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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小祥祭换了 ...

  •   今日白露,八月初一,田父田富强小祥之祭。
      过了今日,暑气渐消,秋高气爽,鸿雁来,玄鸟归。
      过了今日,田家出孝,田恒回学堂,穿新衣,去旧颜。
      田恬睁眼时天还未亮,放轻手脚套了外套下地出屋,边洗漱边站在北房堂屋门口看了看天上繁星,想着今天该是个好天气,找了月亮处算时间该不到卯时。
      卷袖子走进厨房,先给灶里生了火,周身就暖了起来。站起身要往仓房走,就见恒哥儿提着今年最后一整袋子旧小麦面往自己跟前来了。
      “你不多睡一会儿,起这么早做什么。我做馒头又不用你个小伙子。”
      弟弟跟着自己这么早起来忙活,田恬都有点不高兴了。
      “睡不着了,我来陪着姐。”
      边说边转身去院子缸里舀水。
      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田恬眼角泛了桃红。
      田恒懂事,还是半大孩子这一季地里的活计一天都没落下,跟别人家的壮小伙比着干,每日从地里回来还要挑水砍柴。对俩姐姐也是体贴关心,从不惹生气。在外面还要挺直腰杆子把自己当顶门立户的男子汉。
      一整袋小麦面粉田恬打算分四份做,每次拿出来一份放进深木盆加水撒麦曲和面,然后放在灶台温热处等着发酵,自己再去准备下一份。和面费力气,不多时田恬就已经感觉到胳膊酸疼却还想坚持,恒哥儿把姐姐赶到一旁自己动手干起来。
      忙了一个时辰之后,第一盆面已经发酵好了,蒸锅里烧开了水,陆续上锅蒸。
      太阳洒满院子的时候,姐弟俩埋头忙了一个多时辰,200个又白又软的大馒头依次出锅。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田惋开了门迎进来的是族长婶婶和蜜娘姐。两人早起过来帮忙,却看到了已经被田惋打扫干净的院子,再看看堂屋摆在堂屋炕桌上盖着纱布的馒头。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自家儿子儿媳虽然也是打小乖巧懂事,但总是有父母在前面顶着才能过日子,不像是这姐弟三人,在过去这一两年里却是被强行催熟了。
      婶子进厨房给田恬说道,“傻丫头这么早就做完了,你也不爱惜着自己。快去带着弟弟妹妹吃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你蜜娘姐。”
      院子里摆了小桌,田恬招呼弟妹坐一起,就着自家咸菜喝了刚煮的玉米粥。
      这两家娘儿几个谁也不用再客气。
      婶子这时候已经接过田惋拌好的鸡食喂了鸡,然后转去房后猪棚里准备饲料喂猪。
      蜜娘则进了屋里哄着田宝儿起床穿衣洗漱,再给姐弟几个收拾了炕。顺手收脏衣服的时候,想着如今终于出了孝,这几个娃娃可以穿新衣了,也就有了自己的盘算。
      姐弟三个吃完早饭,收拾厨房的时间,蜜娘也给田宝儿一碗蛋羹喂了饱饱。田家多半的鸡这一两年全都宰了给爹爹补身子,再加上没时间料理,现在只剩最后几只不下蛋了的老母鸡。每日给田宝儿吃的鸡蛋都是族长堂叔家送过来的。
      这边婶子喂完了猪从后院拐回来,那边族长堂叔带了儿子江河进门来。孩子们给堂叔和堂哥行了礼,几人七手八脚开始往框子里装上坟的吃食祭品。
      田家村讲究正午午时之前上坟,两家人急匆匆出门落锁往北面山根祖坟走去。路上遇到了二堂叔田富贵田小浪父子,把姐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抬着一并往前去。
      到了田父坟头,田恬田恒打扫清理,众人连日秋收忙碌没时间伤春悲秋,此刻看着兄弟父女天人永隔,不用多说已经落下泪来。稍过了一刻,田父坟前已经陆续聚集了七八家乡亲亲戚。
      小堂叔田秀才今日也早给学生们散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刚到。族长堂叔两口子帮忙给坟前摆了贡品,二堂叔和小堂叔给烧了纸钱。
      长子田悍不在,田恒领着田宝儿跪在前面,后面跪着田恬田惋,四人给爹爹爷爷磕了头。众人看到此处无不酸了眼睛。
      原本周年祭结束后该去主人家吃一顿饭,但谁也不忍心再给这几个孩子添麻烦,上完坟各家陆续散了去。只留了姐弟几人又抱着哭了一场,最后在堂叔堂婶的抚慰下回了家。
      到家时田恬已经觉得昏头昏脑恶心的慌,只以为自己早起忙碌这会儿累了,想着早点忙完休息半晌。
      抓紧拿出来一百二十个馒头,分成八份,再加上八壶酒,这是要给今早来给爹爹上坟的七八家亲戚家送去。
      这边路上小堂叔拉着田恒走在最后,交代了几句抓紧回学堂的事情才放了回家。
      田恒进门也没歇,从大门边拿过扁担挑子就往里装着姐姐准备好的东西。
      田惋又一个激灵,想到这一年地里都是这些堂叔伯哥哥们帮衬,临时又从厨房房檐下拿下四条腊肉,分成八份添到篮子里。
      送了田恒出门,又拾了三十个馒头两壶酒,取了一条腊肉放在堂屋桌子上。想着田恒回来自然想到送去族长家,这才自己回了屋。
      炕上田惋已经哄了宝儿睡在一处。田恬计划着做点针线,拿起针来却觉得眼前模糊,想要眯一小觉,也就上了炕。闭眼前探头看了看田惋和田宝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又扭头看窗外正午的大太阳,扫干净心底阴霾。
      从此以后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过日子,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田恬又做了梦,这个梦,好长。梦里,她过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日子。
      如梦如幻,这个女孩也叫田恬,还跟自己长得一摸一样。也有细微的差别,比如梦里的女孩子到现在才十四岁,乌黑的大长辫子。不像自己是个短发女青年。
      短发田恬就这样在隔三差五断断续续的梦里,过了长发田恬十四年的人生。
      梦境真实到很多时候田恬都在想,究竟我是谁?究竟短发田恬和长发田恬哪一个才是梦?或者两个都是我的人生?
      十一年前母亲生龙凤胎难产死亡,那时长发田恬才三岁,懵懂到无法体会爹爹和哥哥的悲伤。只知道从那时起娘不在了,爹爹每日抱着两个婴儿穿梭在村里,求着别人家的婶婶嫂子们喂一口。
      然后就是无忧无虑的童年,爹爹和哥哥每日下地种田,长发田恬假装小阿姨照顾弟妹过家家。家里日子过得宽裕每天都有肉吃。
      再后来,爹爹花了十两银子从大干坪给哥哥娶了媳妇,新娘子赵玉兰好漂亮。有了女主人加力好像变得不一样,田恬田恒田惋都好开心。
      舒心的日子好像总是短暂。吐蕃屡犯边境,朝廷征兵抗敌,家里两个男人必须去一个。爹爹不忍心让田悍丢下刚进门一个月的新娘去当兵,但哥哥下定决心要去,这一去自此以后了无音讯。
      哥哥走后没几天,嫂子诊出有孕。一个孕妇不能下地,又有三个小孩,全靠田父一人艰辛劳作,看到孙儿出生后,对儿子的愧疚日益加剧,再加上对亡妻的思念,两年时间积劳成疾油灯枯竭,留下一屋子半大孩子撒手人寰。
      田父过世后,家中存粮慢慢耗尽,虽然有同族亲戚接济,但日子越过越淡薄。
      周围十里八村慢慢有打完仗回来的汉子,也有县衙每隔几个月报来的伤亡名单,却依然没有田悍的消息。村里陆续有了不太乐观的猜测,这些情况被添油加醋的传回大干坪赵玉兰娘家。
      没等到田父百天,赵家就来了人,要把嫂嫂接回去。赵玉兰舍不得孩子,但那娘家兄嫂打着把妹妹再卖一次的主意,哪里肯带着田家的拖油瓶。
      于是家里就只剩下长发田恬带着田惋田恒,还有刚可以满地乱跑的田宝儿。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但短发田恬在梦里体会着长发田恬稚嫩生命中的悲欢离合,有时梦中为她翘起嘴角,有时一觉醒来满脸泪水。
      这个坚强得像石缝中盛开的野花一样的长发田恬,也让短发田恬更加坚信,这就是自己,是另一个时空另一段人生中的自己。
      今日梦里,正巧是田父周年祭日。
      长发田恬经过一季秋收浑身酸疼,又为祭祀忙到现在,但内心深处又有新的希望升腾,这些点点滴滴一寸一寸,短发田恬全都感受的到。
      梦做到这里该醒了,短发田恬等着醒,等到发慌。
      今天早上有最新的国企股权转融通项目落地会议,自己再不醒来就要迟到了。准备了半年的时间,早起晚睡沟通交流修改文件换来的结果,决不能迟到。
      最终等来的不是闹钟响或者企业微信会议提示音,而是身边人嘻嘻索索的说话声。
      “婶婶…我姐喝了药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醒,要不要去县里请别的大夫来看看”
      “别着急,村里大夫说了,只是累狠了又染了风寒,药灌下去睡够了就会醒的啊”
      “姑姑…姑姑…醒来吃饭饭”
      “宝儿乖~姑姑睡觉呢,宝儿不吵,蜜娘姑姑带你去我家玩好不好”
      ………….
      身边夹杂着四五个人的说话声,有大人有小孩,田惋费了劲睁开眼睛看到了围在自己身边朦朦胧胧的一圈人影,却被惊出一身冷汗。
      田恒,田惋,族长婶婶,怀里抱着田宝儿的蜜娘姐…….
      那我现在是谁,我是长发田恬?应该是的,身子底下这个硬炕肯定不是我的卧室。
      “快看快看,婶婶快看,我姐醒啦我姐醒啦!”
      田惋拽着族长婶子的胳膊边晃边喊。
      “哎呦哎呦,你小点声看你姐都被你吓懵了”
      田恬的确懵了,却不是被田惋吓的。
      所以我现在是…?我这算是…过劳死了?但我的项目怎么办?还回不回得去?
      真棒!三点睡,七点起,墙上挂着我自己!
      成了长发田恬?也不错,变年轻了,赚!
      还没想清楚之前,田恬继续装懵,闭上了眼睛。
      看自己已经醒来,周围大人小孩都松了一口气。
      族长婶婶和蜜娘姐也起身准备回家去。
      “好了好了,恬姐儿醒了就行,不用担心了。田宝儿今晚带我家去,你们姐弟俩照顾好姐姐,明早我们过来看。”
      田恒田惋虽然不舍得宝儿去别人家住,但眼前半梦半醒的姐姐更牵动他俩的小心脏,所以也就没有阻拦。
      田恒送了婶子两人出去,栓了大门进屋来看,田恬已经从被窝里起了半身。
      看见姐姐动弹,田惋立马跑去厨房端了温着的粥送了进来。
      “姐,你饿不,你知道吗你睡了一天多的时间,吓死我们了。”
      田惋说话带了哭腔,稍稍发抖的小手递了一勺粥送到田恬嘴边,田恬低头就着喝了一口。
      热粥划过嗓子,田恬才有了长发田恬的真实感。
      从这一刻起,她将作为这个女孩而活着。
      这一碗热粥,自此她的日子,换了人间。

      看到姐姐咽下去的动作,俩小大人脸上才展了笑脸。
      田恬的确饿了,接过粥碗自己吃了起来。
      小姐弟俩人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
      原来是昨天田恒送完分给各家亲戚的吃食回来,又带着给族长堂叔家的那份送了去,在小堂叔书房里看书看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回了自己家。
      但却是田惋在带着田宝儿做饭,姐姐睡了一下午还没醒来。田恒田惋一商量,想是姐姐最近累坏了,要睡觉补一补,就没再打扰。饭在灶上,灶里火虽然熄了,但余温还在。姐姐醒了随时也可以吃。
      姐弟轻手轻脚洗漱,哄了田宝儿宰各自睡觉。
      今天一早太阳都快出来了,两个惊醒发现平时这个时间,姐姐早就做好早饭来叫他们起床了。今天却没有动静。
      再拉开姐姐被窝露出额头一看,坏了,这一夜估计没醒过,满头大汗发着烧,嘴里还念念叨叨说着什么。
      当下田恒穿了鞋洗漱都顾不上就往族长叔叔家跑了去。
      这边田惋把田宝儿挪到炕角,不让他轻易掉下来。然后去厨房生了火准备烧水。
      没到一刻钟的时间,门外急匆匆混乱的脚步声,堂婶和蜜娘姐就赶了进来。
      两人进了卧房,拉开田恬的被子一摸,姑娘浑身虚汗已经湿了里衣,赶紧搭手给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再给屋子开了窗通风。
      一顿忙活下来,刚好田恒拽着村里的大夫爷爷进了屋。
      还好问题不大,无非就是姑娘最近累狠了昨天坟上又吹了风寒。
      让田恒跟着回家去拿了药回来煎着喝下去,等退烧后睡够就醒了。

      吃完粥姐弟仨洗漱准备睡,炕上田恬先是拉过田惋抱在了怀里。
      田悍不在,田恬跟田恒顶门立户姐弟之间自有默契。田宝儿是一家人心头肉,也是受尽关爱。唯独这妹妹,平日里负责带着宝儿,抽空再做着家务,安安静静的活在姐姐弟弟身后,润物细无声。此刻抱在怀里弱弱消瘦的肩膀发着抖落了泪。
      “恒哥儿,给姐姐背一遍百家姓好不好”
      过了这两天,田恒就要回学堂去了,启蒙书籍早已学透,这次回去就是为着迈向科举,从此就是正经读书人,要有自己的书房。而且哥儿也大了,要自己睡去。所以田惋想着该是时候给田恒准备自己的房间了。
      伴着田恒朗朗背书声,田恬思考起了家里之后的日子,一夜无眠。
      我既活着这个姑娘的人生,那不管她和我究竟谁是谁,我都有责任过好每一天,照顾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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