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尘封的喜帖 ...

  •   宫里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皇上突然染上重疾,一病不起。他日复一日地卧床,咳血,太医院的太医全部齐聚,也没有任何法子,只说已是油灯枯尽之时了。那夜晚上,皇上独唤我进宣和殿,他病了多日,形容枯槁,神智却仍旧清醒。他躺在床上,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唤来身边最信任的太监王公公,交给我一封圣旨,接着把所有下人都支了出去,这才开了口。他说:"蓁儿,朕已时日无多,你不必太过悲伤。朕已把景儿立为太子,朕死后,让他继位便是。联已安排好名臣辅佐他,景儿聪慧,向来是最看好的一个皇子,治国对他来讲定不成大问题。你帮朕嘱咐他,让他切记,关注民生,体察民志,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切不可因自己登了这九五至尊之位就任自己喜好行事。至于边境朕已安排好武将轮流驻守,不会有人拥兵自重更不会有外来犯,你大可放心。”我点点头。

      他似乎是累了,歇了一口气,目光也不复刚才清明,带上了些浑浊。已是深夜,殿中点燃的蜡烛火焰微微跳动着,在地面上投下小小的影子。良久,他才复又开口,手仍未松开。他出声,没有自称“朕”,而是用“我。”他说:“蓁儿,你陪着我这许多年,我从未说我爱你。但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我刚登基那年的中秋宴对你一见倾心,因此召你入宫。”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涩地出声:"后来…我才发觉你爱的人不是我,而是程宴。程宴死的那年,你憔悴了很多。他的尸首落到北秋人手里,我知你心里难过,所以割了一座城池给北狄,换回了他的尸首,就葬在伽蓝寺。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怕再也留不住你。日后,你若是想,可以去那里住着…他突然咳嗽起来,我忙端了茶盏,他却说不用,强忍着不适开口:“蓁儿,我给你的那封圣旨,有特殊用途。等将来你老去之时,尸身可不用入皇陵,而是和程宴葬于一处,介时你将这圣旨交给景儿,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用尽了力气,眼里的光渐渐地黯下去,声音已几乎微不可闻。

      “蓁儿…我占了你这一辈子,也是时候放手,把你还给他了…”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可我却仍旧想起这双眼盈满笑意瞧着我的模样。他的声音很轻,我甚至不敢再呼吸。他说:“蓁儿,是我错了,才让你这辈子过得不快乐。只是….可不可以,不要怨我?”我终于忍不住哽咽,豆大的泪掉在他手背上,应了声好。他像是欣慰般地笑了,抬起手揩去我的眼泪,说了声不哭。我看见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也渐渐没了温度。他唇边还带着笑,似乎只是入了眠,却自此再不醒来。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皇上他爱我,只是一直在装傻,不愿承认罢了。因为他待我是那么好,那种发自内心的,完全不同于对他人的好,我怎可能察觉不到?只是我的心里很早便住下了一个人,再也没有余地,再让出一个位置来了。只怪上天拖了他的步伐,让他来得太晚,晚到一切都来不及。

      六年后,景儿登基为新皇,手段迅疾,雷厉风行,处事却以仁为主,将越国治理风调面顺,政事清明,百姓和乐,都道新皇不愧是先帝之子,承其父风骨,安治天下,堪称一代明君。

      景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我挑选了几幅京中贵女的画像来找他,向他中意哪一个。总共五幅画像,旁的几幅他着都没看,径直拿了中间的一幅。我瞧了一眼,见他挑中的那个女孩子十分眼熟。原来是景儿做太子时他太傅的女儿,叫杜芸清。这孩子我也曾见过几面,她还是个孩子时常常跟着她父亲杜太傅来宫里玩,做过景儿一阵子的玩件。如今他们二人都长大了,我倒是没想过景儿起了这样的心思。不过也好,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阿清那孩子性子也讨喜,活活泼泼的,也挺可爱。

      我问景儿,他为什么选了阿清,是因为杜太傅在朝中的势力吗?景儿笑着摇头。他说母后,我选她做妻子与她父亲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喜欢她而已。那是我第一次,在景儿脸上看见如此愉悦的神情。他说,儿臣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个人了,无论劳人什么看法,他的皇后都只会是她了。我听着,笑着颔首。

      我的聆安,去年刚办了及笄礼,到如今也不过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原本女儿家及笄便可出嫁,我却舍不得我的小女儿,想要多留她几年。景儿的婚事定下来后,我曾旁敲侧击地探过几回她是否有心上人,可这孩子愣是没听出来。

      于是我想着这事就此作罢,等过几年再考虑也不迟。

      可我这一次再问,聆安的神色却明显不同了,脸“唰”地一下抹上了红,就连耳尖也微微透着粉。她有些羞害,喃喃地开口唤了声“母后”。

      这般少女含春的神色,我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我的小女儿长大了,定是有了心上人了。

      我问她是哪家的公子,她更羞了,半天才开口,说是平南侯府世子韩樾。我愣了半响,想起程宴的长姐程笙,便是嫁去了平南侯府。所以那韩樾,是程宴的嫡亲外甥。

      我托了朝中相识的禁军统领帮我探听,得知韩樾如今在军中,已是将军头衔,他比聆安大两岁,算是年少有为。平时为人也忠厚可信,稳重的同时也不失少年意气,是个难得的将才。

      我听他这么一说,就放下心来。

      一月后,我举办了场秋狩,我知道韩樾为了聆安一定想要拔得头筹,所以断定他会来,为女儿选驸马是大事,我还是得亲自瞧瞧才放得下心来。

      秋狩时我去了猎场,见到了聆安不同以往的一面。她在我和她兄长面前,多是安静娇柔的小女儿姿态,算不上多活泼。可那天在秋狩场上,聆安难得穿了一身爽利的骑射胡服,和韩樾并肩走着,黑亮的瞳仁泛着光,嘴角的小梨涡因不停的笑容十分晃眼,目光没有一刻从那小将军的脸上移开,笑声像是清脆的银铃,和平时的她截然不同。走在她身旁的韩樾,却出乎我的意料,并未有任何不耐的神色,聆安比他低了一个头,步子也比他小,跟不上他,他就放慢步子等她。怕她仰头说话难受,就自己低下头对她说。

      那种温柔和耐心的神情,我不会看错的,那是看心爱之人的眼神。

      他应当是很珍惜聆安的吧,我想。

      他们并着肩,沐浴着傍晚的夕阳,慢慢走远了。

      我没有再跟上去。

      蒙施二年,新带大婚,普天同庆。京中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绸,满城的喜乐锣鼓喧天,绕梁三日,声声不绝,绵延千里。同年绀香,韩越承获其父爵位,成为年轻的平南候,随即向新帝请旨赐婚,求娶安容公主为妻,帝欣然应允。

      槐序之月,安容公主红妆十里,风光大嫁。嫁得心悦儿郎,成为平南侯夫人。此年皇家一对兄妹皆成婚,喜事连绵,百姓将这一年称为禧年,传为一段佳话。

      我的孩儿们,都没有看错人。芸清如往常一般活泼讨喜,被景儿带着来给我请安时见了我,甜甜地喊母后。

      韩樾也英姿飒爽,明事知礼,陪聆安回门时对她的处处爱护珍惜,聆安没能注意到的细节,他都默默替她完善,使她不出差错。我都看在眼里,尤为欣慰。

      只是在他和聆安走进来时,逆着光时看见他们的身影,我有一瞬间的怔忡。反应过来的下一瞬热泪已经漫上眼眶。

      实在是太像了。

      脑海中的记忆在不停翻涌,连手指都开始微微战栗。

      看着眼前的青年和少女,恍惚中像是见到了少时的我和他。

      一样的无忧无虑,一样的亲密无间。

      是那样像啊。

      可我低下头想要找帕子擦泪的时候,却看见宫装袖口处繁复精致的花纹,一下子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无论是多么像,可也终究不再是我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尘封的喜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