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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优婆普悲 护送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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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季暮的车马足足行了半月的路程,一路上季暮也见识到了许多新奇的事物,终于在四月中旬到达中州,各国来使的世子都统一歇在了成安客栈,成安客栈并非普通客栈,是专门为了每三年举行一次的祭祀准备的。
然后统一在普悲寺庙斋戒习礼,普悲寺据说是最早一位中州王君大业已成后,忽有一日梦见中陆之地哀鸿遍野,战火不断,尸身叠海,这位王君梦中痛昭上天,已祈求上苍的怜悯,日日祷告,终有一日其言感曰上苍的一位佛祖座下的一位佛名曰‘优婆’。
‘优婆’曰:“吾等教化众生,破迷开悟,世出世间法,皆通达明晓,达生死彼岸证佛果,不退不转,得修行圆满。”
王君曰:“我佛慈悲,愿以吾身净化,破灾破杀,凡胎肉身,短短几十载,本就历经疾苦,望上苍怜悯,安得一归处。”
但‘优婆’只道一句:“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随缘便是,善有善缘,恶有恶果。”
虽说一番话说的教人难以捉摸,却在梦中随着优婆的消失,止了战火,灰天地火平息,转而见山转水。
梦醒之后这位王君久久不能释怀,便着人建了一座庙宇,名曰‘普悲寺’,取普化众生悲苦之意,后有四国之首罗邺皇知晓此事,便与平遥、涉北、中州缔结诏曰,而后每三年一次祭祀,三年内行斋戒,习君礼,由各国王室子弟责一族中世子行此斋礼祭祀上苍。进入普悲寺以后,忌刀甲,所以各国护卫只负责守在寺外,只有世子及其书童相伴,不过一般是小一些的会带书童,一般满十四岁便不会带书童。
统共这普悲寺里要三年相见相交的按理说也就只有四位世子殿下,不过呢却只有三位,原因是罗邺继承大统的是一位皇女,原是一对龙凤。可这龙不知是不是天上事情未完,在这位皇子及冠之年便命止于此了,于是便只剩了这一位皇女,在先皇驾崩时这位皇女即位。可这位女皇陛下花信之年才成婚,还是群臣进谏,成婚不过才四年那位帝夫生了场病,没过多久便也早早归西了,刚成婚那两年这位女皇并无子嗣,太医问诊之后才知,陛下身子本就寒虚,陛下年满二十登临大统,常年累心于国事身子受孕已然困难,又逢夫君早逝便也绝了纳夫的心思。于是,至今这位陛下并无子嗣,罗邺皇室并无男儿。
所以,此次来普悲寺的只有三位世子,分别是平遥国奉临王二子苏燿,涉北季霄二子季暮,以及中州的大世子岑风生。
说起来此次三人唯有岑风声有十三周岁了,平遥的苏燿也有八岁,就数涉北的小世子季暮最小才四岁。
说来奇怪,季暮在普悲寺第一个开始交的朋友竟然是看起来最冷傲的苏燿,且竟还是被搭讪的那个。
有一日,钟离杳不在季暮的身边,季暮有些饿了,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到后院,满院子逛达。季暮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脆亮脆亮的,有些稚气有些傲慢:“喂,豆腐包,你在干嘛呢?”
这声音一起给季暮吓了一跳,当时季暮穿的是一身白衣服,又小小的,看上去的确很像个豆腐包。
季暮回头四处寻了寻,发现有个人坐在离墙三尺的一颗树上,那树生的不算太高,却很是粗壮但即便是这样让自己上去还是困难的,不禁有些担忧这位小公子。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季暮有些不解的问道,因为他不认识这树上的小公子。
树上那位蓝衣小公子一跃而下,道:“那你觉得我像豆腐包吗,再说了,除了咱俩好像也没其他的人了吧,小笨蛋。”
季暮有些气恼,先是被人叫“豆腐包”,后又被人叫“小笨蛋”任谁听了心里都不大会高兴,便气鼓鼓的道:“我不是小笨蛋。”
“你不是小笨蛋?好,那小郎君在干嘛呢?”蓝衣小公子笑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季暮问道,随即又想到大概也是跟他一样来这里的世子。
蓝衣少年走到季暮身前,一只手递了一包用帕子包着的糕点:“我叫苏燿,喏,这是我最喜欢的云糯糕,给你尝尝。”
季暮呆呆的望着他,然后两眼睛里只装下了糕点,因为他太饿了,他想去拿又觉得还是礼貌些吧,便道:“我叫季暮。”
苏燿又将糕点往前送了送,季暮这才接了,然后坐在一旁开始吃了起来,还吃的满嘴都是。
这幅画面实在是又可爱又滑稽,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给季暮擦,“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多的是,慢慢吃。”
然后苏燿看着季暮吃的实在是太香,腮帮子鼓鼓的,便捏了捏季暮的小脸。
苏燿觉得这小孩子生的比女孩子都还要好看上许多,便道:“模样生的还行,不过跟我比起来还是差了挺多的。”
“我娘生的好看,我生的很像我娘。”季暮觉得世间再好看的女子也没有他娘亲漂亮,以后他也要娶一个跟娘亲一般的。
季暮吃的时候也看了几眼苏燿,觉得他确实是生的漂亮的,至少他见过的同他一般大的孩子里,见过的第一好看是钟离杳,第二好看是兄长季南风,但是这个人比前面两位还要好看,于是真诚的道:“你确实好看!”
从小到大被人夸到大的苏燿此时很骄傲的笑出了声:“那是自然。”
后面的许多日子季暮跟苏燿渐渐混熟了些便常常在一起玩耍,因为苏燿性子比较板,跟别人交好程度就比不上季暮,也许是因为季暮比较小的原因吧,毕竟小孩子逗起来总是有趣的。
苏燿只见过钟离杳几次,因为他也并不是全天全夜的守着季暮,因为他要习师父教的功夫,还要研习医术,实在是忙得很,但即便是这样,季暮的安全也是他最大的任务。
季暮跟钟离杳讲过,他说:“钟离哥哥,你忙得很,我跟苏燿在一处,你不必担心,他也会功夫的呦。嘻嘻,就是不知道你俩谁更厉害些。”
他是真的很好奇这两个人到底谁更厉害些。
刚开始钟离杳自然是不肯将季暮的安危托付于一个无关之人,后来看久了便也对苏燿放心了,只是还是会让季暮时不时将行踪提前告知。
季暮总是会在礼佛堂后的阁楼上等着苏燿,那阁楼名唤离映楼,很是壮观,玄木镂空的外观,底下用基木累实的隔板,楼顶在山上观去是不大明显的莲形。若是在后山山顶上观去,宛如一朵木莲盛开在一池青潭之中,当真是一副巧夺天工的艺术画卷。
苏燿对季暮最深的印象就是素,从一开始的豆腐包长到两年后的大一点的豆腐包,不知为何他如此钟爱素色,但不变的是脖颈间总是戴个白色吊坠,很是别致。
那日他实在好奇,便问了句:“嗳,你这坠子看起来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这个不是买的,这坠子是我娘亲的东西,娘亲赠我的,说是娘亲从母家带过来的,也是不离身的东西。”季暮解释道。
苏燿听他说完倒也了然:“也是,寻常工匠是做不出来这等工艺的,挂在你脖子上倒是十分的合适。”
……
离快祭祀的前的三个月,那天是九月廿七,苏燿记得十分清楚,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个让他后来生出梦魇的事,每每想起,都暗恨自己。
季暮的生辰刚好是在九月的月末,连着几日,苏燿都在准备给季暮的生辰礼物,思索良久,选中了一只短箫,这箫不但是个乐器还可以当防身的武器,箫管里藏着机关,里边装的是数根暗针,他本打算等他生辰那天送给他的。
那几日他是为了这个事煞费苦心。
廿七的前一天,季暮依旧在离映楼等着苏燿,手里捧着钟离杳给他的砂糖馅,只不过那日季暮在离映楼等的时候,阁楼底下着了火,又逢秋日天气干燥,又全是木质,顷刻间,火光漫天,噼里啪啦的横梁木头被烧断,断了后路,堵了来路,烟及数十丈。
当日钟离杳恰好在阁楼附近练功,本来就因为最近感觉寺内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表面看似无恙。
又因为前几天有个僧人跟季暮走的莫名进了些,十分刻意,毕竟在寺内与僧人熟些很正常,但是这么久了才突然热络,且这僧人总给他一些不安的感觉,但是也没做什么,他也没有深究,便存了些心思谁知季暮常去的离映楼竟起了火,又知道今日季暮去了离映楼,便赶紧上去找。
他离得近,去的时候火势刚起,爬到上边找到季暮便带着季暮跑到楼阁中间,因为火势蔓延太快了,而且是从下往上蔓延,下面是出不去的,他只能将身上外衣脱下来罩住季暮,抱着季暮从中间楼层上跃了下去。
慌乱时钟离杳的玉牌,也掉进了火海里,寺内除了僧人主持他们每人都持着刻有自己姓名的玉牌为的是方便进出,因为普悲寺是不对外开放的。
巧的是这阁楼是最靠边的,且后面还有一个碧潭,潭水面积很大,接着山下,他们便跳进了潭中,由着潭水冲到了山下。
季暮逃过一劫,却也是劫后余生,六岁的孩子,漫天的火势,惊吓浓烟,还是让他伤到了身子,钟离杳带着他走的时候他还是昏迷着的。
他将季暮带到师父那里,师父说起火并非意外,加上他将他们近日在寺内所遇之事都经常汇给师父书信,顾师父凛了神色道:“对外就不要提起季暮了,怕是有人居心叵测,害他性命,既如此,便随了他们的心愿吧。”
“师父可知,究竟是何人敢下此毒手?”
顾城冷笑一声道:“哼,断然跟那人面兽心,乌烟瘴气的涉北脱不了干系,他怕是对暮儿一直虎视眈眈,只是在那边没寻到机会罢了。”
钟离只知师父对季暮关心非常,却不知其原因,师父没有多讲,他便不好多问。
想起来季暮他眉头就皱了起来:“师父,先前阿暮在阁楼遇灾本就年幼经不住这么大的火势和浓烟,又在潭水里泡了这么久,潭水为阴,亏了气血,伤了根本,往后必会落下寒症啊!”
“先养着,身子只能等后面慢慢调养。”顾城叹道。
可谁知,本来两三日就醒过来的,却迟迟没有醒,顾城觉得不对劲,细细诊断竟发现有中毒的迹象,且这毒怕是下了有些时日了。
一直没有毒发是因为,剂量不大,或许没有想要季暮的性命,确是想要他往后恶病缠身的,他放了一些季暮的血,发现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巫毒。
倘若他记得不错,涉北王后母氏一族有一支系曾是南疆的巫毒高手,只是后来渐渐没落了,但是这巫毒必定跟那张蕴意脱不了干系。
当时的苏燿听闻离映阁起火的时候,一开始是懵的,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季暮还在阁楼中,便赶紧赶到那里,他赶到时已经在救火了,但是火势太大了,前面已经烧的面目全非,全塌陷了,整幢楼因为没有支撑已经全部倒了下来,一面在猛烈的燃烧另一面靠近潭水的,上面直接塌在了潭水里,全是烈火和浓烟。
潭水虽然离得很近,但是想取到水救火就要绕上一圈,取了水再跑回来,根本也是来不及的,可谓是邻水浇不了近火,只让人觉得更加着急。
苏燿将自己的外衣用水浸湿,披上身就要往里冲,奈何刚走上前一步,面前的柱子就已经倒塌,直接绝了他的路,他直吼道:“救火啊,里面还有人呢,涉北小世子还在里面,你们快救火啊!”
说着自己还要接着往里冲,被旁边几个人给拉住了,一个主持手持佛串摇了摇头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殿下,火势太大了你不可入内啊!”
苏燿无可奈何,只能跟他们一起救火,但是人怎么能比得上火势呢,等烧的差不多了,火才灭了下来。
火烧了半天,才扑灭,眼前一幢精致矗立的阁楼此刻在自己不远处成了一堆黑央央的废料,苏燿在火灭的那一刻就扑上去扒那些东西,他心里一直在祈祷。祈祷佛祖,祈祷诸神,希望季暮他还活着,或许只是埋在了这堆下面的哪个角落。
可是翻了好久,并没有,直到岑风生将两块玉牌拿到面前,他也十分不敢相信,昨日还好好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处的人竟然就这么的没了!
岑风生走近苏燿,拍了拍他的左肩,缓缓开口:“你,唉,别找了,玉牌已经扒出来了,烧的有些久了,但是还看得出来上面的名字,季小世子和他书童两个人的都挖出来了。”他知道苏燿跟涉北的这个小娃娃关系还算不错,他都感觉心中十分苦闷,更别说这个是与苏燿有些交情的了。
苏燿有些不敢相信,他盯着岑风生手里那两块玉牌,仿佛想将那玉牌看穿,他艰难的伸出一双黑乎乎的双手,接过岑风生手里那两块玉牌,看了许久许久。
才微微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话,“怎么会呢?季暮他…”苏燿有些自责,若不是因为自己跟他讲有事找他让他在这里等,季暮就不会在这里,就不会被火烧死。
礼物什么时候送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苏燿越想越难受,越觉得季暮遭遇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他内心十分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