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燕小雪

5、第 5 章 志科举梳理

　　田家村的学堂是田富康考上秀才那年建的，最初只有两间最简单的堂屋组成。四年时间里田秀才每日巳时开课，先用半个时辰考察学生前几日的功课，再教授新内容一个时辰。
　　田秀才尽力启蒙，但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好教。多数父母送孩子来只为了认识大字，以后不要连名字都写不出。也有家里期望高一点的，要是能学出个县里伙计或者账房先生那就算是离开这穷土地了。
　　农户人家出个读书人凤毛麟角，但也有被文曲星真的垂青了的，比如这十六岁的秀才田富康，还有年纪更小更聪慧自律的田家田恒。
　　这田恒小子在村里可是占尽偏爱，样貌好学问好，讲文明讲礼貌，干得多不乱跑。
　　田秀才也是，平日里为了维护先生的尊严管得住野娃娃们，都是板着脸。唯独见了这田恒眉眼就柔了下来，考察背诵回答提问都是极有耐心。
　　当然啦，谁不喜欢品学兼优的，难不成还喜欢丢三忘四憨吃疯玩的？
　　这一日是田恒守孝一年后头一次回学堂，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等散学。
　　学堂也不再是最初简单的模样。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学堂现在已经有了三间砖房和一个前院。学堂里依然教授三本启蒙书籍，这些田恒早就已经背熟理解，哪怕离开一年也没有荒废。
　　结束一天的教学后，田富康招了田恒进了学堂内室。
　　“恒哥儿这一年长高了也长壮了哈。”
　　小堂叔开口就叫了自己的小名，让田恒轻松了不少，刚刚还因为太久没来而拘谨。
　　但田恒还是郑重起来， “先生，我回来了。这次回来学生要更加用功学习，劳烦先生教导！”
　　过了几息没等到先生回话，田恒行礼的腰稍微抬起看过来。
　　只见田秀才抿嘴含笑眼神温和的望着他，便也就站直身子自顾自说下去。
　　“我家的情况小堂叔是知道的。如今父母逝去，兄长未回。家中全由大姐支撑，我七尺男儿当然想要护住两个姐姐，想要给家人安稳的生活。”
　　这是士农工商阶级分明的时代，如果他不入士那就一辈子只能做个农民，靠这五亩地的出息养活田宝儿，他的两个姐姐也只能嫁作农妇下地劳作一辈子，他不愿！

　　“所以我想….我想….”
　　说到这里，鬓角先湿，自己一股气却顶不住弱了下来。
　　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迎着先生鼓励的目光一口气把想了大半年的话坚定又急促的喊了出来。
　　“我想参加科举！就算不能入朝为官，也要改换门庭！”
　　“好！好！！好！！！”
　　“好男儿自当有抱负！”
　　小堂叔三个好惊了田恒，本以为这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会被嘲笑，哪里想到能得如此夸赞。
　　赶紧抬手蹭了眼角，怕被人发现自己前一刻的懦弱。
　　当下两人便收敛情绪，低调务实的讲解起科举第一阶段考秀才的流程。
　　考秀才即童生试，是读书士子的晋升之始。
　　童试包括县试、府试、院试三阶段。
　　县试每年二月在各县进行，由知县主持，连考四或五场。
　　通过后四月去州府参加府试，连考三场。
　　通过县、府试的便可以称为童生，童生成绩优异者可以进入县学学习，也可按学习水平自行选择学院准备院试。
　　院试每三年举行两次，由皇帝任命的学政到各地主考。
　　通过院试的童生都被称为生员，俗称秀才，算是有了功名，进入士大夫阶层；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
　　田富康讲到这里，停下观察田恒脸色还算冷静，手下还在拿纸笔记着，心里便也认可了。他是真怕光考秀才这第一步就给恒哥儿吓退。
　　田恒抬头看先生，想着流程大概是这样了，边放下笔给先生倒了茶，边就问了自己关心的考试内容。
　　童试阶段主要考察蒙学类与四书五经的墨帖与经义。
　　蒙学书籍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田恒已经完全熟记背诵，自己也能理解串讲。
　　四书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而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是历代儒家学子研学的核心书经，其中记载了早期的思想发展史，包括政治、军事、外交、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史实资料。
　　随着学习阶段的深入，四书从字数和意义上都不再是蒙学三本的分量，而五经则是更深层次的内容，也需要更多时间和精力去攻克。
　　考到院试阶段，才会加入算学内容，此前不提。
　　田恒回学堂就要从四书的背写开始入门。田富康估计，以田恒的卓越天赋再加上持之以恒的进学态度，下场参加童试该在三年之后，到那时十四岁的小青年身体也能健壮些应对恶劣的考场环境。
　　田恒脸上不显，心里也是震撼的。震撼来自于两处。
　　先是觉得读书难，此时有了切身体会，对小堂叔的敬佩之情更添三分。
　　其次，在书店一本《三字经》手抄本都要500文，四书五经类的就不是一个等级可比。
　　看来自己轻松的一个诺言，背后需要花费的精力和金钱，都还需要细细琢磨呢。
　　田恒愣神的半刻，田富康揣摩透了他的心思。
　　“你小子幸运呢！这些书籍，我手里多半是有的，上面还有了我当时学习的注解。但你也别贪心，这些笔墨心思珍贵，我可不肯随意给你的，只能靠你自己抄书获得了。”
　　田恒哪里还敢贪心，满眼都是对小堂叔的莹莹感激之情。
　　叔侄二人又絮絮叨叨你问我答的说了好多话，眼看着午时过了两刻，怕耽误田富康下午去县里便只能出学堂往家走去。
　　这边今日是田恒重返学堂的日子，田恬想着做些好吃的姐弟几人庆祝一下。
　　前日舅舅来时腊肉焖饭好吃，几个小人儿在亲戚面前没敢放肆吃，就又做了一锅。地里摘了几个青椒和黄瓜，青椒炒了俩鸡蛋，黄瓜简单凉拌就好了。
　　做完这些还没等到恒哥儿回家，看看院子里蹲着赶蚂蚁玩的田惋和宝儿，便想着做点零嘴儿。进仓房拿了几个家里的新土豆，削了薄片过水洗掉淀粉再进油炸过后撒上调料粉晾着。
　　吃饭时田恒就把早上跟先生聊得事情大体都给俩姐姐讲了一遍，田恬心里就有了盘算。这寒门科举路之所以难，除了学习环境不好以外，这巨额的金钱支出应该是主要原因。书里写的有些农户为了供出一个秀才全家省吃俭用卖房卖地应该也是真实的。
　　田惋去炕上哄了宝儿睡午觉，田恬从炕柜里拿出爹爹弥留之际交待给自己的匣子，叫来弟弟妹妹一起打开。
　　之前从秋收到小祥祭，再到自己生病舅舅来接，一路忙的昏天暗地，现在是时候为将来打算了。
　　姐弟三人郑重其事是坐上堂屋方桌，还在谁来打开匣子这件事上推让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塞到大姐手里。
　　田恬咽了一口唾沫，抖着手放在匣子上。
　　其实这几晚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都是想过的，这家里究竟多穷，爹爹生病吃药是不是把钱都花光了，田恒念书需不需要把田卖掉，还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途径….
　　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空想，只有打开这个匣子，真正梳理清楚家里的家财，才能脚踏实地的过日子。
　　田恬深吸一口气打开匣子，里面的物事，却让姐弟三人泪目。
　　对已故多年娘亲的思念，对无数夜里抱怨兄长久久不归的愧疚，对生气爹爹撒手离去不顾孩儿的懊悔，在看到匣子里的一切时，全部化成决堤的眼泪。这一年不肯示弱的坚强被摧毁，哭出声。
　　匣子最底层放着五亩地的地契。
　　然后是，被红布包着的福寿龙凤银镯子一对，从质感来看应该是有很多年了，花样看起来像是新娘子戴的。银锁项圈两个，田恬记得，这是哥哥和自己俩人小时候戴的。还有龙凤胎小时候戴的龙凤银镯子。
　　这些东西都是娘和几个孩子留下被爹爹珍藏着，爹爹自己从来没有舍得花过钱。
　　她们知道，早些年给哥哥攒钱娶媳妇，后来爹爹又一个人种地带孩子，家里是穷过的，却从来没有拿这些换过钱。
　　再就是几粒碎银子，七七八八散落着大概有十两多，看着也是随着时间积累好不容易才有的。
　　合上匣子，田恬给弟弟妹妹交待了话：有了这钱，家里最近的日子是可以过下去的，但要想长久的过好日子，还是得靠三个人努力。尤其是恒哥儿，要走仕途的话，需要大量银钱做支撑，所以家里还是得想办法挣钱才行….
　　刚说几句，大门外就想起了牛车声，随即便有人敲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