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春山》大鱼肚白

9、第9章

　　饭桌上，黎芫与侯春山各坐一边。

　　黎芫瞧着桌上并不复杂的家常菜，心情复杂。

　　她似乎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食了。

　　她从初中开始就住校，一路到大学吃的都是食堂，是后来外卖开始兴起，她才从固定的食堂饭菜开始变成了每日两顿外卖。

　　毕业之前她买了房子，可自己实在不会做饭，也没有兴趣研究，厨房开火的时候就是师希希过来过夜的时候。

　　师希希不屑于做平常吃的家常饭菜，每次必定带着新的食谱和新的食材。

　　倒是侯春山做的这桌子普普通通的两菜一粥更为少见。

　　侯春山见黎芫迟迟不动筷子，心情有点忐忑：“我是土生土长的N市人，做的菜也都是这边口味，你要是吃不惯，我再给你加一道？”

　　桌上一个清炒青菜，一个芦笋炒虾，粥是红豆粥。

　　黎芫不知道侯春山说的这边口味是什么意思，除非那种特点特别明显的，其他的她尝不出来。

　　是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不真实的就连她捧在手里的粥碗将她的双手烫的有些微微的疼，这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

　　她是谁？她凭什么能拥有这一切？

　　“学长，昨天的话，是我一时烧糊涂了。你不用当真，也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我不会怎么样的。”

　　她会怎么样呢？她能怎么样呢？

　　饭桌对面的仿佛静止了一般。黎芫低着头，眼神就盯着盘子里一只河虾的尾巴。

　　她余光看到，侯春山把筷子放下，放到了筷托上。

　　这是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啊，她连她住的地方有这样的东西都不知道。

　　“若我一定要当真呢？”

　　侯春山的声音响起，却是黎芫意想不到的答案。

　　“学长。”黎芫抬起头来，眼中干涩，她没有一丝的哭意，反而嘴角带着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存在的笑容：“你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你对我还不足够了解。

　　“我是一个极度自私、极度冷漠的人。

　　“从我们认识的一开始，我去找你，就是为了要利用你的。你也看了我的小说，根本就不涉及什么非要一个天文学专业的专业人士来修改。明明就是我自己多研究研究就能解决的问题，我却非要麻烦你。还不是因为我懒，我本不想看那些拿在手里就沉甸甸的巨头书。

　　“和我相处，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的。

　　“我哭哭笑笑的，情绪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你是立志要投身天文学的天之骄子，你是要站到世界舞台上的，你没有必要要被我拖累。我这辈子就这样，已经很好了，有地方偏安一隅，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全貌之后再选择离去，她没有力气，也没有能量去承受那样的后果。

　　就这样，两个人，好聚好散，在相交之后成为越走越远的两条直线，也很好。

　　黎芫在讲完话就把自己头又埋的很低，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她面对侯春山也沮丧不起来。

　　真是奇怪。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你不是这样的人。”

　　侯春山的声音响起。

　　用双手圈住自己的黎芫身体一僵。

　　她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回复。

　　“那你要自暴自弃我也没有办法。”

　　“你既然对自己这么了解为什么还不想办法去改变？”

　　这才是她听到最多的回复。

　　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第一次听有人这么讲，这么描述她。

　　“不是的。你明明就是积极乐观，也会为了自己梦想拼尽全力的人，怎么会这么评价自己呢？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你的朋友怎么会是你的朋友，章教授怎么会那么喜欢你，你的责编怎么会那么赞赏你？”

　　责编？

　　黎芫不自觉的抬起了头。

　　侯春山不自然的干咳一声，避开和黎芫对视看向一边：“你睡着的时候你的责编来电话说她把一切都和出版社谈好了。我怕手机一直响影响你休息就接了电话。”

　　黎芫木木的点点头。

　　侯春山顿了一下，直视着黎芫的眼睛：“总之，不管你以前从哪儿听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忘了，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急切。

　　黎芫看出来了。

　　她从没想过，有人为了向她自己证明她是美好的存在，会要比她更加急切，完全没有她印象中以往成熟稳重的样子。

　　“至于你的小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不觉得你来求助我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一件事情。我们做学问搞研究的，不仅是要为了国家能在相应方面更上一层楼，也要帮助群众科普相关基础知识，这一样是我们的使命。而你的小说，就是很好的媒介。”

　　从没有人和她讲过这样的话。

　　师希希不擅长安慰人，她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别这样想，肯定不是这样的。”

　　事实是，她也说不出别的。

　　黎芫直愣愣的盯着侯春山，把他盯得有点不自然。

　　“那什么，先吃饭。一会儿饭就要凉了。”

　　侯春山重新拿起筷子，给黎芫的粥上放了一只虾。

　　“你这样，粥不就变咸了？”黎芫故意惊呼。

　　侯春山赶忙用她的勺子将虾和虾下面那一点红豆粥都舀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

　　直到一切都做完了，侯春山悄悄抬起眼皮看一眼黎芫确认对面脸上完全没有怒气，才小声嘟囔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挑食呢？”

　　“侯春山。”瞧着对面人每一步动作的黎芫此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心里实在坠坠的，她还是将话说出来：“我心里那样的话还有很多，忘不了怎么办？”

　　“那我就陪着你，一点点把心里的刺都拔掉，再给你种上最娇艳的玫瑰。”

　　“好。”

　　“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嗯。”

　　“以后不要吃你朋友做的饭了。你就是因为太累了还吃海鲜才会发烧的。这种情况就得喝点暖和的东西暖暖胃就好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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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春山走了。

　　他把厨房收拾好，碗碟都归位，就在门口换了鞋，回学校宿舍了。

　　黎芫在他临走的时候，才发现侯春山居然换了拖鞋。

　　这个晚上，过的太虚幻。

　　一顿饭吃下来，她不记得侯春山讲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讲了什么，只记得侯春山穿着滑稽的围裙在厨房洗洗涮涮的背影。

　　侯春山临走之前，她将他送到门口，他换好自己的帆布鞋，回头揉揉她的头顶：“回去吧，我走了。”

　　“啊——”

　　黎芫想起侯春山那双带着笑的眼睛，把自己陷入柔软的懒人沙发之中。

　　即便是用双手挡住脸，她能也清楚感受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黎芫一个鲤鱼打挺想站起身来，却打挺失败只能任由自己滑到地上。

　　她抱住手机，给师希希打电话。

　　“喂，希希啊。”

　　电话那头背景声音虽然嘈杂，但是黎芫还是能清楚的感受到师希希顿了一顿：“你咋了？光听声音就笑的很猥琐。”

　　“嘿嘿嘿。”黎芫止不住的开心，却还是做了充足的表面功夫：“你在哪儿呢？”

　　“饭店啊大姐。”师希希的声音充满疲惫，“我才是那个正儿八经的社会人，需要酒局应酬的社会人。”

　　黎芫觉得此时和师希希分享自己的开心多少有点罪过，所以打算草草结束这个电话：“那行，你先忙，我们回头再说。”

　　“别啊。”电话那头大喊一声，然后里面的噪杂的声音慢慢就小了不少：“你这一个电话我能被少灌多少酒，有啥事儿说罢。”

　　黎芫想了想：“现在灌酒不都是违法的么？”

　　“大姐，话是这么说，法律是这么规定，我也不能真的用这个理由去挡酒啊，用姨妈期这理由都更妥帖。”

　　黎芫不予评价。

　　她的社交圈并没有因为大学毕业而复杂多少，反而是更简化了，所以这种事儿上，她远远没有师希希有发言权。

　　“内个……我觉得我可能快要谈恋爱了。”

　　黎芫说的很轻很轻，仿佛大声一点这个美梦就要被戳破了一样。

　　“怎么回事儿啊？老实交代吧。”师希希的声音很是冷静，丝毫没有被闺蜜告知一件八卦那样的兴奋。

　　黎芫心下闪过一丝疑惑，并没有深想，就带着喜气将她还混沌着的脑子能记住的东西一一都说了。

　　“还不错。”师希希老学究一样的点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黎芫心里的疑惑开始膨胀。

　　她了解师希希，她不是这么能稳得住的性格。

　　师希希憨笑：“就是上次从你家走的时候正好遇见侯师兄了。”

　　眼见被识破，师希希也不卖关子，一语道破。

　　“好哇，原来你知道的比我还早。”黎芫气不过刚想再说一句什么，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句：“希希，怎么猫这儿了，快去，快去和张总喝一杯。”

　　师希希胡乱的答应着。

　　“你少喝点儿，要不然我过去接你一下？”黎芫在电话里交代，语气急切。

　　“我先挂了，挂了。”

　　师希希也不知道听见黎芫讲的话没有，匆匆两句就把电话挂断。

　　黎芫躺在沙发上，直盯着天花板。

　　唉，最终悠悠的叹了口气，可怜的社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