有几人脸上便显出高兴的神采来,一珍和若怡相视微微一笑,便放她们去,两人坐在一边观察着。
“妹妹有没有看中哪个呀?”等她们都置身于百花之间,若怡问道。
一珍一边看着那些个女子,一边漫不经心的说:“倒是看中了两个,只不过不知道姐姐的意思如何?”
她叹了口气,说道:“咱们都老了,皇上身边是该多个年轻贴心的人,不知妹妹看中了哪两个?”
一珍晒然一笑,说道:“周贵敏和——冯遇之,姐姐以为如何?”
“哦?”她秀眉一挑,神色却不动,“妹妹的眼光向来都是极好的,这两人想必实在不错。”
一珍微笑不语,她亦不再开口,两人看似静坐,实则眼神都盯着那些赏红欢快的少女们,这些即将和她们共侍一夫的人。
周贵敏,十八岁,鹅蛋脸,浓眉大眼,鼻梁高耸,嘴巴不大不小,身材高挑。她的脸部轮廓像她父亲,尤其是鼻子这一块儿,身形也和他父亲一样,想必是常年练武的缘故。她不和其他女子一处玩笑,只是手拿彩笺,撇开那些花丛不见,径直走到一颗玉兰树前,抬头看了看高大的玉兰树上,被风吹得微微而动的白玉兰。随后便见她纵身一跃,迅速将彩笺挂在枝头上。
一珍哑然失笑,这个周贵敏,真是胆大包天,御花园这样的地方,她也能如此旁若无人,难怪别人不敢娶她!看来真得让她进宫来磨练一下,去其锐气!
陆元瑶,十六岁,瓜子脸,下巴很尖,她和人说话时总喜欢扬起她那好看的下巴,显得极其高傲。不知是刻意还是天生,那嘴唇虽然小但是非常鲜艳,仿佛刚吸了人血似的,更衬得她小脸儿煞白。眼睛细长,她扬起下巴的时候,同时喜欢眯起眼睛,所以看不到她瞳仁的色彩,一副官家大小姐的气派。
一珍皱眉沉思,这样的人若到了宫中免不得会有一些争执,但她父亲枢密使是最高政务长官之一,直接受皇帝命中书省传达圣旨,官职等于是副宰相,如果不拉拢一下这位陆大小姐,从而间接控制陆大人,那于刚刚登基的皇帝恐怕没什么好处。又听说陆大人极疼这个女儿,看来,她是必须进宫的了。
谭佳玉,十六岁,圆脸,眼睛大大的很神气,皮肤白皙,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而且她很喜欢笑,笑声爽朗,是个直爽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也很懂礼貌。
一珍满意的点点头,这样的人很好相处,不会兴风作浪,但也不会十分受宠。她父亲参知政事,和枢密使一向不和,虽然官职也相当于副宰相,但是据说经常在朝堂上和枢密使吵得面红耳赤,他人又耿直,藏不住话,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之所以能一直在朝廷上还能站的住脚,主要是他以前曾给邢风当过一段时间老师,但并未真正拜师,所以算不得太子太傅。为了平衡陆,谭两边的势力,谭佳玉也是一定要进宫的。
冯遇之,十五岁,肤色雪白,眉毛弯弯,眼角微微上翘,透着一股媚态。她是个纤细的美人儿,行动作风都较婉约,如果陆元瑶堪称大家闺秀,那她就是标准的小家碧玉。此时她正静坐在一棵茶花树前沉思,春风吹动她薄薄的青色纱衫,绸带被风吹的轻舞飞扬,宛如仙子降世,美不胜收。
梅春晓,书卷气极浓的一个女孩儿,样貌并不十分出众,只是周身透出一股书香门第的气息,让人不由得觉得钦佩。
一珍蹙眉,这两个人,她该如何选择呢?
她和安若怡说看中了冯遇之,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若怡的态度,看她会不会容忍这样美貌的女子在邢风身边,不过若怡神色不动,根本就没有表现出来如何不满,这样的试探,毫无收获。
冯遇之固然很美,美的让宫中所有的女人都会嫉妒她,这样的美在宫里是种罪过,恐怕不会长久。梅春晓那一股书卷气更不适合这样个皇宫了,若真让她困于此地,恐怕会污染了她心中的那一方净土。
这可真是两难呀!一珍暗自叹息。
“皇——上——驾——到——”李德全尖细的嗓音传来,接着就看到皇帝从龙辇上走下,由李德全搀扶着过来。
一珍心底一笑,他不是说不来的么?来了也好,她正犯难呢,让他自个儿选了倒也不错,免得到时候不满意还要怪罪自己。
“吾皇万岁!”众人都迎了过去,给他行礼,一珍和若怡半屈着身子,其余人都跪在地上。
“起来吧。”他淡淡的说道,然后伸出手。
一珍看都不用看,那手绝对不是对她伸出的。果然,若怡也伸出手,放在那只苍白的手上。一珍象征性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谁知他正也正看着她,一珍抿嘴一笑,真是奇怪,看她做什么?难不成他真想握住自己的手么!
容不得一珍细想,若怡已挽了邢风的手坐到那边,一珍暗嘲自己太过多心。
众位女子一字排开站在邢风面前,一珍笑着说:“皇上瞧瞧,这几位可人儿,个个是年轻貌美,也不知道皇上喜欢哪一位?”
眼见陆元瑶脸上出现欣喜之色,低头得意的笑着,周贵敏俨然有些生气的模样,而其他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皇后看着办吧。”邢风淡淡的说了句,“后宫的事还是皇后多操心,朕就不干预了,皇后喜欢哪位,就留下哪位来,反正以后和皇后你做姐妹才是。”
一珍听了气结,她在这后宫守活寡就算了,听那口气,难道也要让别人跟着守吗?正打算反唇相讥,谁知邢风已然站起身来,搀着若怡的手说道:“朕还要和贵妃去看看皇长子,不奉陪了。”
“恭送皇上!”众人屈膝行礼,而一珍则怒目远送!
不过这一下,她算是有头绪了,该选哪些人伺候皇帝,过几天就见分晓。
看着他俩的背影,一珍的心底竟涌出无名之火,愤愤想着:安若怡,我从来都不相信,在我的眼皮底下,后宫里有人能够长宠不衰!
过了几日,李德全便带着圣旨到了各个即将进宫的女子府上。
“皇上有旨,宣周氏进宫侍君,立为贤妃……”
“皇上有旨,宣陆氏进宫侍君,立为惠妃……”
“皇上有旨,宣谭氏进宫侍君,立为淑妃……”
“皇上有旨,宣冯氏进宫侍君,立为昭仪……”
虽然旨意是皇帝下的,但却是皇后的意思,邢风在这些问题上,大都不怎么管,所以一珍直接让中书省拟旨,再放到邢风面前,让他过目之后盖个印儿就行了。
原本众人都会以为皇后既然选中四人,那这四人便能占尽四妃之位,但惟独冯氏只落得昭仪。其实并不是皇后对她有何成见,只是四妃中的德妃之位,她是不会让任何人占上的,只因沈皇后封后之前,就被封为德妃,在一珍心中,这世上,除了她母后之外,没有人能胜任这个“德”字。
所以,她只好将冯氏封为昭仪,虽说排不上四妃之位,但能位列九嫔之首,也算不错了。
册封仪式就在几天之后举行,那天不仅是个黄道吉日,而且天朗气清,春光明媚,蝴蝶翩翩,落英缤纷。
贵嫔及以上的妃子在宫中才算是正经的高贵位分,需祭告太庙,授金册、金印,而正二品四妃的金印则称之为“金宝”。不过太庙只在祭天、册后和重大的节庆才开启。平日妃嫔册封,只在宫中的太庙祠祭告略作象征即可。
四人跪于太庙祠内祭告,尚仪念过四六骈文的贺词,册封礼正副史户部尚书和门下侍郎取硃漆镂金、龙凤文的册匣,覆以红罗泥金夹帕,颁下八页金册。然后以锦绶小匣装金印颁下,金印为宝篆文,宽四寸九分,厚一寸二分,金盘鸾纽。
礼毕,她们四人这才到太极殿来拜见帝后,邢风身着明黄龙袍,极力端坐,不时用帕子掩住口鼻咳嗽两声,皇后穿着雪白素锦儒衣,淡黄外袍,上面绣着七彩鸾凤,杏黄披帛从两臂垂下,神色肃穆。等她们见礼之后,皇后正色道:“尔等四人得天所授,承兆内闱,望尔今后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勤谨奉上,绵延后嗣。”
她四人均叩拜谢恩,然后一珍笑着让她们起身,回眸看着邢风:“皇上还有什么话要吩咐没有?”
他咳嗽了几下,冷漠的说:“皇后该说的都说了,朕还有什么可说。”
一珍略显尴尬,问道:“那这四位妹妹的住所……”
他斜睨一眼,不满道:“这事还需问朕吗?皇后做主便是,皇后不是说只管料理后宫么?”
一珍愕然,不禁莞尔,原来邢风还在为那天她不愿到勤政殿议事怄气呢!她就纳闷儿了,原也没得罪他,还巴巴的为他找女人!
轻咳一声,她便说道:“原本四妃住处都有所定,贤妃,你就住在玉堂宫、在本宫所住紫宸宫之北,惠妃你就住凌桂宫、在玉堂宫东面,而淑妃你,就住在鼓簧宫吧。你们四宫为主位,不会有人再去。至于冯昭仪你就住在枍诣宫里的丽正殿吧。”
她们四人记住之后退下,一珍少不得命内务府的人准备物件送去,那三位嫔妃所赠的,都是金屑组文茵一铺,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铺,含香绣枕一双,龙香握鱼二首,精金筘环四指,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藉三幅,碧玉膏奁一盒。各色时新宫缎各八匹,各色异域进贡小玩意四盒,而对于冯昭仪,一珍只略少了锦缎和异域玩意儿,其余的都与众人无异。
安排好这些,她免不得问邢风:“今夜算是这四位妹妹的大喜日子,不知皇上想在何处过夜,臣妾也好安排敬事房总管准备一下。”
他漠然道:“朕今日还有奏折没有披完,就不去了吧。”
说完,他就摆驾回勤政殿去了。
一珍呆呆坐着,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若和他生气,真是苦了她自己。到现在也该知道他那脾气了,暗自叹了一口气,也回紫宸宫去了。
到了晚上,一珍仍是不放心,便不急着卸妆更衣,让人去问了李公公,今晚皇上翻了谁的牌子,结果李公公回话说,皇上果然还在勤政殿披折子。一珍心中想着,不知安若怡在不在,那传话的小太监加了一句:“安贵妃得知今晚陛下有新宠,已早早睡下了。”
微微一笑,让人打赏了他,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百花糕放在食盒里,命人捧着,她这就过去勤政殿。
远远的,就听到邢风的咳嗽声,这么多年来,虽说她已听习惯了,每年春秋二季,他总要咳嗽一阵才好。但现在听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发怵。
庾怀苏站在门口,看到皇后来吃了一惊,行礼过后,他侧身让她进去。
邢风看到她来,似乎有些赌气似的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推到一旁,然后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皇上……”一珍微微屈身,算是行过礼了,“皇上若是觉得厌烦,不如先吃点东西吧?”
他懒懒的看着她,“是什么东西?”
“百花糕呀。”一珍笑了笑,“皇上莫不是忘了,前几天花朝节的时候,臣妾说过要做百花糕给皇上吃的,就是将百花花瓣和着糯米一起捣碎了,再蒸着吃。”
“哦,朕想起来了,皇后是说过。”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一珍亲手夹了一块糕点递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咽下去之后又吃了一口,直到一珍所夹的这一块都吃完了,他才说:“果然很好吃,难怪父皇在的时候就很喜欢吃皇后做的点心,只可惜朕就没这个口福了。”
一珍笑道:“皇上若是喜欢,臣妾到可以时常做,对了,听说淑妃也很会做点心呢……”
“是么?”他的表情立刻变得淡淡的,沉吟一会儿又说,“皇后是希望朕今晚去宠幸那位淑妃吗?”
一珍脸色微变,反驳道:“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皇上这几年独宠安贵妃,朝廷上已经有人非议,若是皇上再不愿雨露均沾的话,恐怕那些好事之人会将安贵妃比作独霸龙床的红颜祸水了。”
他的脸色也变了,冷笑道:“红颜祸水?这话从皇后口中说出未免太可笑了!天下人都知道,皇后你才是最可怕的红颜祸水所生的女儿吧!”
他说完这些,一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而他更是咳嗽个不停。
李德全连忙上前说道:“皇上,皇上小心龙体呀……皇后娘娘,您请先回宫去吧……”
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一珍以为,邢风到现在还在恨着她,可是她不知道,邢风一边咳嗽一边呢喃着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朕往别的女人身边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