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感情牌 时间能消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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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好像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至少对余皖来说很颠，他终于面色惨白地站在了维也纳的机场。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外面的空气是甜丝丝的。
顾寒带着一副黑色口罩站在接机的人流中，因为担心出声被认出来所以只是在挥手。余皖光找人就废了挺大的劲。
顾寒一见到昔日好友苍白的脸，震惊道：“卧槽，飞机上是有鬼吗？还是什么活动，提前过万圣节？”
余皖没好气道：“我晕机。”
“你以前坐飞机好像也不晕吧？”顾寒瞟到他耳后的晕车贴，“你晕车症状没点好转啊？”
“废话。你试试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不吃不睡。”
顾寒说了句我就知道，从自己的黑色背包里翻出个餐包递给他，“飞机餐肯定不对你胃口。但是半天不吃东西……”
“吃了会吐。”余皖扯开包装袋，低头咬了一口，不打算再和他扯皮了。顾寒也识时务地没再说话，沉默着带他到停车场。
看到顾寒半个身子已经钻进驾驶座了，余皖凉飕飕地道：“你想杀我？”
顾寒：“？”
余皖瞥他一眼，满脸牙疼地打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手肘抵上玻璃窗，撑着脸含糊道：“算了。你希望我吐车里我不拦着。”
顾寒：“……”
他扯了扯嘴角，把手伸到方向盘侧边的储物盒里，翻翻找找半晌，寻出一个小喷壶状的物件，向后座一抛，头也不回说：“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用了可就请您别吐了。”
这哪里好说。余皖抬手接住那喷壶，拔开盖子嗅了嗅，果真是很清爽的柠檬味。他也不客气，呲呲几声喷满了整辆车。
还算有点常识，知道晕车的人基本上都是晕车里的那股皮味。
顾寒发动引擎，不幸地吸了满腔空气清新剂。他偏头咳了两声，眯着眼睛道：“我这车里得多大味儿，你想酸死谁？”
奇臭无比。
余皖在心里不咸不淡地念着。
学校给他安排的酒店离机场并不远，开车用不了五分钟就到了。就这点路程让人想晕也晕不起来。兴许是在车里吸够了柠檬气味，余皖原本昏昏沉沉的一颗脑袋也清醒了不少，面庞依旧苍白，却是褪了病气。
顾寒带他到前台领房卡，等待的过程随口提了一嘴：“你们教授不应该有助理的吗？怎么之前的都有带，倒是你没带？”
余皖愣了愣，在心里想了一轮答道：“最近联系不上他。”
他的助理，Eric，近期忽的失联了，开学典礼那天他也没去。余皖说着急也不着急，说不着急也着急。因为这次出差的确没什么需要用到助理的地方，但是回国以后肯定有一堆材料需要整理，这些找不到助理帮忙就是要活活累死他。
正未雨绸缪，前台小姐已经把房卡递过来了。余皖回过神来，垂目收好那两张小卡片。就要抬脚离开，顾寒突然说：“我送你到电梯门口吧。”
余皖脚步微顿，没说什么，权当默许。
电梯门上显示屏的数字正从28一个一个地往下跳，盯着荧光屏的期间，余皖瞟了一眼身旁的顾寒。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指下意识捏住裤缝，看着坐立难安。
很明显就是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话头。
余皖自认为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只是迁就别人的话从口出，总能多出一分不耐烦的意味来：“有话快说。”
顾寒身形动了动，但又很快站直来。都给了台阶了，也不用再尴尬地拉话题了，开口道：“你还记得顾暄吗。”
“嗯。”余皖轻轻蹙起眉。
顾寒初中时虽然经常逃课不来，但在他洋洋洒洒十几页的“案宗”里，有一次却是例外。
那年夏天，临近初二的期末考试，正处于老师们紧张地抢空掉的副科课、争分夺秒上复习课的关键时机。哪怕顾寒的综评成绩已经低到没法看了，却依旧不愿意放弃期末考试，所以期末依然是愿意意思意思来听课的。
可六月底的某天，顾寒的桌椅突然空下来了。本来习惯了复习课全员到齐的老师也怔住了，最后只是摇摇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余皖却有留个心眼，因为他知道顾寒不是不懂得取舍的人。
铃声经久而悠长，天光已然逼近黄昏。同学们在老师宣布“下课”后拎起书包一哄而散。课桌椅摩擦瓷砖地板的声音听着很扎耳，余皖却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走到那张空了一天的课桌椅旁，倾下身，看到柜筒里安静地躺着的某样物品后，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顾寒为了防他妈妈查手机，一直把手机放在学校的柜筒里，并且常年处于关机状态，逃课的时候会带走。可顾寒哪怕是打算在网吧呆一天，也会回一趟学校，为的就是取手机。
余皖把手机开机，过了冗长的开机动画后出现了花里胡哨的锁屏壁纸。时间和日期下面排着长长的一串微信通知，全部来自于一个人。
“余皖？你怎么还在这儿？巡查的老师要来了，你快走吧。”值日生提醒道。
余皖掀起眼皮不轻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后者显然被他这种看死人般的眼神吓了一跳。余皖收回目光，闷闷地冒出一个音：“嗯。”就捏着手机离开了。
出了校门，余皖也没再打开看手机一眼。
妈：你跟我们闹离家出走？
妈：你打小暄是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孩子！
妈：小寒，妈妈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先回来，我们慢慢来谈好吗？
妈：顾暄……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是我和你爸爸领养回来的孩子。你之前不是一直闹着想要个弟弟吗？所以我们这不是就……找了个大点的、听话的小孩来陪你……
妈：我们是在满足你啊！只是没有提前和你说罢了。
妈：你回不回来？我和你爸耐心有限！
妈：你没去上学？
他并不清楚顾寒的父母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位思考，换他来也会接受不了。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这个人的出现，父母完全不和他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就自作主张安排好了一切。
余皖感觉心绪像一团浆糊，乱得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顾寒连续一周没来上课。很不巧，因为下一个学期就是初三了，学校为了调动学生提早进入初三的紧张状态，所以初二下的期末考试同时也会是分班考。顾寒的成绩也因为这事一落千丈，并没有和余皖分进同一个班。在之后，顾寒和家人一起去了外省读书，两人也没有再碰面的机会。
短短两年的友谊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
“我也确实有和父母提过想要个弟弟，”顾寒苦笑道，“但那是我七岁时说的胡话了。我其实同意他们领养小孩，只是一股脑的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把一个有自主思想的少年当做一个懵懂无知、没有决策能力的幼童。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余皖说。
“和顾暄啊……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嗯……恨屋及乌？就很刻意地不理他、疏远他吧。把对父母的怨怼撒在一个比我小7岁的弟弟身上……我是不是挺小人之心的？不过后来上了高中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吧……反倒是他，大约是恨了我一段时间？”
在后来，顾寒的毕业典礼上，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个他原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握手言和的人。
时间像一条奔流无息的河流，在冲刷之下，能消磨一切棱角。
“需要我做什么？”余皖只是这样问。
顾寒低下头，再抬起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像是无所谓地道：“他一直留在国内念书，但是我们只知道他本科上的是哪所大学，不知道研究生他要考哪所，我有在国内的朋友告诉我，他会在江城念书。他这孩子倔，也可能是愧疚吧，不肯花家里的钱……反正大学学费一直是他自己挣的，打那几份工也苦。就是……万一你碰上他了，你帮我爸妈照看着点，也顺便……帮他找份有稳定薪水、体面点的工作，家里人也不希望他受苦……”
余皖点头应下，望向已经过了好几轮的电梯，语气渲上几丝轻松：“该走了。送到电梯门口，不是吗？”
叮——
话音刚落，电梯的楼层数刚好跳到了“1”。刚要离开，余皖便注意到顾寒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又是这幅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话头的模样。
余皖觉得好笑。心说这么多年不见，这人骨子里的那股冲劲是也给磨掉了吗？但毕竟花了那么长时间打感情牌来作铺垫，他也不好再说出什么催促的话。便好整以暇地站在电梯门前，静静地等着顾寒直入主题。
但结果是余皖高估他了。
顾寒垂着头，嘴唇翕动半天都没憋出一个字。余皖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磬，他直截了当地转身，刚走没两步就被拽了回来。
拽他的那人耷拉着脑袋，说:“……对不起。”
对不起。
当年的离开像一部没有预告的漫长电影。这句朋友间简单的道歉说了太多次，而又欠了太多次。
余皖忽地感觉又回到了初二的那个期末。
蝉鸣懒懒地飘在热浪里，吱哇乱叫的电风扇下，两个少年抬着头听课。一个正襟危坐，另一个撑起脸，勉勉强强地盯着黑板。
顾寒原来没有变。他还是那个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的、棱角分明的少年。
余皖也半垂下眼睫，可千言万语汇不成一句话。最终顺着第二趟电梯的催促声落在了身后。
电梯门缓缓关上。两个昔日好友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撇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感情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