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裳天下》晏菲

11、阴谋 鬼？鬼有什

　　寂静的夜，漆黑，没有月，也没有星光。
　　一珍躺在床上，辗转到半夜也无法入睡，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因为要保持自己的好皮肤，所以她一向很注重养生之道，可现在竟然烦躁成这样。
　　那是因为，宫里的消息一刻不传出来，她的心境一刻也无法安静。
　　终于，走廊外传来了福娘匆匆的脚步声，然后就感觉到一丝亮光。福娘打着灯笼来了：“娘娘……”
　　一珍霍的一下起身，打开帐子就问：“怎么样？”
　　想必她是奔跑着来的，还在喘息，但尽力平稳下来，说道：“果然不出娘娘所料，今夜太医在瀚哲王妃的进补药物里，发现了异样。”
　　“皇上知道了吗？”
　　“是，皇上已经命人去彻查此事，不过，很快就有结果了，宫中的一应事物，领取转送，都是由专门记录的，刚刚已查明，那些药物，正是出自……荣阳夫人”
　　果然是她！
　　一珍的心总算放下来，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随即收回，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对福娘说：“你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福娘答应了退下，一珍也躺下，不知怎的，困意袭来，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珍就被急招入宫，但她只是安然的梳洗打扮，福娘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珍亲手拿起螺子黛，悠哉的画眉。
　　不知为什么，今天早上刚起床就觉得府里的感觉怪怪的，大家都似乎忧心忡忡的样子。就连平时机灵的兰儿也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杯，吓得她容颜失色，不停的磕头道歉，一珍轻轻一笑，让她收拾了下去。
　　真是奇怪，她们有什么可担心害怕的呢？
　　难道是因为太子的一句话？那位才从病中恢复的孱弱男子，得知父皇急招，立刻强撑着来到一珍的房中，盯着她说：“你可知道昨夜，姨娘被软禁了么？”
　　彼时一珍正在穿衣，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这我怎么知道呢？”
　　他很不满意这答案，抑或她这态度，只见他挤进门来，边咳边说：“你竟然会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不是和姨娘走的很近么？”
　　一珍眼中的怒意一闪而过，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整理衣服上繁琐的结扣，心中又觉得可笑，难道他认为自己有什么阴谋吗？无缘无故的和荣阳夫人亲近，让她和瀚哲王妃疏远一些，不，这些都只是为了荣阳夫人好！
　　那个时候若不知道避忌，皇上会怎么看待她？况且一珍还帮助她恢复夫人的称号呢！不管是谁都可以看得出一珍至善尽孝，不计前嫌。
　　除了邢风，大概没人会怀疑她有阴谋吧？
　　他的话真是让人伤心。
　　不过，就算有阴谋，那又怎样呢？
　　对着镜子，将头上的珠钗正了正，她这才进宫去。
　　邢明在太极殿等着，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见到一珍之后便说：“珍儿今天来的有些晚了。”
　　一珍微微一笑，说：“是父皇心焦了吧？”
　　他愣住，然后说道：“大概是吧。”他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下，诺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空空荡荡的。
　　这时候，他反而不见了焦急的情绪，踱到椅子上坐下，右手指关节轻轻的敲击着桌面，然后注视着一珍，好像要看到她心里去一样。
　　一珍毫无惧色的迎上那目光，自己却在仔细的观察着他，发现他还真是个美男子呢！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那依旧俊美的脸庞，不仅没有因为岁月的冲刷而有所改变，反而更加令人想往。
　　真是愈加佩服起她母亲来了，这样的男子，优秀，俊美，痴情……竟也不能让母亲动心，那么父亲，若不是朝夕相对，日久生情，父亲这一仗还真是赢的很险呢！
　　许久，邢明好像只能看到一珍眼中的清澈，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招招手，让她坐到他旁边，然后才说：“你可知道荣阳她，犯了怎样的一个错误！”
　　一珍假装着急，问道：“姨娘她出什么事了吗？”
　　他又摇头叹息：“后宫中的女人，只会耍些小聪明，却不能够顾全大局！真是令朕厌恶！那天她说不会和瀚哲王妃太过亲近，以免朕疑心，朕还夸她明事理，顺便告诫了她几句，可是，朕万万没有想到，朕的告诫，竟然让她对瀚哲王妃的胎儿起了歹心！”
　　一脸惊诧，一珍忙问道：“这……这不太可能吧？姨娘她可曾说过什么？”
　　“她自然是不承认！不过她也说那药材是她送的，只是里面的红花不知从何而来！”
　　“会不会……会不会是姨娘误将红花当成了其他药材，所以？”
　　“这绝不可能！那红花被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状，若不是处心积虑，怎么会想的这么周到，让人看不出来！”
　　一珍无言以对，看来皇帝是认定了荣阳夫人的罪行了，多说无益。
　　“她还大喊冤枉，真是可恨！她可知此举为朕招来多大的麻烦！”
　　“父皇的意思是？”她小心翼翼的揣摩着问。
　　“关外的瀚哲王……如果知道他的孩子差点就死了，你说，他会不会一怒而起兵谋反？”
　　一珍瞪大了眼睛，惊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瀚哲王有心谋反，不管这孩子有没有保住，他都会起兵，而若他忠于我大梁国，就不会因为这个‘差点’而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父皇，现在的问题是，瀚哲王他有没有知道宫中的事？”
　　一珍的话刚说完，李公公就着急慌忙的冲了进来，邢明刚准备呵斥，却见李公公跪趴在地上，颤声道：“启禀皇上，瀚哲王的使者到了，说要见皇上。”
　　一珍和邢明对视一眼，心想，来的真快！
　　邢明冲一珍使了个颜色，一珍立刻躲到了屏风后面，他这才坐到龙椅上，传那位使者觐见。
　　一珍在屏风后面，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幸而那人是武将，所以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倒是能听的清清楚楚。
　　“皇上，瀚哲王在关外浴血奋战，无暇顾及王妃安全，所以才将王妃安置宫中，可是如今，宫中也不能保王妃周全，瀚哲王不知该不该信任陛下您！”
　　好狂妄的口气！一个区区的将领，也敢用这种口气和皇帝说话，看来瀚哲王的嚣张真是到了一定境界了！
　　想必皇帝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一珍听不清楚皇帝说了些什么，而那位武将之后说了句：“请陛下严惩凶手，好让末将对王爷有所交代！”
　　严惩凶手？这么说，任谁也保不住荣阳夫人了。
　　那位使者走出太极殿，邢明呆坐了一会儿，方唤一珍出去。
　　“你都听到了？”
　　一珍低下头：“听到了一些。”
　　“唉……拥兵自重！赫连云睿！想不到朕的身边早已有了他的耳目！”他的声音狠狠的，
　　一珍猛然抬起头，原来他并不是为了荣阳夫人感伤，而是因为瀚哲王的兵力烦恼！
　　可是荣阳夫人毕竟陪他走过这么些年啊！明知她的性命不保，竟然一点悲伤也没有……
　　“李德全！”邢明冲外面叫了一声。李公公连忙跑了进来，“传旨……荣阳夫人，赐死。”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珍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有如何的变化，不错，死了一个女人，能安抚赫连云睿的不忿，好像也是很划算的。
　　“毕竟是风儿的姨娘，让她走的时候别那么痛苦。”
　　“是。”李公公应了退下。
　　宫人把大殿的门开着，和煦的春风吹拂着空洞的太极殿，左右两侧的帷幕被吹的飞舞起来，一珍头上的珠钗也被风吹的叮当作响。阳光不知何时偷偷溜进来，洒满金色的地板，发出熠熠的光彩。
　　邢明和一珍一起站在这一片阳光里，很暖和。
　　真是没想到，这样一个温暖的季节，皇宫里也难得如此灿烂，却还是有人会死去。
　　“我想去送送姨娘。”
　　“难得你一片孝心，去吧。”
　　一珍迈着小碎步走在通往荣阳夫人宫殿的地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声凄厉的长嘶。
　　“皇上不会杀我的……”这声音还真是声嘶力竭呀！皇上为什么不会杀你？你以为你是谁？
　　“姨娘，”一珍浅笑着站在门口，看着披头散发如疯妇一般的荣阳夫人，她这个样子，到让一珍想起一个人来，栀华夫人，那个在她十岁那年就被她和萧毅逼疯最后自尽的女人，
　　得罪了她们萧氏一族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荣阳夫人，你也不例外！
　　可是荣阳夫人看到她却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匍匐着到她脚边，用力去抓她的衣服，一珍厌恶的向后退了一步。可是她还说道：“珍儿，皇上那么疼你，你去求皇上，让他救我，救救我吧！”
　　一珍冷笑着，把她的手踩在脚下，慢慢的用力，她惊恐的看着她，又发出惨叫声，一珍笑道：“既然皇上已下旨杀你，又怎么会救你呢？难怪皇上会说你蠢，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呢！”
　　荣阳的脸忽然扭曲了，眼神也变得无比凶狠，尖声叫着：“是你——”
　　“是我，”一珍笑着打断她，脚上却更加用力了，“现在，你是不是又想骂我小贱人了？”
　　“啊……贱人……贱人！”她不顾疼痛，还要逞口舌之快。
　　一珍一脚踢在她的面门上，她的身子向后翻了过去，可还是倔强的抬起头，不甘心的看着眼前含笑的萧一珍，一珍走上前，蹲下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她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
　　“娘娘，是时候该送荣阳夫人上路了，皇上等着呢。”李公公垂手立在一旁，恭敬的说。
　　一珍放手，站起身笑道：“是啊，让她好好上路，待会儿，她的头颅还要送给瀚哲王的使者，让他带回去，悬挂在关外的城门楼上，这样才能消了瀚哲王的心头之气呀！”
　　想象得出荣阳夫人此时的表情，一珍大笑着走出去，却还能听到她在身后诅咒我：“萧一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鬼？鬼有什么可怕的，三界里，最可怕的是人，而不是鬼！

　　一珍眯着眼坐在院子里，沐浴着春日带来的美好阳光和雨露，这一片草地上还沾着露珠儿，脚踩在上面，能感觉到一丝丝的潮湿，它们经过整个严冬的封闭，现在开始奋力生长了。
　　风并不是很大，旁边桃树上的花被风吹起几片花瓣，慵懒的落到地上，她一偏脑袋，有个调皮的花瓣就从青丝上滑落，掉在了茶碗里。
　　睁开眼，满园的新绿，嫩绿，鲜绿，翠绿，这些绿里偶然透出些粉红，桃红，玫红，淡黄，浅紫…… 这些柔和的色彩，胀满了她的眼帘，亦填满了她的心。
　　惬意的伸伸懒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雪女换了一杯茶，笑着将她头上的花瓣摘下。
　　“春天，真是一个很好的季节呀！”一珍笑着说。
　　“是啊，公主这几天好像都很高兴的样子，只不过……”雪女似乎有话要说。
　　“别吞吞吐吐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子这几天都很伤心，是么？因为他姨娘死了呀，可我姨娘还活的好好儿的呢！我有什么必要和他一起伤心？而且，荣阳夫人她罪有应得，若我此时伤心，岂不是和圣上过不去。”
　　雪女低下头，不敢言语了。
　　头顶上响起了“咕咕”的声音，一珍欣喜的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雪鸽。它正落在屋檐上，啄自己的羽毛呢。
　　一珍撒了一把玉米粒在地上，它立刻飞下来啄食。
　　看着它慢慢的吃完了，一珍把它捧在手心，抚摸着它自言自语：“还好有你在，否则，我的消息怎么送给赫连云睿呢，也幸亏你机灵，没让那些军中的将士们射杀了，真是辛苦你了。”
　　一旁的雪女惊讶的听着，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公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珍笑了笑，把雪鸽放在肩头，看着雪女，意味深长的说：“但凡问当讲不当讲的话，最后都会讲出来，雪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实在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既然你想知道，就问出来，但是在问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这话，到底该不该问。”
　　她又低下头，说了声是。
　　一珍又笑问她：“现在，你还想说什么，尽管说，以后，我恐怕没这么好的兴致了。”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奴婢是想说，其实荣阳夫人当初迫害公主，但后来也并没有和公主为难，公主何必要让她死呢？”
　　一珍严肃的看着她，说道：“雪女，如果那晚你不去求太子，而太子第二天不去救我，你觉得荣阳夫人会放过我吗？”她抚摸着雪女额头上的伤疤，是那晚磕头留下来的，“更何况，她不仅侮辱了我，她还……辱骂了我母后！如果拘禁我，我的报复不会要她的命，但是，她竟敢出口伤害母亲，那是我无法容忍的！她的一时口舌之快，就是她惨死的最直接原因，怪不得我！”
　　一珍振臂一挥，雪鸽扑棱棱的飞走了，仰着头，遥望着它的身影，在天空中慢慢变成一个点，然后不见。她想，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们，一定没有忘记远在异国的自己，否则，雪鸽也不会飞来助她一臂之力，铲除了荣阳夫人这个祸害，以后宫里还有谁敢与她为敌？
　　如妃吗？不，她是个懂得进退的人，纵然她对自己再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因为她只是个替代品。但一珍深知恰恰要提防的就是她，言行咄咄逼人，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无论如何都对你微微笑着的人。
　　现在，她的面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人，安若怡。
　　“哎呀，姐姐，你来了，我倒是没注意你呢。”一珍忙笑着请她坐。
　　她坐下，雪女奉茶，她浅浅的呷了一口，对一珍说道：“你好惬意，独自在这里悠闲，你不知道咱们那位爷这几天怪伤感的，唉，也实在没想到姨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兀自伤神了一会儿，又看着一珍问：“前些时候你和姨娘那样亲近，就没听到她说什么吗？”
　　一珍心底冷笑，脸上淡淡的，说道：“这种事，怎么会对别人说呢。”
　　她也觉察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的，怔怔的坐了一会儿，才说：“你去看看太子爷吧，他最近怕是病症又重了。”
　　一片花瓣落在一珍手边，她用手指拈了把玩，依旧淡淡的说：“只怕他看到我，病症会更加严重呢。”
　　安若怡看了她一眼，兀自叹了一口气，强笑道：“罢了，我先回去了，你且坐着。”她站起身，却站的不稳，有些摇摇欲坠，一手扶着头，另一只手紧抓着座椅，杏儿慌忙扶住她。
　　一珍扶她坐下，看她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关切的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她摆摆手，笑着说大概是这几天照顾太子有点累了，不碍事的。
　　一珍心念一动，回头对雪女说：“快进宫传太医去。”又宽慰若怡道：“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身上有什么不好及早治才是。”
　　她也不反对，点点头，便由一珍扶着她进屋。
　　过了一会儿，院判桓太医来了，小心的给若怡诊脉，又问了这个月的信期是几时来的，杏儿说还没来。一珍心中所想，莫非真的是……
　　果然，桓太医笑着抚须道：“那就要恭喜良娣了，也是皇恩浩荡，呵呵……”
　　一珍浅笑着问：“果真的么？那就该禀告父皇，让他好好高兴一下了。”
　　其余人都莫名其妙，只有一珍和桓太医笑嘻嘻的，她想，那隐在帘幕后面的若怡，脸上一定也是羞涩的挂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