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裳天下》晏菲

12、风筝 呵……妻子

　　邢明很快得知了若怡怀孕的事，他显然很高兴，只不过，对于一珍的肚子迟迟未见动静也有些遗憾。他让人给若怡带去赏赐后，便随一珍漫步在宫廷花园的小路上。
　　“这天气真是怪，说热就热。”不知邢明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一珍说话，而一珍不知他意下如何，所以不敢贸然回答他。“日子总是过得这么快，难怪朕最近觉得自己老了。”
　　“父皇正直壮年，怎么会老……”
　　“是人都会老的，人老了才会感慨。”他回头笑了笑。一珍亦回他一笑。“我最近常常想起你母亲，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七年了……你听过我和你母亲的故事吗？”
　　一珍摇头，她只听过母亲和父亲的故事，但她没说出来。
　　“呵呵……她那时候还没有你现在这么大，只有十五岁，却敢冒充你父皇，甚至大言不惭的说要杀我，可是她不知道，我是她师叔。她那时候很调皮，也很任性，谁也不放在眼里，当然，除了我那师兄，也就是你母亲的师傅。你肯定没见过我师兄吧？那是个很吸引人的男子，你母亲也被他吸引了，不过可惜……”他没有说下去，而对于一珍母亲的师傅，她一向没什么印象，那好像是齐国皇宫里的禁忌，皇帝不允许任何人提到。“你母亲被我当作人质留下来，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像人质，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她，眼睛就挪不开地方了，我就是想和她在一起，就算让我放弃皇位，也在所不惜。”
　　一珍怔怔的听着他说这些，跟随着他的脚步，心里浮现出他和母亲在一起的画面，奇怪的是，那些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像沈皇后对她讲和她父皇在一起时的情景，她会随着故事而喜怒。
　　“珍儿，你明白那感觉吗？”邢明回头看她。
　　“我……”她尴尬的摇摇头，那感觉，是爱吗？她还没有爱过，怎么会明白呢？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又说道：“风儿不喜欢你，朕知道，但是，朕很希望，你们能永远走下去，不仅是因为你聪明，珍儿，只有你才能辅助太子，”他忽然转身，双手按住一珍的肩膀，用一种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她说，“虽然这次你没有为太子怀上身孕，但朕希望，将来梁国的储君，必定是你和他的儿子，你明白吗？”
　　一珍其实很想说，她不明白，她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但是她一定会做到，她一定会让她的儿子登上帝位！
　　所以，一珍点头，那神色也是无比坚定的。
　　他满意的微笑，在暖春的阳光照耀下，异常的绚烂。
　　只是，一珍的心底仍有些失落，这次荣阳夫人的死，邢风认定了是她的阴谋，之前所有的好感。都消失了，反而更加的恨她。如果要为他生下孩子，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陪着邢明用了膳，方才回府去。
　　回到自己房中，就看到采叶气鼓鼓的坐在那里，一珍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理。兰儿的脸色也不好看，抱怨道：“公主，您是不知道，今儿皇上赏赐了好些东西给安良娣，她是没说什么，不过她下面的两个丫头可了不得了，还说什么良娣现在怀孕了，要多几个伺候的人，奴婢想着这府里伺候的人还少吗？可她偏要从我们这儿要人，还有金哥那臭丫头，忙不迭的过去了。”
　　金哥，就是那个原先很讨一珍喜欢，后因说错了几句话就被罚到院子外打扫去的丫头。
　　一珍笑了笑，说道：“人各有命，既然她想去就去吧，若你们觉得跟着我也没什么前途，大可都去了，我不会拦阻你们。”
　　众人闻言纷纷跪下，兰儿忙说道：“奴婢该死，奴婢绝没那样的意思，奴婢们都是和公主一起来的，绝不会背叛主子。”
　　福娘也跪在其中，说道：“奴婢虽然不是随主子来的，但主子对奴婢有恩，奴婢绝不会忘本。”
　　一珍点头道：“你们都起来吧，我自然相信你们的忠心，至于金哥，以后看到她不要为难她，让她去伺候，也是我应允了的。”
　　她们答应了告退，然后雪女采叶伺候一珍睡下，如此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珍到若怡房中呆了一会儿，无非说些注意身体的话，她一脸的幸福，说那日在清远寺求神真的很灵，让一珍再去进香，也能如愿的。
　　一珍笑笑，说有空就会去的。
　　从她房里出来，一珍顿时觉得有些空虚的难受，为人妻，为人母，这是每个女人最终的归宿，可是自己呢？到现在还不算真正的人妻，也不知何时才能做到人母。

　　一珍在自己房间里闷闷的过了几日，早上懒懒的躺在床上，怎么也不想动，外面已日上三竿了，可哪儿也不想去，连书也懒得拿，就这么躺着。雪女在屋里做着针线，采叶等人都在外面玩，福娘端着一些丝线回来，递给雪女之后就到一珍床边来，笑着说：“我的主子，外面天儿可好了，您就不出去走动走动？”
　　一珍眯着眼睛，慢吞吞的说：“怪懒的，动也不想动呢。”
　　此时兰儿她们笑嘻嘻的闯进来，说道：“公主，外面有人在放风筝呢，咱们去瞧瞧吧。”
　　一珍咕哝一句：“风筝有什么好看的。”但随即想起小时候，和毅弟弟，离弟弟在宫里放风筝的场景，不觉笑了笑，说：“那咱们就去看看吧，可惜离弟弟不在，不然他就会画风筝扎风筝呢。”
　　采叶兰儿兴奋的连忙帮她穿衣洗漱，一珍随意用玉带将发丝挽了，再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住，换上新绿色的薄衫，颈子里挂着一串祖母绿的宝石，也不施粉黛，就这么样和几个丫头窜到后巷去，果然看到天上有好几个风筝在比高。
　　“公主，咱们跟去看看吧。”采叶巴巴的说。
　　一珍也来了兴致，说好啊，几人便一起从后门溜出去，顺着风筝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到一片空地上，见放风筝的是几个小孩子，舒心的笑着，一珍不由的感叹：还是小孩子好呀，就像她小的时候，和弟弟们一起玩耍，一时好一时恼，每次都让父皇母后哭笑不得。
　　兰儿过去和这些小孩子搭讪着：“你们会扎风筝吗？不会？那你们从哪儿买来的呀？”这丫头，是玩心大动了。
　　其中一个小孩子，腾出一只手，往那边一指，说：“湖边有两个大哥哥，一个给我们画，一个扎，你们去嘛，不要钱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采叶也不等一珍使唤就跑过去了。一珍也跟过去，果然看到湖边有人在扎风筝，周围还有好多小孩子围着他们。她走近了一瞧，那画风筝的，便是前些日子在清远寺被众女围堵的庾怀苏。
　　一珍顿觉尴尬，正想转身就走，谁知他眼力忒好，先看到她了，“潇潇！”他撇下那些小孩子，丢了画笔，跑到一珍身边来。
　　“潇潇姑娘，上次……”他急于解释，可那些孩子围过来，嚷嚷着让他继续画。
　　一珍笑着说：“你快给他们画好了吧，别让他们着急了。”
　　采叶凑过来说：“画好了也帮我们画一个，公……小姐，您喜欢什么图案啊？我想好了，我要一个西施那样的美人，哦不，要小姐这样的美人，嘻嘻。”
　　一珍啐她一口，她嬉笑着扮个鬼脸，庾怀苏有些羞涩似的笑笑，然后帮那群孩子画画去了。
　　一珍站在湖边随意的走走，又看那群孩子放风筝，眼光落到那个扎风筝的年轻人身上，他和庾怀苏差不多年纪，长相虽然不如庾怀苏，但也堪称的上是个美男子了，他的十指修长，那几根竹篾在他手中灵活的变动，不一会儿就扎成了一个风筝框架，再将那些图画粘在上面，一个风筝就成形了。
　　“好厉害呀！”兰儿也注意到了，由衷的赞叹道。
　　一珍笑着看她：“你在说谁呢？”
　　她红着脸，低头说：“两个都很厉害。”
　　一珍心底笑着，等庾怀苏帮那群孩子画完了，采叶凑过去让他画一珍，他支吾着不下笔，一珍说道：“采叶，你别难为人家了，就画个蝴蝶啊什么的吧，我看也挺漂亮的。”
　　庾怀苏笑了笑，说：“那怎么行呢，我也会画美人，不过要长些时间，潇潇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多等一会儿吗？”
　　一珍点点头，采叶说：“小姐，要不您先画吧，您要画个什么？”
　　庾怀苏看着她，她心头一动，问道：“你见过我姐姐的，能画她吗？”
　　他一愣，然后摇摇头，一珍也不勉强，说道：“那你会画什么美人呢？不管你会画什么美人，画个大肚子的美人吧。”
　　他很奇怪，一珍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坐在一边，看着他，他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摊开纸画起来。
　　“那个扎风筝的你认识吗？”一珍随意的问。
　　“他是我的伴读，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他开始勾勒出模样，边画边说。
　　“那之前几次怎么没看到他呢？”
　　“前一段时间我父亲派他到别的地方办事情去了。”
　　“哦。”
　　然后，一珍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画，顺便提醒他，别画成她的模样，他腼腆的点头微笑。
　　等他画好了，一珍看了一眼，真挺漂亮的，然后交给他的伴读，不多一会儿一个大着肚子的美人风筝就做好了，庾怀苏递给她的时候说：“希望上次，你不要怪罪于我。”
　　怪罪？想必是隐瞒身份一事吧？一珍想，可是她也有所隐瞒呀，所以忙说：“没有，是我不好。”她把风筝交给兰儿和采叶，让她们去放，她们很高兴的拿去了，很快的，一珍就看见她的风筝飞上了天，和那些蝴蝶啊雄鹰啊飞在一起。
　　“为什么要画大肚子的美人呢？”他问，浅浅的笑着，已不像往常那样唐突。
　　“因为我姐姐怀孕了嘛。”一珍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风筝。
　　“哦……是想为她祛病去灾。”他点头说道，因为放风筝也叫放晦气，风筝线一断，就说明那些疾病和灾祸也一并放走了。
　　一珍冷冷的笑着，那在天空中忽左互右的美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眼中的凌厉，竟然开始摇摇欲坠了。
　　“呀！风筝线断了！”采叶嚷嚷起来。
　　一珍的心提了起来，这里距离太子府不远，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看到，会不会大做文章呢？
　　当那风筝坠下去的时候，庾怀苏看到她眼里的焦急，然后听到她很小声的说：“可不要掉到府里去才好呀！”
　　其实庾怀苏感觉到，她和那个怀孕的美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嫌隙，但他不愿意让她心情不好，就对她说：“别担心，看我的。”然后他纵身一跃，脚尖点在树枝上，再一跃，顺着那风筝坠落的方向飞过去，那风筝就快掉到一家院落里，他凌空一个跟斗，立刻抓住了风筝，脚尖点地，腾的一下飞起，然后迅速回到湖边。
　　庾怀苏把风筝递给她，她冲他莞尔一笑，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的情景，是庾怀苏从未遇到过的，因为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孩子，脸上带着微笑，却在做一件近乎疯狂的事。
　　一珍接过风筝，好好的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她大力的将风筝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纸，她的手很用力，脸上却带着冷漠的微笑，可是任谁都看的出来，她的眼睛里带着怒意。她就这么撕着，所有人都愣住了，雪女等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等她手里攥住一把纸片，就把那些纸片往空中一撒，纸片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被风一吹，好像轻盈的花瓣。
　　“你这是在做什么！”文渊，庾怀苏的伴读，呵斥了一声，然后过去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继续这么做。
　　庾怀苏正想让他放手，就听他很恼怒的说：“不管你有多厌恶这风筝上的美人，你也不该这么做，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既是拒绝了画风筝人的心意，也……也拒绝了扎风筝人的心意。更何况，更何况你这样，是对公子的不敬。”
　　一珍明显感觉到他说到最后，有些底气不足。
　　“是么？”她冷笑着，抽出自己的手臂，“你也想用宰相的官位来镇压我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除了皇帝以外，还没有人是我不敢得罪的。”
　　“文渊，退下！”庾怀苏斥了一声，文渊低下头退到他身后，然后怀苏去向她道歉，
　　真是的，一珍觉得好笑，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向她道歉呢？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一珍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采叶她们说：“我们走吧。”
　　庾怀苏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道歉，可是，冥冥之中的，他要这么做，因为他真的很害怕一珍会生气。
　　他不想这么快又看不到她，再次大着胆子将她拦下，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然而，一珍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雪女先是一愣，然后都很听话带着众人走了。
　　于是，他俩顺着湖边缓缓的走着，文渊跟在他们后面，保持了一定距离。他们俩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桥边，一珍觉得有点累了，坐到湖边的青石板上，看着湖水发呆。
　　柳条儿垂的很长，有几根调皮的柳梢已经垂到了脖颈里，很痒。庾怀苏拿开她头顶的柳条，她又冲他笑笑，这笑却很无奈。然后她说：“我姐姐，怀孕了。”
　　“我知道啊。”
　　“我们共侍一夫你可也知道？”
　　庾怀苏惊呆了，这……怎么会……
　　一珍继续说：“我才是他的正房妻子，呵……妻子，有名无实的妻子，怎么才能怀胎呢？”
　　“有名无实？”庾怀苏低低的说了一句。
　　“恩，”她听到了，看着他笑了笑，很无所谓又很无奈的样子，“他那么讨厌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碰我吧？可是他父亲却希望我能给他生孩子。”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庾怀苏真的想象不出来，这世上还有男子会讨厌她，他猜那个男人不是瞎子就是傻子，如果换做是他，一定会好好珍惜她，给她全部的爱和一切，绝不会娶别的女子！
　　那天，他们一起坐了很久，也许是因为春天的缘故，人容易多愁善感吧？
　　一珍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这样，对一个陌生男子，说出她的故事。
　　因为她的心中的确不满，不甘心！
　　可是要她放下身段去迎合她那丈夫，她做不到！
　　嫁过来也快半年了，可是他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独处的时间了。
　　除了那一次在上元灯节偶然流露出来的甜蜜，之后不知什么原因，邢风对她还是冷漠的。
　　他到底要这样对她多久，难道真的是一辈子吗？
　　有什么样的恨，能持续一辈子呢？
　　现在，安若怡又怀了他的孩子，他更加不可能好好的和一珍相处了，也许他还在防范着她，防范着她不去伤害若怡和她腹中的骨肉。
　　一珍可没那么傻，除了偶尔去看望安若怡之外，她尽量不去她房里，免得她看到一珍时那心惊胆战却又要装出一副受用的样子，累得慌！
　　而这段时间里，一珍只担心着宫里的瀚哲王妃，不知她腹中的孩儿能否平安降生。当初陷害荣阳夫人时，一方面也想保住这个孩子，红花的分量她控制的很好，不会影响到胎儿。这样，因为有了前车之鉴，邢明就不会匆忙的让这孩子消失，那么，至少这孩子能够等到出世，但是出世之后……
　　当初邢明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是：“留女不留男。”
　　如果是女儿就可以留着，而如果生下了男孩子，就一定会死。
　　那么，希望老天怜悯，让瀚哲王妃生下的是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