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清澈 三芳两心 ...
-
立冬捂嘴轻笑,半天也不见涫月艺接腔,她尴尬的放下手,问道:“姑娘,您不去看看厨娘吗?”
“首辅大人的决定我敢插手?”涫月艺依旧很生气。她外祖曾惜她不是男儿身,否则便是如今内阁,她也是进得去的!
立冬一哽,无从反驳。
老爷是怎么惹了姑娘不快?姑娘竟这般阴阳怪气的呛声?
可如今姑娘生息全仰仗于老爷,若是老爷恼了,还不知道姑娘要受什么样的罪。
立冬想劝,却又想到自家姑娘被弃道观的那六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老爷对姑娘实在是偏心,姑娘若是不想......”
“有你这样挑唆家主和女儿关系的丫鬟吗?”心清笑着插嘴:“春芳夏芳,你们和秋芳去安置老爷送来的厨娘。”
“厨娘自有父亲带来的人安置,让她们留下吧,没什么听不得的,”涫月艺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下茶沫,语调平缓。
三个芳这才反应过来心静是想支开她们,忙走到下首跪下,表着忠心:“姑娘若是相信奴婢,奴婢们定唯姑娘马首是瞻,绝不生二心!”
涫月艺又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起来吧,我自是相信你们的。”不然,也不会支开她们。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太太把这三个芳送来就是这个意思。
这三个芳定是老太太精挑细选出来的,估计将人家往上数十八代祖宗都查了个遍儿。
春芳没什么心眼,此刻激动的想哭,她偷偷抹着眼尾的泪,吸着鼻涕,跟着另两个芳规规矩矩的站到心澈身后。
心清犹豫的看了涫月艺一眼,见她轻轻点头,这才继续道:“老夫人是老爷继母,许多事情说不上话。后院又被夫人把持着,老夫人更是插不上手。姑娘是苦过来的,自得知道这首辅府里能为姑娘撑起一片天的唯有老爷。纵使老爷偏心不称职,可姑娘这头,万不可失了礼数。若是被人揪住辫子,那姑娘在这府里的处境就会愈发艰难了。”
涫月艺垂下眼帘静静听着。两个心是老太太送来的,心澈不善言辞,却踏实能干。心清心思细腻,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利害关系。
老太太把这么两个能人放她身边,哪怕是坨烂泥,也能被扶上墙。
心清说着,悄悄抬眼,见涫月艺脸上没有抗拒不耐,语气放缓了许多:“姑娘是嫡长女,又贵为县主,往后满京儿郎任姑娘挑选。不论以前多艰难,只要嫁了人,姑娘就可万事顺遂,何必争着在府里的三年两载?姑娘没了亲娘,婚事虽是夫人做主,可她毕竟不敢做太过。再不济,还有老夫人呢!亲娘不在,祖母做主,便是闹到都察院,也能说个一二三!”
嫁了人就万事顺遂了?
涫月艺在心里轻哼。
那可未必,她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闺阁中金山银山的娇养着,可嫁了人,得到了什么?
——家产被夺,含冤而死。
可心清句句是良言,句句是忠语,涫月艺感激的笑笑,道:“难为祖母这般替我打算,你也辛苦了。”
世上继母千千万,有老太太那般真心实意为儿孙打算的,也有萧清婉这种披着贤良恭俭让的外皮,内里不知道污糟到什么地步的。
她那个首辅爹不会天真的以为,世上所有继母都如老太太这般吧?
见涫月艺真的听进去了,心清直起腰板,清清嗓子,看着三个芳:“我托大拿乔番,敲打敲打你们。你们三个是从外面买进来的,当初老夫人就是瞧着你们面善,才拨你们来栖月阁的。相由心生,我信老夫人不会看走眼。一同买了二十来个丫鬟,谁人有你三个的气运——进府就直接进了主子房,又摊上这么个和善的主子。要时刻谨记本分,不该说的都烂在肚子里,别白白浪费了你们的好运气!姑娘过得好,咱们才能过得好,反之亦然,别等身陷囹圄才想起来后悔,早干什么了!”
“是,奴婢记住了。”三个芳异口同声。
夏芳脑子活络,一番话听下来,已然明白了不少。
心清、心澈是老太太给的人,本就比她们更亲近姑娘,又是一等大丫鬟,更是比她们得脸。可今天姑娘让她们留了下来,不躲不避、全身信任她们,是摆明了告诉她们,无论是谁给的人,资历如何,只要对姑娘忠心,那便是一视同仁的。
春芳和秋芳心服口服。心静既未添油,亦未加醋,只将事实说了出来,还替她们指了条康庄大道,依着做就是了,作何想不开,自寻绝路。
她们虽不懂里面的弯绕,却也知道涫月艺是真心待她们的。人心对人心,真情换真情,她们没有理由背叛姑娘。
见三个芳脸上挂着和自己同样的表情,涫月艺嘴角高扬,如娇似嗔:“心清姐姐嘴巴如此厉害,定是读过书的。我要是也读过书,也能和心清姐姐这么厉害,往这儿一站,滔滔不绝。”
“姑娘!”心清脸一热,似是没想到涫月艺突然耍赖。
“这叫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心静姐姐训人的时候通身满是威严,”涫月艺仍在打趣。
“姑娘莫不是忘了昨儿个训我们的时候了,也怪吓人的......”春芳低声嘀咕了一句,可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哄堂大笑。
涫月艺又气又羞,愤然的瞪着春芳。
心静端起茶递过去:“姑娘喝口茶消消火,莫动气。”
涫月艺看她一眼,接过茶,老大不高兴:“心静姐姐,你五十步笑百步,不厚道......”
“大姐姐是说我不厚道吗?空手蹭饭?才不呢!礼尚往来,我带东西来了!”人未到音先到,娇俏欢快的语气刚响起,就见门外窜进来一个粉色团子,掀起一阵冷风。速度之快,令人谓叹。
等涫月艺再度反应过来之后,那团子就已经在她怀里了。
“大姐姐!”怀里的涫悦文眨眨眼,扬起一个自认为最甜蜜的微笑,又将头埋在涫月艺怀里,蹭来蹭去:“爹爹说你院里有新厨娘,做饭可好吃了!我就央了祖母和爹爹中午在你这里吃饭!”小姑娘声音清脆,却因穿过布料,变得有些沉闷,可依旧难掩欢欣。
屋里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明媚欢快,涫月艺的眼角眉梢都是笑,弯着嘴角,伸手弹弹她头上的两个小啾啾,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好。”
——
福寿堂里,涫贺德擦擦头上的汗,轻舒口气。
老太太锐利的眼光落到涫贺德身上,不着痕迹的问:“老爷如此慌忙,坐下还来不及喝口茶,就把文丫头支到月丫头的房里,现在心思仍不定,到底所为何事?”他们虽是半路母子,可相处多年,她早就把这个儿子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母亲,儿子惭愧啊!”想起来刚刚栖月阁里的气压,涫贺德仍心有余悸。他感觉良心受到了谴责,心中愧疚愈发大。他想弥补,却发现无从着手。他后怕的拍拍心口,对老夫人道:“母亲曾交代过万不可在月儿面前提什么读书啊礼数啊,没的伤了她。”
“是啊,月丫头在东岳观定是不曾读书的,别说读书了,她若举止不粗俗,不败坏门庭,就已谢天谢地了。”老夫人不置可否。
涫贺德“哎呀”了一声,满是悔恨:“刚刚儿子去栖月阁,一时说错话了!儿子把文儿该读书的事儿跟月丫头说了。”
老夫人倒也不吃惊,靠在榻上捻着佛珠:“既是说了,那老爷就要一视同仁了。”话落半天也不见涫贺德接口,老夫人抬眼一瞧:“怎么看老爷这样,像是不愿意?”
涫贺德倒也没否认,犹豫着道:“文儿以前稀稀落落的也读过几本书,不是全无基础的,月儿过了年就十四了,文儿才十一,儿子怕......且文儿读书这事是夫人拿的主意,她是独女,一向得岳丈娇宠,岳丈已经寻了定京里最好的女先生,只等女儿外孙回府,儿子怕......”
朝堂上引经据典、据理力争的首辅回家后竟是这般拎不清。
老夫人按按太阳穴,千言万语终汇成了一句:“你且去吧,月丫头那边,我会好好跟她说。”
涫贺德大喜过望,忙从凳子上起身连连作揖:“真是多谢母亲了,那母亲好生歇息,夫人那边还有事,儿子先过去了。”
正午阳光正好,福寿堂里却阴沉沉的,偶有束光透过窗棂射到地上,企图劈开这低沉压抑。
老夫人隐在黑暗里,看着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缓缓闭眼。
江妈妈也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老太太,虽然我没资格议论主家,可还是要说一句,老爷太偏心了!”忍了又忍,江妈妈忍不下去了,低低的说。
“偏心又如何?毓秀已经不在了,谁能给月儿撑腰?我?只怕萧家那个嫌我碍眼,巴不得我早死,”老夫人徐徐睁眼,目光虚焦:“我倒是能指责他,然后呢?他或真心或假意的认个错,受苦的还是月丫头。小时候多机灵的一个孩子啊,如今被磋磨的......唉!你不知道几天前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脸色极差,我好歹拖了萧家那个几天,才让这孩子缓了过来。”
江妈妈笑着应下:“您的苦心,大姑娘会明白的。您把心静和心澈教出来,只怕就是为了大姑娘吧?”
“快别说了,我这老脸都臊得慌,”老夫人有气无力的摆摆手,苦笑道:“我要是称职,当初就是死也得拦着他们夫妻俩,没的让他们夫妻一心,将七岁的小丫送到道观里去了......说好是去养病,养个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愣是整整六年!六年不管不问,若不是月丫头福大命大,撞上太子,助他破获僧乱一案,被封县主,这才被接了回来。若非如此,月丫头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啊!他们这是想拖死月丫头!”
老夫人越说越激动,“啪啪”的拍着桌子,流下两行浊泪:“我对不起毓秀啊!连她唯一的女儿都没能护住......”
江妈妈也眼眶湿润,她看着老泪纵横的老夫人,满是心疼,上前为她顺着气:“老太太,人各有命,您已问心无愧了......”
“我问心有愧啊!我有愧啊!”老夫人哭倒在江妈妈怀里,“多少次,我都梦见那个小小的人儿光着脚丫,满脸是泪,质问我为何要抛下她,将她丢在阴冷漆黑的地方......”哭声微弱,语渐不闻。
江妈妈察觉不对,低头一看:“来人啊!老太太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