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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宫 可劲夸就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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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色渐深,主院偏房里的油灯一盏盏亮了。
萧清婉将涫贺德沾染了雪色的外袍挂到黄花梨木衣架上,问道:“福寿堂那个怎么样了?”
涫贺德坐在床沿边,无奈的唤:“清婉......”
“好好好,老太太,”萧清婉坐到红木雕葡萄纹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太太怎么样了?不是说昏迷一下午了吗?”
涫贺德起身,将衣架拎了出去,声音从画有梅兰竹菊的屏风后面传出来:“刘太医来瞧过了。说是老太太肝气郁结,又逢大喜大悲,急火攻心,心脉拥堵所致晕厥,他给施了针,又给开了药,老太太已经无碍了。”
萧清婉吹着杯盏里浮着的茶沫子,有些好奇:“老太太身体一向健朗,怎会突然......既如此,把文儿养在我身边吧,没的累着她。”
涫贺德绕过屏风,坐到萧清婉身边:“不可。刘太医交代过,老太太如今最是不能动气,得好好将养着。你把文儿要回来,她受刺激了怎么办?”
萧清婉将茶盏甩到桌上:“哼!你倒是处处为她着想!比亲生母子还亲!”
涫贺德看着和自己痴缠半生的妻子,目光深情:“清婉,你我自年少相爱,你自知我走到如今有多艰难。如今朝中罗次辅虎视眈眈,杨、李两位阁老又风头无两,直逼次辅。在此关口,老太太若有个好歹,我就得丁忧三年,等我归朝,朝中如何还能有我的位置?”
萧清婉靠在他怀里,语气轻柔却哀婉:“我如何不知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娶了边家那个。可是......涫月艺不是回来了吗?将她养在老太太膝下不就妥了?”
涫贺德揽着她的柔肩,轻叹一声:“她毕竟离了老太太六年,论感情深厚,自是比不上文儿。你若现在提,老太太问当初她要养月儿时你不肯,为何如今肯了,你怎么说?当年那事老太太不知道内情,若是知道了,定会气急攻心,身有大碍。太医不是说了吗,如今最忌讳动气,这事可比你要养文儿严重多了。”
明明涫贺德老了,声音沙哑,不复年少,偏听在萧清婉耳里,依旧是少年初时那般令她动心。她娇嗔一声,埋进他胸膛,轻轻捶着:“讨厌!你就会让我委曲求全......”
“很快就不会了,”涫贺德握着她的柔荑,细细摩挲着,似是喃喃。
——
世间男主外女主内是祖制,便是尊贵如天家,也得按规矩来。
陛下封的县主,却得谢娘娘。
皇后仙逝已久,中宫空悬,六宫无主,最有资历的德贵妃便接替掌管后宫。
萧清婉一早就递了谢帖,终于在这天等到了德贵妃回帖,让她带着新晋县主进宫谢恩。
前些天下了场大雪,街上落雪有人清扫,可落在屋顶树梢上的雪却无人收拾,因着这些雪的存在,喧闹的街市音量小了一半,坐在马车里,能清楚的听到马车轱辘汩汩转动的声音。
涫月艺倚在铺了厚褥毯的双驾马车里,捧着个花篮形紫铜小手炉,嘴角挂着一个浅浅讥诮的笑容。
重生一月有余,从东岳观到首辅府,如今终于到了皇宫,要见到前世第一个故人了——她尊贵无比的前婆母,德贵妃。
德贵妃虽有了二皇子后就再无所出,但架不住儿子争气,是如今呼声最高的夺嫡热灶。
母凭子贵,德贵妃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俨然成了这后宫真正的皇后。
真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心澈见外面倏然安静下来,将车帘掀开一小角,压低声音轻唤着陷入沉思的涫月艺:“姑娘,到内宫门口了。”
萧清婉率先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将帖子递给守门的宫人后,扭过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从后面跟上来的涫月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机灵点,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涫月艺看了眼高大的宫门,柔柔的福了福身,语气十分恭敬:“谨尊夫人教诲。”
萧清婉一噎。
这小蹄子自打回来后就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养了几天,又成了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偏找不到她错处,像是一拳捶进了棉花。
“哼!”萧清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再转身,就又是那个温柔尊贵的首辅娇妻。
宫人将她们登记到册子上,将帖子收好,弯腰恭敬道:“夫人请——”
去后宫的路,涫月艺前世走过数次。
宫道冗长,规矩繁复,她生来不喜束缚,是以每次进宫,于她都是煎熬,可独这次,她脚步轻快,坚定的奔赴战场。
内宫肃穆,不能跑跳,亦不能高谈笑论,引路的由内侍变成宫娥,长宁宫就到了。
宫娥进了侧殿,立即有一罩着暗红锦缎比甲的内人出来含笑行礼:“见过涫夫人、宜阳县主,二位快请进吧,贵妃在里面等着呢!”
萧清婉笑着寒暄几句,又侧头看了眼涫月艺,见她仍是低着头,一副老实样,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
二人跟着那内人,绕过九曲回廊,跨过两道高高的殿门,正殿便到了。
还未进到内殿里,便闻莺啼燕语,好不热闹,仔细一听,果然是一串溜须拍马之言。
德贵妃端坐上首,左手下侧坐着淑妃、宁妃和一干昭仪、美人。
众人恭维的德贵妃脸上笑靥如花,她看到身边内人进来,才将眼角细微的鱼尾舒展开来,清清嗓子,看着殿中进来的一行人。
涫月艺心里满是冷笑,面上却平静无比,恭敬的跟着萧清婉跪下,请了安又谢了恩,才听到上首柔和清雅的声音响起:“起来吧,快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萧清婉是命妇,又和皇家沾亲带故,是宫里的常客,德贵妃要看的自是涫月艺。
涫月艺缓缓抬头,素丽的脸庞便伴着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的袅袅青烟呈现在众人面前。
“当真是出落的若清水芙蓉,怪道陛下要赐‘宜阳’这个称号,”德贵妃语气不明的笑笑,举起手中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轻轻一挥:“来人,给涫夫人和宜阳县主赐座上茶。”
二人俱是谢恩,坐到了德贵妃安排的位置上。
萧清婉磨着后槽牙,袖摆下捏着手帕的指尖泛白,她坐在团花软垫上,缓了缓,将被自己扯成一团的手帕叠好,轻轻压了压嘴角,笑道:“‘宜阳’再好,也是陛下所赐。依臣妇愚见,县主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番话说的在场之人皆面色微变。
好日子?什么好日子?官宦之女,进了宫才叫做好日子!
淑妃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转向德贵妃:“涫夫人的大女儿才回来多久,她就不想留了,急着做红娘呢!”
宁妃也附和道:“县主这才回来,涫夫人抱外孙也没有这么急的呀!”
这话说的很有内涵,抱外孙抱外孙,只有外面的才叫外孙,宫里的叫龙子龙孙。
德贵妃面色稍霁,举起和田玉茶盏浅啄一口,目光轻轻压在下首内衬烟灰紫褥衣、外袭雪花白长比甲的涫月艺身上:“涫姑娘,听我们调侃了这么久,有什么想说的吗?”
得,萧清婉完美的唤起了德贵妃心里那个名为“嫉妒”的野兽了,连县主都不唤了,直接变成“涫姑娘”了。
涫月艺徐徐起身,面带浅笑的屈膝,在众人或嘲弄、或怨恨、或看戏的目光中缓缓抬头,直勾勾的看着上首的德贵妃,不发一语。
众人都在等着下文,却见到这样一幕,或惊或疑或喜或恶,就连见惯了风浪的德贵妃都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就在德贵妃忍无可忍,一声“大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涫月艺开口了。
她先是不好意思的笑笑,而后低下头,脸上浮起两朵绯云,声音低如蚊呐:“原来娘娘是想问为何陛下要赐臣女‘宜阳县主’,臣女原先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面有薄愠的德贵妃,又迅速低下头,绞着绣有祥云花纹的袖子边,咬着嘴唇,声音更小了:“臣女见到了德贵妃娘娘......”
德贵妃被勾起了兴趣,眉挑入鬓,把玩着象牙扇柄:“哦?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见到本宫了就知道了?”
涫月艺依旧是那副羞惶模样,但目光里却多了种名为‘敬佩’的东西。她用这种目光看着德贵妃,嘴角浅窝一漾一漾:“臣女侥幸碰到殿下,瞎猫碰上死耗子得了半文功名,殿下仁慈,将臣女微迹夸大的告诉了陛下。陛下兴许是在从未蒙面的臣女身上看到了娘娘的影子吧......娘娘将门虎女,英姿飒爽,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嗐呀,原来臣女是沾了娘娘的光了!看来进宫谢恩谢娘娘是正理呀!”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涫月艺从小就深谙此理。
前世和这位婆母打了一年的交道,涫月艺自是知道讲什么话她最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