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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阳的明月 ...

  •   此后已过了四十年,在景儿登基的第二年,我向他提了潜心礼佛的念头,他答允了。

      于是,收拾了几月行李后,我便带着桃扇和杨柳来了伽蓝寺,住在偏院,余生青灯古佛。算到今日,已有三月了。

      此时正是深冬,窗外的雪还在扑簌簌地下,满院的松柏枝叶上都是雪花和冰棱,连佛堂外的一百八十级台阶上也落满了雪,到处一片银白。

      我忽的就想起程宴来,他第一次带我出来玩,就是来的这里。那时我还小,想把庙里祈福的红绳挂在松枝上,可是够不着,竟还是他替我挂上的。可他不知,那红符纸里写的是望淮安哥哥长命百岁,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了。

      他还在的时候,总是带我去游山玩水,还带我去吃福寿楼的新菜,给我买稻香阁的点心和各式各样的衣裳,首饰。他总是很照顾我的,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我总是想着,世上除了阿爹阿娘,不曾再有谁对我这么好过了。

      可惜那几年边境不太平,夷人来犯,他作为淮阳王府的世子,大越的少将军,自是要领兵去平夷的,于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他便领着二十万越朝大军出征了。
      他是过完我的及笄礼才走的。我记得他用手指抹掉我的眼泪,对我郑重地说:“蓁儿,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记得他走的那日我在城楼上送他,看他骑着威风凛凛的战马,握着长剑,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将军,是我的心上之人,我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少年鞍上簪的红缨消失在余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那年,他也不过十七岁。

      这一别,就是三年。

      ——

      这几年的日子没了他,突然就无趣了许多。我每日除了琴棋书画,便是听曲练舞,再不若就是和赵心茹一起下了学去衣料铺子逛。
      我等啊等啊,等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的变换,院里的桃花败了又开,我漫无目的地盼着,想他何时才能归来。

      可惜命运捉弄,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和我的淮安哥哥,竟会缘浅至此。

      那年我十七岁,在一次皇帝宴请众臣的中秋宴上,被刚登基的新皇瞧中,要我进宫。我阿爹虽是内阁首辅,却也违背不得皇上的念头。我阿爹阿娘抱头痛哭了一晚,他们只希望我能幸福安稳的过完一生,从未想过将我送进那充满勾心斗角的是非之地去。

      可最终还是无可奈何。

      旁人都只道这是泼天的富贵,攒了几辈子才换来的福气。可谁都不知我是怎样的绝望和心如死灰。
      我和程宴自小长大的情谊,在这皇权天威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们之间的婚约就这么被一道封妃圣旨硬生生地掐断了。

      进宫那日,我穿着大红的喜服,撩开喜轿的帘子向外看,正是梨花开的时候。风吹过来,那洁白的花瓣扑簌簌的落下来,竟像是下起雪来了。

      ——

      再次见到程宴,已是一年之后,他终于得胜归来回宫复命,却撞见了乘着软轿回宫的我,他的腰间还挂着临走前我送他的玉佩,彼时我已是宫中的姜贵嫔,早已梳作了妇人髻,穿着华丽的宫服。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时他的眼神。那眼神中含着惊怒,不可置信,和那么多无人察觉的悲凉。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半晌,他对我躬下身,行了拜礼。
      在听见那声“微臣拜见贵嫔娘娘。”的一刹那,我的眼眶便开始泛酸,我只得叫抬轿的宫人快些走,我怕我再多呆一会儿,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我没敢回头再看他一眼,我也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不知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目送着我离开的,可是我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们明明曾经是那么亲密熟悉的两个人,如今见了却要形同陌路。明明只差一步,就差一步,我们就能在一起长相厮守,一生幸福。

      可我们还是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了。我是妃,他为臣,我们之间身份的巨大鸿沟,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了。

      这一年,我十八岁,他刚及弱冠。

      ——

      此后又过了两年,我没再听到过关于他的什么消息。只有一次,是因为他迟迟不愿娶妻,同他母亲的关系闹得很僵,传得满京城沸沸扬扬,我听桃扇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说,先是想笑,可笑意还没涌上心头,便化成了心酸。

      第二年上元节宫宴上,我见到了他。那时我看厌了年复一年艳俗的歌舞,便随便寻了个由头禀了皇上,提前离了席,却没想到在清雪亭湖外遇到饮了酒出来吹风的他。
      我们静静地望了彼此很久,谁都不曾开口。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听了很久风吹树叶的声音,忽听得耳畔他开口说:“蓁儿,我下月便要走了。”
      我不知缘由,忙问:“为何?”
      他答道,:“北狄不断侵犯大越边境,我是将军,不能置边境百姓于不顾。”

      我强忍着泪意露出一个笑来,对他道:“程宴,保重,一定要平安归来。”他低低地应了声好,交给我一块令牌,嘱咐我如果有难处,定要写信告知他。无论多远,他都一定会赶回来助我。

      一月后他出征那日,我寻了由头去城楼上一趟。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率着浩浩荡荡的兵马出了城,看着军中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的鬓发被风吹得纷乱,簪上的步摇也摇摇欲坠,狼狈不堪。可就是在这样寒冷的深秋,我竟想起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同是送他出征,只是这一次却物是人非,这一仗的归期也不知是何年月了。

      那一年,我二十岁,据我入宫已过了四个年头。
      ——

      我再次开始日日盼捷报的日子,桃扇和杨柳在宫中陪着我,日子倒也不算无聊。我无事了,就侍弄侍弄花草,听听话本子,偶尔描幅丹青,研究研究新菜式。
      我不争不抢,在我的怡娴宫过得怡然自乐。皇上有时过来,也笑着说我一句好兴致。

      又是两个四季流转,我盼着等着,盼来了捷报,也等来了噩耗。

      大越打败了北狄,却是险胜,兵马损失惨重。身为主将的程宴惨死,身中五箭,尸身落到北地将领的手里,连全尸都没留下,死无葬身之地。

      我记不得我听到消息后哭了多久,直到后来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当天夜里我就发起了高烧。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敌军的弓箭手瞄准他拉开了铁弓。我拼命挣扎,想叫却叫不出声。他身中五箭,身上的铁甲被斑驳的血染红,最后我尖叫着醒过来,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我大病了一场,太医来为我诊病,却告知我有了孕。皇上下了朝忙赶来看我,他对我说,我如今已是孩子的娘了,一定要好好养病,把身子养好。又嘱了我宫里的宫女和嬷嬷,说如今万事都得仔细着来。

      我很迷茫,我竟要当娘了么?可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不爱皇上,这个孩子也连带着是个悲哀,后来我的病好了。我却不怎么再开口说话,每日只是静静地枯坐着,像是一尊雕塑。我不再说话了,可眼前全是十几岁时程宴带我骑马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和他说等他回来就成亲时的笑容。我在渐渐地老去,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却永远都是那个模样了。

      少时的回忆像是一记毒药,慢慢地蚀入骨髓,痛得我夜不能寐。

      来年春天,我诞下一个小皇子,皇上赐名景轩。我也跟着升了位分,成了娴妃。

      皇上很喜欢景儿,日日来宫中逗他开心。景儿也很喜欢他父皇,皇上一抱他就开始笑。搂着皇上的脖子不肯撒手。我在旁边微笑着,注视着他们爷俩玩闹,没有再避开皇上牵住我的手,和他带着笑的眼睛,也许在旁人眼中,我们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吧。父亲英武,母亲柔美,孩子玉雪可爱,笑得天真快乐。仲春时节,漫山遍野的花开得烂漫,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到处弥漫着幸福安逸的味道。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快乐。人们都忘了他们如今的祥和日子是谁的死换来的。只有我,只有我记着,这一生不敢忘——

      天下是太平了,可他是真的,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想,这一生,就这么过吧。

      ——

      皇上很宠着我,也待我极好。景儿两岁那年我又害了喜,次年秋天,诞下一个女儿。皇上大喜,高兴得竟比当初景儿降生时还更甚,他为我的女儿起名聆安,封为安容公主。封地在安陵和容郡,意为愿她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我被抬为贵妃,皇上也来怡娴宫来得更勤了。

      一日夜里,他抱着我,轻声唤我的名字,我正有些困顿,迷迷糊糊间听见他的声音:“蓁儿,朕想让你做朕的皇后,你可愿意?”我一个激灵,顿时惊醒了。沉默良久,我才出声:“臣妾听皇上的。”他像是忽地想到什么,问我:“蓁儿,你十七岁那年朕便召你进宫,那时你与淮阳王府世子还有婚约,你可曾怨过朕?”

      我闭上眼睛,脑中涌现起十几岁时鲜活肆意的少年面容,低声道:“不怨了。”

      曾经是怨过的,可这一切已经过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十七岁那年自己的心情,程宴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了。我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关于他的记忆,可最后发现全是徒劳。时光的流逝在一点点带走我脑海中的他,他终究还是渐渐远去了。

      再不愿放下的事,也不得不学着放下,是吗?所以啊,我不怨了。

      封后大典那日,我看着镜中身着繁复精致的红衣,头戴凤冠的女子,有一瞬的恍惚。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桃腮杏眼,顾盼流离。宫人们看呆了眼,纷纷称赞皇后娘娘真是国色天香,天上的仙子也见不得如此的好看。

      在纷纷攘攘的夸赞声里,我却只想苦笑。几曾何时,我也曾盼着穿上一身红色嫁衣,用自己最美的模样。成为那人的新娘,如今倒是见了红色,心里只剩苦涩了。

      时辰已到。我被众多宫人和浩大的仗簇拥着,踏着喧天的锣鼓乐声,步出了皇后的未央宫。到了大殿外,皇上牵住了我的手,他今日也是一身红色的吉服,似是很高兴,眼中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听见他低笑着说,他等这一日已等了许多年了。我没有言语,只是任由他牵着,一同走上大殿前长长的台阶,受众臣朝拜。

      那台阶很长,也很远。我走了很久,亦没有再回头。心已是沉舟,以致目之所及,哪怕繁华万千,皆为一片荒凉。

      礼成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耳边似是回响起一个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充满了少年气的笑意,带着些许玩劣和捉弄。那声音问我:“小蓁儿,长大愿不愿意嫁给淮安哥哥为妻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蓁儿愿意的。”

      一直都愿意的。

      这么这么多年来,沧海桑田,万物变迁。只有爱上你这件事,从年少至今,我从未后悔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淮阳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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