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裳天下》晏菲

10、春暖 父亲，母亲

　　天气渐渐暖起来的时候，一珍往宫中去的次数便多了起来，自从上次邢风病倒之后，他就断了孕药，而一珍依旧每日都要让人煎出两碗来，一碗端到她房里，一碗端到若怡房中，皇帝知道后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不太高兴，但由于邢风的病症忽然加重，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珍每隔一段时日，都要到宫中去请脉，伴随着御医的屡次摇头，皇帝脸上的失望表情也越来越严重，只是那表情一闪而过，是怕她看见了多心，其实她已然看到，只是一笑置之。
　　男人都是这样，不管是什么原因，没有他们想要的结果，错误全部是女人的。
　　那天太医请脉之后，又是摇头，皇帝笑着对一珍说：“并不是父皇心狠，只是急了点儿，你喝了这么久的药，父皇也知道你辛苦，待会儿让太医拿些蜜饯给你，那药想必一定很苦吧？”
　　一珍笑着作答：“并不十分苦，只是嘴里总觉得干涩，很难下咽。”
　　皇帝和太医的眼神交换，太医略略点头，皇帝这才露出会心的微笑，说道：“如此，桓太医，你就去拿些蜜饯送到太子府上去吧。”
　　那位桓太医答应了，一珍又略坐一会儿，方告辞离去。
　　刚出太极殿的大门，采叶就舒了一口气，说道：“幸好那天公主让雪女尝了尝味道，不然，刚才就要露馅儿了。”
　　“露馅儿？露什么馅儿？那些药我都喝下去了自然知道味道。”一珍回头看了采叶一眼，她连忙改口道：“是，公主每日都将药喝尽的。”
　　一珍抬头看着天空，嘴角一丝冷笑，幸好？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能躲过的，如果她没有那么多心思，怎么逃的过皇帝多疑的眼睛！
　　邢明，他从未对她放心，她既是他心爱之人的女儿，亦是他情敌的女儿啊！
　　走过太极殿，穿过御花园，步上荷花池上的九转廊桥，迎面正遇上荣昭仪和瀚哲王妃。
　　由于已褪去冬装，瀚哲王妃穿着杏黄色的春衫，小腹已突起了一些。她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一只手按在小腹上，一只手搀着身旁的侍女。
　　“姨娘好兴致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珍不再称呼荣昭仪为娘娘，而直接随了邢风，称呼她姨娘了。
　　“哟，这不是太子妃吗？太子妃又来请脉来啦？”荣昭仪脸上不乏讥笑，她穿着紫红色大牡丹盘花的薄衫长裙，袖子从臂弯出垂下，露出月牙白的衬衣里子。
　　瀚哲王妃看到一珍，冲她笑了笑，真是像做母亲的人了，对谁都这么温和。
　　“上次见到瀚哲王妃的时候，还是两个月前，想不到两个月一过，王妃的身子变化这么大。”一珍笑着说，眼睛看着她小腹突起的部位。
　　“太子妃不住在宫里，就是进宫也少有机会见面，我自己也觉得惊奇，这肚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大了。呵呵，许是褪了冬装的缘故，如此明显。”瀚哲王妃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小腹，其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一珍心中一动，又想起那天皇帝的话，也不知这孩子能否平安降世，就算平安降世了，也不知能否安然长大。
　　“太子妃是贵人事忙，哪有时间和我们闲话家常？又要忙着照顾太子，又要忙着进宫请脉。依我说呀，这能不能怀上，也不是多喝几副汤药就能济事的，哎呀，王妃啊，你之前也没喝过汤药，哦？”荣昭仪冷笑着放出这些话，还故意问瀚哲王妃。
　　“我……”瀚哲王妃不知该如何回答，尴尬的冲一珍笑笑。
　　“王妃，您该进药了。”身后的侍女提醒了一下，瀚哲王妃连忙向两人告辞，转身回去了。
　　荣昭仪冷哼一声，正准备从一珍身旁穿过，一珍说道：“姨娘请留步。”
　　“怎么了？”她不耐烦的瞪着一珍。
　　一珍笑指那边的亭子，说：“站在这儿未免太醒目，不如咱们到那亭子里去说会儿话吧？”
　　她先是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好。”
　　距离上次一珍被荣昭仪拘禁的事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虽然皇帝对她冷落了许多，但最近却又开始宠幸她，并且也如先前一般，似乎她的荣宠又恢复了。
　　其实当初一珍就知道，荣昭仪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果然被言中，她如今又蒙圣宠，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她荣阳夫人的称号。
　　不过她现在也懂得修身养性，已没有以前那么嚣张，她大概知道一珍的手段，所以没有在皇帝面前说其他的什么，但一珍知道，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否则，皇帝不会那么快就对她回心转意，也不会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一珍的肚子上。
　　皇家园林里，永远少不了的便是亭台楼阁，而亭之所以排在最前面，就是因为它的造型优美，看上去轻巧活泼，而且具有一定的实用价值，既可小坐休憩，又可纳凉避暑，再加上亭子周围的美妙景色，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两人所在的的地方叫做湘东苑，这苑中的亭子名叫隐士亭，只因其隐于大片茂盛的四季常绿植物中间，外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最是商谈秘事的好地方。
　　一珍和荣昭仪来到此亭中，她立刻警觉起来，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一珍笑了笑，示意她坐，自己先坐下来，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珍说道：“姨娘最近怎么没和如妃一处呢？”
　　她愣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在一处？只不过最近，她要去照顾皎月，我也要照顾瀚哲王妃。”
　　一珍笑道：“皎月那么大的孩子，并不太需要有母亲在身边，而且，如妃以前从未如此上心，却在这时候……”
　　荣昭仪秀眉一挑，说道：“这时候？你指的到底是什么？”
　　一珍微笑道：“瀚哲王妃怀孕，不知皇上有没有和姨娘说什么？姨娘这么维护王妃，不知道有没有考虑后果呢？”
　　荣昭仪就算再笨，也知道她话中的含义，瀚哲王的势力早已威胁到朝廷，王妃本来就是朝廷利用的棋子，可是现在却怀上了这个心腹大患的孩子。可是荣昭仪不知避忌……但毕竟，那是她的侄女，将来若能平安诞下孩子，瀚哲王绝对不会亏待她的，有了瀚哲王这个靠山，还怕宫里宫外有人会对她不利吗？
　　一珍猜到她心里所想，冷笑了一声：“姨娘真以为，您的侄女会平安诞下孩子吗？”
　　她如遭雷打，猛然抬头望着一珍，厉声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珍依旧淡淡而笑：“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她愣住了，没错，皇上！瀚哲王是他的心腹大患，现在又有了血脉，怪不得，怪不得皇上会那么急着让太子妃受孕！
　　一珍放缓语气，诚恳的说道：“姨娘，你是邢风的亲姨娘，我又是邢风的妻子，我真的不忍心看你有事。姨娘，过去的咱们就让她过去吧，何必让邢风夹在中间为难呢？若是皇上知道我们和睦相处，一定很高兴，一定会说姨娘你通情达理，贤淑大方的。”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一珍继续说道：“姨娘，以前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失礼，还请姨娘不要放在心上。”说着，她盈盈一拜，荣昭仪竟慌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半晌，她扶一珍起来，满脸堆笑着说：“瞧你，还行这么大的礼，哎呀，算了，咱们毕竟都是为了太子，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你的提醒我会记着的。”
　　两人相视一笑，也算冰释前嫌了。
　　后来一珍专门挑了一些名贵首饰给荣昭仪送去，她也回了一份礼。雪女趁众人不在的时候，悄悄问道：“公主莫不是真的要和荣昭仪站在一条线上吗？”
　　一珍笑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在宫里，我不想找太多麻烦。”
　　而采叶她们的态度则没那么好了，一直对太子妃被囚禁的事耿耿于怀，一珍说了她们几句之后，她们也不敢在主子面前多言。
　　有一天，一珍和荣昭仪一起给皇上请安去了，皇上看到这两个人一起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说道：“难不成今儿太阳从西边儿出来的，你们俩怎么到一起来了？”
　　荣昭仪笑道：“瞧皇上您说的，咱们怎么就不能到一处来呢？珍儿这样的孝顺，一口一个姨娘叫着，我若不应着，岂不是太不知礼数了吗？”
　　一珍亦低眉浅笑道：“以前都是珍儿的过错，冲撞了姨娘，姨娘不介意这些，珍儿自是感激。”
　　邢明哈哈大笑道：“你们能和睦相处，那是再好不过了。”
　　接着几个晚上，邢明都一直宠幸荣昭仪。
　　过了几天，一珍看准时机，请皇帝恢复荣昭仪夫人的称号，皇帝应允了，而荣阳夫人也对一珍感激不尽。
　　她大概也从皇帝那里得来消息，不再往瀚哲王妃的住处去了，但碍于以往的交情，有时候让人送去一些补品之类的。
　　一珍闻之晒然一笑，依然仰着头看窗外的天空。
　　父亲，母亲，弟弟们，珍儿很想你们，不知你们过的好不好，还记得我这个远嫁别国的亲人吗？
　　“公主，看，雪鸽！”采叶惊喜的叫道，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珍真的看到了雪鸽！
　　“是不是六殿下来了？否则雪鸽怎么会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呢？”雪女也欣喜的说。
　　一珍摇摇头，淡然一笑，不会的，离弟弟他不会来的，只是当初雪鸽送她远嫁，知道她在这里孤孤单单，所以来看望她。
　　她伸出手臂，让它落在肩膀上，一珍抚摸着它的羽毛，它发出“咕咕”的叫声。
　　兰儿她们觉得稀奇，都过来看，还拿来一些玉米来给它吃。
　　玩的正兴起的时候，福娘神色匆匆的走了过来。
　　一珍笑着问：“怎么了福娘？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惊慌？”
　　福娘看了看兰儿她们，上前低声道：“娘娘，瀚哲王妃出事了。”

　　人们常说多事之秋，而春天是最慵懒平淡的季节，所以不会有什么坏事，可是在一珍嫁来梁国的第一个春天，却发生了这样不吉利的事。
　　那天晚上，瀚哲王妃刚刚喝下汤药准备就寝，却感到一阵腹痛，点灯一瞧，下面已有些流红，连忙叫太医来诊治，也幸亏太医来的及时，胎儿才得以保全，但瀚哲王妃因为惊吓过度，而且体质太过虚弱而晕死过去了。
　　太医们不得不进行抢救，整个过程花了一夜时间，甚至惊动了圣驾。邢明严密封锁了消息，不允许对外泄露半分。
　　封锁消息？一珍浅笑许久，这宫禁里最藏不住的，就是消息！
　　既然皇宫内苑自以为严实，那她也不去过问，只在太子府中安静度日。每日只是在庭前闲坐，或到若怡处玩耍，她好似并不介意一珍当初送药之事，说是体谅她的一片苦心，并且这段时间的药，都按时服下。她甚至红着脸说，她真的很想为太子诞下麟儿。
　　她的大度和坦白让一珍着实佩服。
　　一珍听了她的话，用袖子掩住嘴角，但仍掩不住眉眼处的笑意。
　　她红着脸说：“妹妹取笑我呢！”
　　一珍连忙说道：“哪里的话，我也希望姐姐能一举诞下麟儿，这样，不仅太子府里有了保障，咱们也不至于太冷清，呵呵……”
　　一珍看着她羞红的脸蛋，真不知道她是真的就这么天真这么善良，还是故意装作这样，而其实心机深厚？
　　但一珍只能静观其变，尽量处处小心，免得现在误信了她，看错了人，到时候万劫不复。
　　“妹妹，妹妹？你在想什么呢？”若怡打断她的思绪，好奇的盯着一珍的脸。
　　一珍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没什么，姐姐，这天气这么好，不如我们到外面走走吧？我听说清远寺的香火很旺盛，不如咱们去拜拜？好求菩萨赐姐姐一个孩儿，你说好不好？”
　　一听到求子，若怡哪有不愿意的，自然十分欣喜，只是今天若要准备，只怕晚了，二人便决定今天收拾好了，明早再去。
　　这一夜到也没什么事，宫里的太医还在为瀚哲王妃诊脉，检查了那汤药到没什么问题，至于其他的还没查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一珍就和若怡出去了。
　　虽说已是春日，但早上还是有些凉意，她们俩都披着披风，一珍的披风是浅粉色的，上面绣着略深一些的小碎花纹。若怡的则是淡青色的，绣着鸳鸯。到了寺中，两人进去上香，虽然她们来的还算早，但是寺庙里已经有好多人在求神拜佛了。看他们一个个都诚心膜拜，再看眼前慈眉善目的菩萨，心里不免触动。
　　若怡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一珍也跪下，双手合十，心中所想，不知菩萨可曾听到，如果听到了，就该原谅她才是。
　　上过香之后，她们一起去添了些香油钱。
　　坐在古刹幽深的院子里，一珍笑问若怡：“姐姐刚才可是许愿，求菩萨赐个孩子呀？”
　　若怡笑道：“不是你说……”这才发现一珍在一旁偷笑，恍然大悟她在取笑她，笑骂道：“你这小蹄子，看我不咯吱你……”
　　“哈哈……”
　　二人真是有些不像话，在这样幽静的环境里，追逐笑闹起来。
　　所以，很快就有和尚来制止她们了，那位长着花白胡子慈眉善目的高僧向二人施礼道：“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佛门清净之地，请不要在此喧闹。”
　　一珍和若怡相互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
　　那位大师抬起头，看到一珍，脸色忽然变了，眼神中也出现莫名复杂的情绪，他指着一珍，竟然说不出话来：“你……”
　　一珍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然而他很快又垂下眼睑，默念道：“罪过，罪过呀……”然后他才带着身后的僧侣离开了。
　　这和尚的反应让她起疑。但又不能问个清楚，就算她去问，恐怕他也不会说。
　　“潇潇！”她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却是庾怀苏。
　　若怡连忙拉着一珍就走，边走边说：“哎呀，怎么又遇到他了，咱们快走。”
　　庾怀苏很快就赶了上来，拦在二人前头，她们只得站住，他行礼过后笑道：“两位怎么如此形色匆匆呀？难道是不愿意见到在下吗？”
　　一珍忙笑道：“哪里，刚才并不知道公子就在附近，又想起府中还有些事，所以赶着回去。”
　　“如此……在下也正想往贵府中拜访，不知可否让在下一起同行呢？”他干脆和她们并排站在一起，走到了一珍身边。
　　一珍吃了一惊，和若怡相视苦笑，心想，这人要是死缠烂打起来，还真是麻烦。
　　一珍不想和他纠缠，正想找个话语打发了他走，可巧那边走来一群上香的女子，见到庾怀苏，其中一名女子尖叫道：“快看，那不是宰相公子么！”一群人都往这边看着，若怡瞧准机会，拉着一珍就跑。
　　庾怀苏很快被一群女子围堵住了，那些女子也顾不得佛门清净之地，纷纷拿出自己的荷包手绢等物，大献殷勤。要知道像她们这种待字闺中的女子，行动不那么方便，是很受拘束的，除了到寺庙来不会被禁锢，所以，今日能在这地方见到誉满京都的宰相公子，也难怪她们会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了。
　　“潇潇姑娘，潇潇姑娘……”他的叫声很快淹没在一群疯狂的女子之间。
　　一珍和若怡看着后面的情景，不仅相视大笑起来，两人一阵风似的逃离开，坐了轿子赶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