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安月淮明》冬至耳语

3、蒙尘的玉佩

　　菊月之时，金秋佳节。我带着桃扇，杨柳，出了慈宁宫，向景儿提了去伽蓝寺礼佛的念头。他应允了。我便将先帝留给我的那封圣旨交给他，没有再多言语，嘱他在我走后再打开。

　　出宫那一日，我在宫门前，最后看了这巍峨壮丽的宫殿一眼。我犹记得那是个好日子，天朗气清，艳阳高照。天空碧蓝而澄澈，不曾有一丝云去遮挡那明媚的日光，带着一丝秋日的清冷。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它们一眼,而后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我三十余年的深宫。

　　没有再停留。

　　在去伽蓝寺的马车上，我想，我的一双儿女，都已寻得良人，可与所爱，长相厮守，直到白头，一生顺遂平安，和乐美满。我想，我的孩儿们，终究是随了我的，却也比我幸运。

　　少时爱上一个人，自此一生，不再有变。

　　“太后娘娘，伽蓝寺到了，请您移驾。”我在桃扇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寺中的住持和方丈早已候在寺门前。我进了寺门，抬眼就看到了佛堂外的长长石阶,仿佛岁月倒流,那分外熟悉的声音跨过漫长的时光,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蓁儿可知，这伽蓝寺佛堂外的石阶，足足有一百八十级。你介时若是累了，爬不上去，可要认输喽。”

　　戏谑的语气，却是温柔的神情。

　　刻骨铭心，叫我生生世世不能忘,也不敢忘。

　　我遣退了众人，独自一人在寺中行走寻找，走了许久。走到静心斋的后院时，那一方坟墓,映入眼帘。我想要向前去，却发现，我迈不动腿。我无法相信，那座孤寂清冷的坟墓下，是我的淮安哥哥。

　　那段路很短，我却走了很久。每走一步，视线就越加模糊。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红了眼眶，大滴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打湿了他墓前的土地。他的墓碑上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是刻着五个字，雁阳王，程宴。我盯着那块冰冷的碑石，看了良久，似乎还能透过它看到程宴的眉眼。

　　他是那么鲜活而意气风发的人，这块墓碑太过冰冷，当真一点也不似他。

　　我把手触上去，抚过碑石的每一个角落，在触到左上的位置时，顿在了那里，喉咙哽住，再也无法言语。

　　那是一块浮雕，刻的是一弯新月，被繁密的枝叶遮挡，初上枝头,曜曜生辉。

　　他少时与我玩笑，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清楚。

　　他说：“如果将来我死了，一定要命人在我的墓碑上雕一弯新月，要有树的枝叶遮挡。"我笑着骂他这么说不吉利，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他缘由。他笑了笑，管了一句似乎很不相关的话："你的名字。”

　　我想了想，恍然。

　　我的名字，姜蓁月，从茂密的树枝中升起的新月。

　　他说，不论如何，只要我触到那块碑石，一定便知是他。

　　淮阳有明月,故里归长安。素手昧平生，奈何两相隔。

　　云鬓尽散乱，香腮已泪湿。苦心一人渡，来生再见时。

　　程宴，我明白是你。

　　三月后，已是腊月，凛凛寒冬，也是我与程宴儿时初次见面的时候。我端坐在静心斋的几案前，望向窗外的一株梅树。它约莫是这两日开花，可惜我看不到了。

　　我把目光收回末，看着桌上的一杯酒，微微出神。那酒清澈，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琼浆佳酿，泛出星星点点的光。

　　回忆过去几十年，悲欢离合，贪嗔爱痴，已是过往云烟。一双儿女，也都过得幸福美满。

　　我已没有什么牵挂了。

　　我想,我这一生,这便足矣,唯一憾事，便是没能嫁得所爱之人,一生相守。

　　我已耽搁了太久，是时候去找他啦，再不快些，就追不上了。

　　我弯了弯唇角，轻声开口："程宴，我来找你了，你走慢些，等等我，好不好？”四周寂静无声，回应我的，只有簌籁的雪落。

　　你不应声，那说好了，下辈子，我去找你。你就在原地等我，不要迷路了。

　　我端起那杯鸩酒，一饮而尽。脑中浮现的，是山川日月，江河湖海，一轮明月遥遥升起，挂在枝头，曜曜生辉。

　　我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株红梅，缓缓绽开，世间素白一片，点点嫣红，尤为醒目。

　　若有来世，愿与君携手相伴，直至白头。共饮一杯酒，看这世间山川日月，海晏河清。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的蓁儿，你这一生没能嫁得最爱的人，一定很苦。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和他葬在一起。
下辈子，你和你的淮安哥哥一定会如你所愿的那样，幸福美满，白首齐眉。
蓁儿，你该走了，不然就追不上他啦。
无牵无挂的走吧，不要回头了。
下辈子，一定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